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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落幕 偏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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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是虚掩着的。
陆沉舟推开门,看见那间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关上之后,整间屋子就像一个被封闭的棺椁。屋中没有点灯,可屋中不暗。月光从什么地方照进来?没有窗,月光从哪里进来?陆沉舟没有去找那个光源,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月光,是那个人本身的光。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留着及胸白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的人,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亮一样的光。那光从他的皮肤中渗出来,从他的白发中渗出来,从他的白须中渗出来,从他的每一道皱纹中渗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温暖的光晕中。他站在屋子的正中央,面朝着门,像是知道陆沉舟会来,像是等了很久了。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他的脸上有皱纹,可那些皱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河流在流过他的皮肤时留下的河床,每一道都有它的方向,每一道都有它的故事。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老人常见的浑浊,而是一种清澈的、像山涧溪水一样的透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对这世间任何事物的留恋,只有一种安静地、像一盏灯快要燃尽时的平静。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舟问。
老人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时的笑。
“老夫不记得了。老夫活了三百多年,记过很多名字,用过很多名字,每一个都用不长,因为每一个都会被人忘记。后来老夫就不取了。名字是让人叫的,没有人叫的名字,取了也没用。”
“你从哪里来?”
“老夫不记得了。活了三百多年,走过的路太多,住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人太多。来处已经被那些路、那些地方、那些人盖住了,挖不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陪他十二年?”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的那一边是御书房,御书房里坐着一个将死的天子,一个用十二年的皇位换了自己十二年寿命的、欠了债还不起的、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还在咳血的中年男人。
“老夫欠他的。”老人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随时都会碎,“三百年前,老夫做了一件事。老夫把一个人的命和另一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不是替他们绑的,是替老夫自己绑的。老夫想看看,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会怎样。老夫算到了一切——他们会一起活着,一起受伤,一起死去。老夫没有算到的是,他们会一起恨老夫。那个被绑的人,他恨老夫,因为他不想和那个人的命绑在一起。老夫欠他的。三百年来,老夫一直在还。还了很多世,还了很多条命,还了很多次心痛。这一世,终于还完了。”
他看着陆沉舟,那双深褐色的、清澈的、像山涧溪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碎裂。不是悲伤的光,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的安然。
陆沉舟看着他,他只是抬起手,朝那个老人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在叫一个老朋友过来坐,像在叫一只猫过来吃食,像在叫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过来歇一歇。那个老人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招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时的安然。他没有走向陆沉舟,因为他知道他不用走了。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灰烬。不是烧成灰的那种化,而是像一座沙雕被风吹散的那种化,从脚底开始,沙子一粒一粒地剥落、飘散、消失在空气中。他的道袍还在,可道袍里面的身体已经不在了,道袍塌下去,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可衣架忽然被人抽走了的衣服。然后是腰,然后是胸,然后是肩膀。每化一寸,那层银白色的、像月亮一样的光就暗一分,像一盏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拧小灯芯,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淡,直到最后一寸。
他的头是最后化的。白发、白须、深褐色的清澈的眼睛、那道弯着的、释然的、安然的笑。那些东西在空气中停留了最后一息的时间,像是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再看一眼这个他活了三百多年、走过了无数路、住过了无数地方、见过了无数人、欠了无数债、终于还完了的世界。然后它们散了。像一阵风吹过一片蒲公英,所有的种子在同一瞬间离开花托,飞向天空,飞向四面八方,飞向他不知道的、到不了的、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灰色的道袍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噗”,像一声叹息。拂尘落在地上,发出更轻的一声“嗒”,像一滴眼泪。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件灰色的道袍和那柄拂尘,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御书房里天子的咳嗽声从剧烈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无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御书房。
天子还坐在窗下,膝上还是那条薄毯,薄毯上还是那块沾满血的手帕。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仰着,面朝房梁上那些金龙、祥云、仙鹤、灵芝,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已经很弱了,可它还在燃着。听见陆沉舟的脚步声,他的眼珠动了一下,从房梁上的金龙移到了陆沉舟的脸上。
“他走了?”
“嗯。”
天子没有问“他是怎么走的”,因为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死在任何人手里,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道因果。因果不会死在别人手里,因果只会自己消散。当它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它就会像晨雾一样,在日出时分无声无息地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几息之后就消失了,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你,陆卿。谢谢你让他陪朕这么久。十二年,朕知道他不是人,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一个人不会活三百多年还不变老,一个人不会在没有任何食物和水的情况下活十二年。朕知道他是谁,朕知道他是来还债的。可朕没有问他,因为朕不想让他走。朕怕一问他,他就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想起自己还欠着谁的债。他走了,朕就一个人了。朕不想一个人。朕已经一个人很久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破碎的声音。
“陆卿,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后悔吗?”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窗外,月亮已经从西边的屋檐后面落下去了,东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像一条被谁不小心画在天边的、还没有干透的墨线。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可对于坐在窗下的这个人来说,新的一天不会来了。他的时间停在了这一刻,停在这个灰蓝色的、将明未明的、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的清晨。
“不后悔。”
天子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牙齿上沾着血,牙龈在渗血,舌头也破了,满口的血腥味,可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糖。
“朕也不后悔。十二年,朕做了十二年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可朕尽力了。朕批了十二年的奏章,每一份都认真看了,每一份都认真想了,每一份都认真批了。朕不知道那些批语对不对,可朕没有敷衍过。朕爱过一个人,她走了。朕等了她十一年,她没有回来。可朕不后悔爱她。朕也不后悔等她。等了十一年,等到的不是她,是死亡。可死亡也很好。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不是那种猛地合上的、像有人关上了窗户的闭,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眼皮上压了什么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了的闭。他的嘴角还弯着,那个笑还挂在他蜡黄的脸上,像一个被固定在脸上的、不会褪色也不会变形的面具。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天子膝上那块沾满血的手帕拿起来,叠好,放在他的手边。将他身上那条薄毯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盖住了那些血,盖住了那些咳出来的、从喉咙以下那些破洞里漏出来的、把里衣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的血。盖住了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盖住了他坐了十二年龙椅、跪了十二年天地祖宗、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还在努力坐直的脊背。
陆沉舟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的礼。这一次他跪了。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停留了很久。不是三息,不是五息,而是比任何一次行礼都更久,久到东方的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第一缕阳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棂,落在他玄色的道袍上。
他直起身,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流淌的、没有尽头的河。他走在河水中,玄色的道袍被染成了暖褐色,素白的面具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在金光中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燃烧。
他走过御书房的长廊,走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朱雀大街,走过镇妖司的后院。每一步都很稳,和走在官道上时一样稳,和每一天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