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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暴露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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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明觉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大亮,窗外是一片灰蓝色,柳树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用最软的笔在天空上画着最细的线。他躺在床上,觉得腰酸背痛——不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而是因为昨晚洛闻睡觉太不老实了,翻来覆去的,有一脚差点把他踹下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洛闻。
洛闻还没有醒。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睡相和白天那个温润有礼的少年完全不同,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明觉看着他的睡脸,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想起洛闻昨天讲的那些笑话,想起他夹菜时殷勤的筷子,想起他爬树被裤子挂住的故事,想起他说“我一个人走了七八天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他觉得洛闻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明觉也没有。他们是同一种人——都是被留在这世上的、需要在别人的温暖中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人。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朝窗外,背对着他。他穿着昨天那件玄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素白的面具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从昨夜到现在,大概没有动过。
明觉走过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白堤岸的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远处的村庄升起第一缕炊烟,细细的,弯弯的,被风吹散了。
“沉舟,”明觉叫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昨晚没睡?”
陆沉舟没有看他。“睡了。”
“骗人,”明觉说,“你的衣服都没换。”
陆沉舟沉默了。明觉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面具下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看着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不全是疲惫;像是生气,又不全是生气;像是他在帖木镇柴房里看到的那种眼神,冰面下有岩浆在翻涌,可那岩浆被压得太深太久了,久到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滚烫的。
“沉舟,”明觉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怎么了?”
陆沉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明觉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刚睡醒,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皮还有些肿,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着陆沉舟,目光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种毫无防备的、干净到让人心软的信任。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人,”他说,声音很低,“离他远点。”
明觉愣了一下。“洛闻?为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将远处的村庄和柳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明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陆沉舟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说。他看不惯的人,他就不看;他信不过的人,他就不理。他从来不会说“离他远点”这种话。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值得他专门开口提醒明觉去防备。
除了这个人。
明觉想追问,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洛闻的声音。
“明觉?你起这么早?”
明觉转过身。洛闻站在客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像一个刚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孩子。他看着明觉,又看着明觉身后窗户边的陆沉舟,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笑了。
“你们起得真早,”他说,打了个哈欠,“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是你不在旁边,我睡不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极了,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明觉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尖一热,笑了笑,说“你先去洗脸吧,我去让周婶煮点粥”。他朝楼下走去,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你一起来吃吧”,可话还没有出口,洛闻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跟你一起去,”洛闻说,“你一个人端不了那么多。”
明觉被他揽着肩膀走向楼梯口,没有回头。他没有看见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可那只手什么都没有等到。
粥是在楼下的饭堂喝的。周婶煮了白米粥,配了咸鸭蛋、酱菜和油炸花生米。明觉剥了一个咸鸭蛋,将蛋黄挖出来拌在粥里,吃得呼噜呼噜的。洛闻坐在他对面,剥了另一个咸鸭蛋,把蛋黄挖出来,放进明觉的碗里。
“你爱吃蛋黄?”洛闻问。
明觉嘴里含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给你,我不爱吃。”
明觉抬起头,看着洛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照顾的温暖,有被人记住喜好的惊喜,有一种“原来你也这么好”的感动。他将那个蛋黄拌进粥里,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甜。
陆沉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一碟酱菜。他喝了半碗粥,将咸鸭蛋剥开,蛋白和蛋黄一起吃,一口一口的,很慢。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看着自己手里的鸭蛋,看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
他没有看明觉。
可他听见了明觉喝粥的声音,听见了他含混的“嗯”,听见了他笑声里那个上扬的尾音。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根都很细,细到扎进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可扎进去之后,它们就留在那里了,不动,不拔,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处钻。
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粥没有味道。
午后,明觉和洛闻去河边散步。
白堤岸的河堤是白色的石头砌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明觉脱了鞋,将脚伸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流过他的脚面,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地挠。洛闻坐在他旁边,没有脱鞋,只是将书箱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明觉。”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明觉想了想。以后。他想过以后吗?以前在法镜寺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以后,因为以后就是明天,明天和今天一样,扫地、担水、劈柴、做饭、诵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跟着陆沉舟走了,他也没有想过以后,因为以后的每一天都有陆沉舟在,走到哪里都行,做什么都行。以后不是一个需要想的问题,以后是一种状态——在陆沉舟身边的状态。
“不知道,”明觉说,“可能开个粥铺。”
洛闻偏过头看着他,笑了。“开粥铺?你不是和尚吗?和尚开粥铺,像话吗?”
“和尚不能开粥铺?”明觉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和尚开粥铺挺好的。和尚开的粥铺,粥里没有肉,正好。而且和尚不要钱,随缘给,给多少都行。这样穷人来喝粥不用怕贵,富人来喝粥也不怕便宜,大家都喝得起,大家都开心。”
他说话的时候脚在水里划来划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笑容照得亮亮的。他不知道自己说这段话的时候有多好看,不知道那种“我没有多少钱,可我想让所有人都吃上饱饭”的天真有多珍贵,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亮起来。
洛闻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种变化很慢,像一条蛇在草丛中缓缓游动,你听不见声音,看不见踪迹,可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随时会蹿出来。
“明觉。”洛闻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好人吗?”
明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有啊。你不就是好人吗?”
洛闻没有笑。
他看着明觉,目光里的什么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那是一种明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空的、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明知是错的事情、可他已经做了太多准备、回不了头了的表情。
“明觉,”洛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润的、带着笑的,而是一种平的、没有感情的、像刀锋一样的声音,“对不起。”
明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身体已经被一股大力掀翻了。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脚踩不到底——河底被挖深了,他昨天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浅滩,现在变成了一个两米多深的坑。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下拽,他看不见洛闻的脸,只看见水面上方那个青色的身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明觉在水下挣扎着,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挤出,气泡从他口中逸出,向上升,升到水面,炸开。他的手在水下胡乱地抓,抓到一把水草,水草断了;抓到河底的石头,石头太滑,握不住;抓到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根绳子,一根提前系在河底木桩上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块石头。他的脚被缠住了,缠得很紧,越挣越紧。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进他的脑子里,又冷又痛,痛到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河水刺痛了他的眼球,可他看见了水面上方的那个人——洛闻站在河堤上,书箱还背在背上,那本“天道酬勤”的书还放在里面。他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朱砂画着明觉不认识的符文。
清平会的缚妖符。
明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不是渐渐地明白的,而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整个天地在那一瞬间被照得雪亮。洛闻不是读书人,不是赶考的书生,不是孤独的旅人。他是捉妖师,清平会的捉妖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明觉是半妖,他接近明觉不是为了结伴同行,不是为了有人说话,不是为了任何明觉以为的温暖和善意。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夹菜、每一个“你爱吃蛋黄”的体贴,都是一个步骤,一个精心设计、反复排练、不容有失的步骤。
他的目标是明觉的内丹。
半妖的内丹,是清平会炼制顶级法器的重要材料。一只半妖的内丹,在黑市上能卖到三千两黄金。而一个从寺庙里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妖力训练的、天真到愚蠢的半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猎物。
明觉在水下看着洛闻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净,五官还是那么端正,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是温润,不是善良,不是“你是个好人”的那种真诚。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看一件货物一样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比恨更彻底的东西——他不在乎明觉。他从来不在乎。明觉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内丹。一颗值三千两黄金的内丹。
明觉的眼泪融进了河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在水下,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淡的。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肺里缺氧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被人用手伸进胸腔里、活生生地捏碎了什么东西的疼。那个东西不是内丹。是他的信任。是他对这个世界仅存的、被人一点点敲碎后又一点点拼起来的、以为终于可以重新拿出来用的信任。
他把信任给了洛闻。他把自己的水壶分给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把自己的房间分给他,把自己的过去讲给他听,把自己的笑给他看。他把一个十五岁从寺庙里出来的、不知道这世上有恶意的少年所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洛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