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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天子   御书房 ...

  •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不是那种辉煌的、像白昼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昏黄的、颤巍巍的、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的挣扎。陆沉舟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接受百官朝拜的天子,而是一个坐在窗下的、披着外袍的、被烛光映得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前放着一盆炭火,火不旺,只有几块将灭未灭的炭,在灰烬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几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他的膝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上放着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可它已经不是白色的了。上面全是血,暗红色的、黑色的、褐色的,新的叠着旧的,一层一层的,像一朵一朵在白色的宣纸上炸开的、正在凋谢的花。
      天子抬起头,看着陆沉舟走进来。他的面容很白,不是那种玉质的、好看的白,而是一种病入膏肓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蜡烛燃尽后剩下那一摊白色蜡油的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生机的亮,而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像是把所有剩下的生命都集中到了眼睛里的、最后的亮。他看着陆沉舟,看了两息的时间,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天子的威严,没有帝王的矜持,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陆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随时都会碎,“你来了。朕等了你很久。”
      陆沉舟站在他面前,没有跪。不是不想跪,而是他看见天子膝上那块被血浸透的手帕时,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体已经跪不下了。他跪了一辈子——跪天地,跪祖宗,跪那些看不见的、压在他头顶的东西——现在,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应该被允许不跪任何人。陆沉舟不跪他,不是不敬,而是他知道,天子现在不需要一个跪着的人,他需要一个站着的人,听他说完那些话。
      天子看着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跪下的膝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伸出手,将膝上那块沾满血的手帕拿起来,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血渍从每一道折痕中渗出来的、像一朵被压扁了的红花一样的方块,放在薄毯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脏了什么——可他明明已经满手是血了。
      “陆卿,那个天命师。从太祖皇帝开国的那一年起,他就在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辅佐皇帝的,是来保佑大梁国祚的,是来替天子算天命、定国运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只有朕知道。朕是在登基的那一天知道的。那天夜里,朕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龙案上那方传国玉玺,看着它上面刻着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觉得它在发光,可那不是玉的光,是血的光。朕忽然明白了——朕的这个皇位,不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是从一个人那里买来的。买朕坐上这个位子的代价,是朕的命。十二年。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咳嗽起来。不是那种轻轻的、清嗓子的咳,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的、痉挛性的咳。他用手捂住嘴,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薄毯上,落在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手帕上,落在他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几块的手帕上。他咳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伸出手,想替他倒一杯水,可他的手刚碰到茶壶,天子就摇了摇头,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按住了陆沉舟的手背。
      “不用了。朕喝不下了。朕的喉咙以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水喝下去,会从那些破洞漏出来,流进胸腔里,让朕咳得更厉害。朕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
      他松开陆沉舟的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画着彩绘,金龙、祥云、仙鹤、灵芝,画得很精致,颜料用的是最好的矿彩,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鲜艳如新。他看着那些金龙和祥云,看了很久,像是在数有多少条龙、多少朵云,又像是在记住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批了十二年奏章、做了十二年皇帝的地方的样子。
      “陆卿,朕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个少年,明觉。关于他的前世。”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天子没有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的安然。
      “你见过长姐了。她跟你说了什么,朕不用猜也知道。她要你助她称帝。她说朕镇不住这局面了,说朕不够强,说这世道需要的不是一个温和的皇帝。她说的对。朕确实镇不住了。朕的命只有十二年,十二年后就要还给那个把皇位卖给朕的人。朕在位的这十二年,不是在治国,是在还债。还朕多活的这十二年。每一道圣旨,每一次朝会,每一件朕批过的奏章,都是在还债。可朕没有还清。朕还欠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长姐,不是天命师,不是任何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是那个三百年前的少年僧。明觉。”
      他的目光终于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陆沉舟脸上。他看着那张素白的面具,看着面具下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看着那双淡色的、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没有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本能回避,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看着一个自己亏欠了太久的人终于来了的释然。
      “三百年前,那个叫明觉的少年僧,做了和你一样的事。他把自己的命和一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用的不是你用的那种禁术,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彻底、更不可逆的术。他将自己的魂魄撕裂了,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进了那个人的魂魄里。那个人就是你,陆沉舟。你的魂魄中有他的半片魂魄,从三百年前就种下了,跟着你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在你的魂魄深处沉睡,等待着他来唤醒。这一世,他来了。你见到他了。你把你的心头血留在了他身上,他把他的半片魂魄种在了你身上。你们之间的因果,不是从白堤岸的那个夜晚开始的,不是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开始的,是从三百年前,从那个和你做了同样的事、用了更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和你的魂魄绑在一起的少年僧开始的。他恨你。”
      陆沉舟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瞳孔的收缩,不是目光的躲闪,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本质的、像是那层结了三百年冰的湖面在最深处、在最看不见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的动。
      “他恨你。三百年前,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朕不知道。那卷画像上没有写,天命师没有说,也许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可朕知道一件事——他恨你,恨到宁愿把自己的魂魄撕裂,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进你的魂魄里,跟着你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在你的魂魄深处沉睡,每一世都在等一个时机。等他的转世和你重逢,等他唤醒那半片沉睡了三百年的魂魄,等那两半片魂魄重新合拢——然后,他就会让你死。不是杀了你,不是让你痛,不是让你失去任何外在的东西。是让你失去他。他在你最离不开他的时候离开你。在你已经把心头血留在他身上、把你的命和他绑在一起、把你的道种在他体内、你再也离不开他的时候,他会从你身边消失。不是死了,是消失。他会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让你找不到他,追不上他,够不到他,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带着那颗已经给了他、再也拿不回来的心,活一辈子。”
      他咳了一下,没有咳出血,只是干咳,像一面鼓被敲了太多次,鼓面已经破了,敲不出声音了,可敲鼓的人还在敲,一下一下的,徒劳的,停不下来的。
      “陆卿,这就是他恨你的方式。不是杀了你,是让你尝一尝他三百年前尝过的滋味。一个人被留在世上的滋味。找不到那个人的滋味。追不上那个人的滋味。够不到那个人的滋味。你尝过吗?朕尝过。朕的皇后,在朕登基的第一年就薨了。朕爱她,她走了。朕一个人在这把龙椅上坐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她在,会怎样。朕不知道你尝没尝过,可朕知道,你很快就会尝到了。因为那半片魂魄已经苏醒了,那两半片魂魄已经合拢了,他恨你的那个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从薄毯下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卷画像,很旧了,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用浆糊细细地粘过,粘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是粘的人手指在发抖。他将那卷画像递给陆沉舟。陆沉舟接过来,展开。画像上是一个少年僧,穿着灰色的僧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壶酒,朝画师的方向笑着。那笑容和他在青山镇看到的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鼻梁上那颗痣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嵌在皮肤里的星。画师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像是画的时候也在跟着那个笑容一起笑。
      天子看着那幅画像,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慢,像一朵在延时摄影里开放的花。你看不见它在动,可过一会儿再看,它已经开好了。
      “陆卿,朕欠你的,还你了。”
      陆沉舟看着那幅画像,画像上的明觉在朝他笑。三百年前的明觉,和今天的明觉,同一个笑容,同一个弧度,同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防备的、像山间野花一样没心没肺的明亮。他不知道三百年前的自己做了什么,让那个少年僧恨到愿意撕裂自己的魂魄、跟着他轮回三世、只为了在他最离不开的时候从他身边消失。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僧恨他的方式,不是离开他,而是让他爱上他。让他在三百年的轮回中,每一世都遇到他,每一世都爱上他,每一世都在他离开的时候痛不欲生。这一世,他终于学会了不离开。这一世,他把自己的命绑在了那个人身上,用自己的心头血在他体内留下了印记,用那根与天道相连的线把自己拴在了他身边。这一世,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尝那个人离开的滋味了。可那个人还是会离开,不是被迫的,是他自愿的。因为他恨他,因为他恨他的方式就是让他在最爱的时候失去。
      陆沉舟将画卷合上,握在手中。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御书房的每一根梁柱里,“您说的那个算命师,他在哪里?”
      天子的目光亮了一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的安然。
      “在偏殿。他一直都在偏殿。从朕登基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偏殿。十二年,他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不是不能,是他答应过朕。他答应陪朕十二年,陪到朕死的那一天。”
      陆沉舟转过身,走向偏殿。他的脚步声在御书房空旷的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的,像心脏在跳动,像倒计时在走动,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仪式正在完成它的最后一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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