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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破裂   洛闻要 ...

  •   洛闻要的是他的内丹。
      水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不是河水的波动,而是灵力的波动——有人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快到连水都在颤抖。那股灵力明觉太熟悉了,冷冽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剑。它在明觉的意识中出现的那一瞬间,像一盏灯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不刺眼,可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从青山镇的那棵老槐树下就一直在那里。
      明觉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那只手很大,很凉,可它揽得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他被从水中拉了起来,头露出了水面,空气涌进他的肺里,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肺里的水,咳出喉咙里的水,咳出每一次呼吸间涌进来的、滚烫的、咸的、不知道是河水还是眼泪的东西。
      他看见了陆沉舟的脸。
      面具还在,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水珠从他的面具边缘滴下来,滴在明觉的脸上,凉丝丝的。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眼睛里有光在碎裂,不是碎成渣的那种碎裂,而是像一面冰墙被人从里面一拳打碎了,碎片四溅,露出下面的、滚烫的、暗涌着的、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明觉想说“沉舟,你来了”。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说什么?说他被骗了?说他太蠢了?说他以为洛闻是好人,以为洛闻和他一样孤独,以为洛闻的笑容是真的?这些都不用说了。陆沉舟都知道了。陆沉舟什么都知道。
      陆沉舟将他抱上了岸,放在河堤的草地上。明觉的衣服湿透了,沾满了水草和泥,月白色的长衫变成了灰绿色,银线的绣花被污泥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陆沉舟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明觉身上。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可他的手在发抖。从肩头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每一个动作都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从内部震动的抖。
      他将明觉靠在一棵柳树下,伸出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睡吧。”陆沉舟说。
      明觉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柔软的、像潮水一样的力量从那只凉凉的手掌中涌出来,涌进他的意识里,像有人在用最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他的脑海。他的眼皮沉了下去,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越来越慢,越来越淡,最后归于平静。
      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听见陆沉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潭。
      “我在。”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沉舟站起来的时候,洛闻已经退到了河堤的另一端。他的手里握着那张黑色的缚妖符,银色的符文在符纸上流动,像一条条活的蛇。他看着陆沉舟,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可他的手很稳——清平会的训练不会因为恐惧而手抖。
      “陆沉舟,”洛闻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可语气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镇妖司首席捉妖师。我知道你。我在清平会的通缉榜上见过你的画像。不对,不是画像,是‘遇到此人,立即撤退,不可交战’。你是清平会最危险的目标之一,排在前十。我没有想过要和你交手。”
      他的目光越过陆沉舟,看向柳树下那个被玄色外袍裹住的、沉睡着的身影。
      “我只想要他。他是一个半妖。他的内丹能救很多人——不是妖,是人。清平会的人,那些被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被妖夺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人。一个半妖的内丹可以炼制出上百枚灭妖符,每一枚都能杀一只妖,保护无数的人。你算算,一条命换上百条命,值不值?”
      陆沉舟看着他。
      “他在清平会的悬赏榜上,”洛闻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排第四十五位。他的名字是三天前才加上去的——明觉,十五岁,半妖,妖血来自狐族,目前随镇妖司陆沉舟同行。赏金三千两黄金。三千两。你知道三千两能做什么吗?能供一百个寒门学子读书三年,能让十个村庄的百姓喝上干净的水,能给被妖屠过的村子重建家园。他的内丹值三千两,不是因为他值这个价,而是因为他能换来比这个价更多的东西。”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一种信仰被挑战时的、狂热的、近乎虔诚的抖。
      “我是一个捉妖师。我不是为了钱。我入清平会的那一天,在我师父面前发过誓——凡妖,皆可杀。妖害人,杀妖就是救人。杀一个妖,救十个、百个、千个人。这不是残忍,这是慈悲。你不懂吗?你是捉妖师,你应该懂的。妖就是妖,不管它看起来多像人,不管它会不会笑、会不会哭、会不会对你好——它都不是人。它体内的妖血就是原罪。只要它活着,总有一天它会害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他愿意的,是他的血会逼他。你救他,你就是纵容妖害人。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害更多的人!”
      他的声音在白堤岸的河面上回荡,惊起了柳树丛中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散在天空中,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
      陆沉舟听他说完了。
      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站在那里,听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狂热的声音讲述着他的正义、他的誓言、他的“凡妖皆可杀”。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等洛闻说完了,等他的声音在河面上消散了,等水鸟重新落回了树丛,等河水平静得能映出天上的云——陆沉舟开口了。
      “你几岁?”他问。
      洛闻愣了一下。“十七。”
      “你杀过几只妖?”
      洛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见过妖吃人吗?”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见过妖把一个人的肠子从肚子里拖出来,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叫,还在叫娘,你见过吗?”
      洛闻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我见过。我十二岁就见过。”陆沉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面墙,把洛闻的“凡妖皆可杀”堵在墙的另一边。“我见过妖杀人,也见过人杀妖。人杀妖的时候,妖也会叫,也会挣扎,也会用眼睛看着杀它的人,那种眼神——你见过吗?你没见过。你只见过悬赏榜上的名字,只见过内丹的价格,只见过‘凡妖皆可杀’这五个字。你没见过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
      洛闻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他的内丹能救上百个人。”陆沉舟又迈了一步。“你算过没有——救那上百个人之前,你要先杀一个人。不是妖,是人。他有人的身体,人的心,人的眼泪。他会笑,会哭,会对别人好,会相信别人说的话。他今天早上还在跟你说,他要开一个粥铺,让穷人来喝粥不用怕贵,让富人来喝粥也不怕便宜。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好看,你没注意到吗?”
      洛闻的手在发抖了。不是细微的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像寒风中的树叶一样的抖。那张黑色的缚妖符从他手中滑落,飘在河面上,被水流带走了,银色的符文在水面上闪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你刚才问我,值不值。”陆沉舟走到洛闻面前,三步的距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东西让洛闻不敢看。“我告诉你值不值——你给他夹菜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对他真好。你问他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在关心他的以后。你说你一个人走了七八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在想,他和你是同一种人,都是被留在这世上的、需要在别人的温暖中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人。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了。你对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心里了。他把你当朋友。十五岁的、从寺庙里出来的、不知道这世上有恶意的半妖,把你当朋友。你问他值不值——你觉得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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