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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夜归   从含章 ...

  •   从含章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皇城的御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两旁的宫墙高耸如悬崖,将人的影子压成窄窄的一条,贴在脚底,像踩着自己的魂魄在走。明觉走在陆沉舟左边,没有再握他的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冷了,而是变得更沉了,像一潭水表面上还是平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旋转,卷起泥沙,卷起水草,卷起那些沉在底部不知多少年的、以为永远不会再被搅动的东西。
      明觉不知道含章殿里的那场对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助我称帝”这四个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掀起多大的波澜。他只知道,陆沉舟说“好”的时候,他的左手腕内侧那三个字烫了一下,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三个字的笔画中苏醒了的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陆沉舟的意思,是那道符自己的意思。它在回应什么——回应长公主的话,回应皇城千年积攒的杀气,回应某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看不见可它能感觉到的东西。
      他们走出朱雀门的时候,禁军统领韩将军还站在那里,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中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他朝陆沉舟行了一个军礼,没有说话,只是目送着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在明觉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明觉注意到,他看自己手腕的那一刻,握刀的手又紧了一下,比进殿时更紧,指节白得像骨头。
      走出皇城,朱雀大街的灯火扑面而来。灯笼从街两旁的店铺屋檐下垂下来,红的黄的橙的,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将皇城那冷冰冰的、像墓碑一样的白色挡在了身后。明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烟火气、带着人间的温度、带着无数人呼吸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肺在疼,头在晕,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陆沉舟走在他左边,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可他没有去握明觉的手,不是不想,而是他的左手正攥着一样东西。一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袖中的,没有署名,没有火漆,没有封口,只是折成窄窄的一条,像一条冬眠的蛇,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袖子里。他没有在皇城里打开它,因为那里到处都是眼睛、耳朵、看不见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能在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把信中的内容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的东西。他等到走出朱雀门,走过朱雀大街,走进镇妖司的后院,走进那间只有四壁的屋子,关上门,点上灯,才将那条蜷缩在袖中的蛇取出来,展开。
      明觉没有跟进来。他回了西厢房,陆沉舟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西厢房门口,然后是推门的声音,然后是点亮油灯的声音,然后是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的、那种轻轻的、像猫一样的声音。陆沉舟听着那些声音,等它们都消失了,才低下头看手中的信。
      信纸是明黄色的。不是普通的明黄,是宫中专用的那种,染色的原料来自南方某座山上的某种矿石,每年只产不到十斤,全部供给皇室。纸上有暗纹,五爪金龙的纹样,在油灯的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游动在水中的、随时会破纸而出的龙。能用这种纸写信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不是天子本人——天子不会给臣子写信,至少不会用这种纸。能用这种纸写信给臣子的人,是天子身边的那个人。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官职、没有品级、可在宫中所有人都要对他低头的人。人们叫他“先生”,叫他“老神仙”,叫他在他听不见的地方称呼他的各种称谓,可在当面,他们只叫他一件事——什么都不叫。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人们只知道,从太祖皇帝开国的那一年起,他就在了。他站在太祖身后,穿着灰色的道袍,留着及胸的白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太祖皇帝在太极殿上登基。太祖驾崩的那天,他站在灵前,和站在登基大典上时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安静。太宗即位,他在;太宗驾崩,他在。高宗、中宗、睿宗,一代一代的皇帝来了又走了,他还在,穿着那件灰色的道袍,拂尘换了一柄又一柄,白须长到及腰,可他还在,安静地、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宫墙上的影子,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人们叫他“天命师”。不是他自己叫的,是别人给他取的。因为他能算天命,能知生死,能看见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轨迹,像看一本已经写好的书。他知道每一个皇帝会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驾崩,知道每一个皇子会在哪一场政变中胜出或失败,知道每一个权臣会在哪一道圣旨下被抄家灭族。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只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说,而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一百年来不超过五次。
      这是第六次。
      陆沉舟将信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的字迹很小,很密,像是写信的人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纸不够用,想把所有的话都挤进这一张薄薄的、明黄色的、带着五爪金龙暗纹的纸里。字是用朱砂写的,不是墨,朱砂的颜色在油灯的光中像是活的,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陆沉舟,见字如面。老夫今夜观天象,见帝星黯淡,紫微垣中有黑气贯入,主大行之兆。陛下之寿数,不过明日。非病,非毒,非任何外力所伤。是命。他的命从登基的那一天就注定了,十二年,不多不少。可今夜不是普通的命数到了,是有一件事催动了命数的终结。他看见了。今夜亥时,他在御书房翻阅前朝旧档,翻到了一卷画像。画像上的人,和你身后那个少年和尚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每一根发丝的走向,每一道眉骨的弧度,鼻梁上那颗淡淡的痣,甚至连嘴角笑起来时上扬的幅度——分毫不差。”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信纸在他的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东西正在被慢慢揉皱。
      “那不是巧合。那卷画像画的是三百年前的人。三百年前,有一个少年僧,法号明觉,和你身边那个明觉同名同姓同面相。他在三百年前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命和一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用的不是你用的那种禁术,而是更古老、更彻底、更不可逆的一种术——他将自己的魂魄撕裂了,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进了那个人的魂魄里。那个人就是你,陆沉舟。不是‘像’你,不是‘等同于’你,就是你。你的魂魄中有他的半片魂魄,从三百年前就种下了,跟着你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在你的魂魄深处沉睡,等待着他来唤醒。这一世,他来了。他转世成了这个叫明觉的少年,剃了度,做了和尚,在法镜寺等你,然后你来了。你从青山镇的那棵老槐树下走过,他朝你笑,那一笑,他魂魄中那半片被撕裂的、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和你魂魄中那半片等了三百年的东西,在那一刻合在了一起。不是慢慢合拢的,是在一瞬间合拢的,像两块被打碎的玉在烈火中重新熔成了一块,裂纹还在,可它们已经是一块了,再也分不开。”
      陆沉舟闭上眼睛。油灯的火苗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拉长的、越来越淡的问号。那个问号在问他什么,他没有听,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从那个十五岁的、不会念经的和尚朝他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答案了。
      “陛下看见了那卷画像,看见了三百年前的明觉,又听说了你带了一个少年和尚回长安,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召我入殿,问了我一句话:‘朕是不是活不过明日了?’我没有回答,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他自己已经算到了。他之所以能看见那卷画像,不是偶然,是他的命数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时候到了。陆沉舟,今夜子时,陛下会在御书房等你。他说他有话要告诉你,关于明觉的前世,关于三百年前那场因果,关于你和他之间那根看不见的、从三百年前就系上了的线。”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天命师从来不署名。他的名字不需要写在纸上,他的名字刻在每一个见过他的人的骨头里,抹不掉。
      陆沉舟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没有烧,只是放在桌上,压在那一叠卷宗下面。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开一朵灯花,落下一缕青烟,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西边移到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将那些零星的黄叶照得像一片一片的金箔。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西厢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明觉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颤动。他没有睡着,陆沉舟知道,他只是假装睡着了。因为他不确定陆沉舟会不会在深夜独自出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陆沉舟说“我去办点事”的时候不问“你要去哪”,他怕自己问了,陆沉舟会为难,会犹豫,会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所以他选择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让陆沉舟可以悄悄地离开,去做他需要做的事。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月光中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片睫毛,可手指在距明觉的脸还有一掌的距离时停住了。他怕自己碰了就走不了了。不是真的走不了,而是心走不了。他的心会留在那片睫毛上,留在那微微颤动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上,被它的每一次扇动带走一片,带到明觉的梦里,再也回不来。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可在深夜的走廊里,每一脚都像是在敲一面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从西厢房门口一直敲到后院的小门,然后消失。明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会回来的。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从他举着酒壶追上去问“陆兄你找个地方坐下我们把它喝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会回来的。不管走多远,不管去多久,不管前面是皇宫还是地狱,他都会回来的。因为他刻在他手腕内侧的那三个字,不是用来拴住他的,是用来拴住自己的。他用那三个字把自己拴在了明觉身边,他把一切都拴在了明觉身上,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明觉闭上眼睛,将左手腕翻过来,把那三个字贴在心口。那三个字是温的,和体温一模一样。它们是活的,它们和陆沉舟的心跳连在一起,他只要感觉到它们是温的,就知道陆沉舟还活着,还平安,还在回来的路上。
      他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的陪伴下,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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