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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的 他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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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西厢房门口停下来。门还是他走时那样，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床边，延伸到明觉的睫毛上。
明觉还在睡。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半，一只手搭在外面，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手腕内侧那三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陆沉舟”，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和他刻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沉舟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吵醒明觉，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明觉的额头上，将那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擦去灰尘的玉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晨光的角度缓慢地移动，像一只在花瓣上缓缓爬行的蜗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间逸出，带着淡淡的、温热的气息。那气息拂过陆沉舟的手背，痒痒的，像有人在用最软的羽毛在他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写了很久。
他伸出手，将明觉踢开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是空的。可他没有在等什么，因为它要等的人正躺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他不需要伸手去够。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走。三百年前，有一个人恨他，恨到愿意撕裂自己的魂魄、跟着他轮回三世、只为了在他最爱的时候离开他。三百年后，那个人转世成了明觉，不会念经，偷师父的酒喝，被骗了还会笑着说“你是个好人”。他不知道这个人还会不会离开。也许会。也许在某一天，在某个他想不到的时刻，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这个人会从他身边消失，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让他找不到，追不上，够不到，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带着那颗已经给了他、再也拿不回来的心，活一辈子。
可此刻，这个人躺在他面前。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在等什么，可他的手是张开的。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舒展开花瓣，等待着阳光落进来，等待着雨露落进来，等待着某一只凉凉的、稳稳的、像一座不会动的山一样的手落进来。
陆沉舟伸出手，将那只手握住。十指相扣，扣得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两颗心脏在各自的手掌里继续跳动。
明觉在睡梦中弯起了嘴角。他没有醒，可他握紧了陆沉舟的手。不是慢慢地握紧的，而是在陆沉舟的手指嵌进他指缝里的那一瞬间就握紧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等这只手伸过来，等这些凉凉的、稳稳的、带着三百年前那场因果、带着三百年后这场相遇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从他把自己的魂魄撕裂、将一半种进那个人的魂魄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了。等了三百多年，等了无数个轮回，等了无数个黎明和黄昏。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不会松开的。永远不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明晃晃的白。长安城的钟声响了，沉沉的，闷闷的，从皇城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朱雀大街，穿过镇妖司的院落，穿过西厢房半掩的窗户，落在两个人的耳中。明觉没有听见，他还在睡。陆沉舟听见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床边，握着明觉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整间屋子，铺在他们的被子上、衣服上、交握的手上。阳光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可明觉的手是暖的。那暖意从他的掌心传过来，沿着他的血管向上，经过手腕、手臂、肩膀，在心脏的位置停下来，停在那里，不走了。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明觉的睡脸。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将他的嘴唇染成了淡粉色。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壶酒，朝他笑着，说：“兄台，相逢即是有缘。”
陆沉舟看着那个弯着的嘴角，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边移到了床尾，从床尾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慢慢移动的、金色的光带，像一条流淌在天上的河。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明觉的额头上。面具的边沿硌着他的眉骨，有些疼，他没有躲。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凉凉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见明觉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和他画符时一样慢，和他握剑时一样稳，和他把心头血留在明觉体内时一样决绝。那个心跳不是明觉一个人的，是他的也在里面。他把自己的心留在了明觉的身体里，现在在他胸腔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借来的、替别人保管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收回去的心。他没有把它还给原主，因为他知道，那个原主不会来要了。那个原主把这颗心送给他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拿回去。三百年前没有，三百年后也没有。他送给他了，就是他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