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宁 海王星上浪 ...
-
星尘号离开水星。
飞船在黑暗中安静地滑行，引擎的低鸣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驾驶舱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色的微光，把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问诗雅坐在驾驶座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踩在座椅边缘。
雨千柔缩在副驾驶座里，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南宫尹娜坐在驾驶舱的地板上，背靠着控制台的下沿，手里抱着那把深蓝色的剑。
沉默持续很久。
“你们海王星，”南宫尹娜先开口，声音不大，“冷吗？”
问诗雅看了她一眼。“零下两百度。”
“那你们怎么活？”
“在地下。”问诗雅说，“霜堡建在冰层下面六百米。不用直接面对地表，但每年都在往下挖。冰层会变，保温层会老化，供暖能源在减少。”
“听起来和水星差不多。”南宫尹娜说，“水星白天四百多度，晚上零下一百七。我们住在地下，但是因为辐射。”
“你们有多少人？”问诗雅问。
南宫尹娜沉默几秒钟。
“以前一千二。”
以前。
问诗雅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数字现在是多少。水星上最后一个人正坐在她飞船的地板上。
“金星呢？”南宫尹娜转头看向雨千柔。
“三千不到。”雨千柔说，“地下城叫灰烬港。温度比水星好一点，但空气是硫酸。你在外面摘了头盔能活，我不能。”
“你的星核是金星，”南宫尹娜说，“高温应该对你不算什么。”
“高温可以，”雨千柔说，“硫酸不行。金星的硫酸雾能腐蚀舱外服的面罩，我第一次地表作业的时候差点死在上面。面罩花了，看不见路，冷却系统还坏了。”
“后来呢？”
雨千柔嘴角抽动，“后来我把面罩砸了。闭着眼走回来的。”
“你运气好。”
“不，”雨千柔说，“灰烬港的人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就硬扛。”
问诗雅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海王星的时候就不太会聊天。
但南宫尹娜没打算放过她。
“海王星的人，”南宫尹娜转过头来，“像你这样的多吗？”
“像我这样的？”
“不爱说话的。”
雨千柔在旁边轻笑一声。问诗雅看了她一眼，雨千柔把脸埋进膝盖里，但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多。”问诗雅说，“海王星本来就不怎么说话。我们那里连市场都是安静的。你要买什么东西，用手指，对方点头，交易完成。”
“那吵架呢？”
“没人吵架。太浪费热量。”
南宫尹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嘴角裂开，眼睛弯起来，那把深蓝色的剑在她怀里随着笑声轻轻震动。
问诗雅才听过南宫尹娜笑。从水星裂谷旁边遇到她到现在，这个女孩脸上只有两种表情：冷的和空的。
“你是说，”南宫尹娜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们海王星的人连吵架都嫌冷？”
“吵完之后会冷。情绪波动消耗能量，能量等于热量。海王星上浪费热量等于犯罪。”
“那你们怎么表达不喜欢？”
“不说话。”
“不说话怎么知道对方不喜欢你？”
问诗雅想了想。“就是变得比以前更不说话。”
雨千柔从膝盖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这个我见过，”她说，“在灰烬港。我们那里有两个人闹翻了，之后见面就互相点头。点得很用力。”
“用力点头是什么意思？”南宫尹娜问。
“意思是‘我看见了但我不想理你’。”
三个人的笑声在驾驶舱里乱窜。空气净化器的嗡嗡声被盖去。星尘号的引擎似乎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这艘老船也在笑。
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这次的安静是一张毯子，把三个人裹在一起。
“你想知道别的星系的事吗？”南宫尹娜忽然说。
问诗雅和雨千柔同时看向她。
“那群灭掉水星的人，”南宫尹娜说，“我觉得是别的星系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沉渊在我手里会唱歌。它遇到同源的星核会发光，遇到不同源的星核会震动。那群人来的时候，它像在害怕。”
“你怀疑他们来自太阳系外面？”雨千柔问。
“我不知道太阳系外面有什么。”南宫尹娜说，“断联之后，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星球上。”
“直到现在。”问诗雅说。
“直到现在。”南宫尹娜重复一遍。
三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群人灭了水星全族。他们还有一艘能跨星际航行的船。他们还会去下一个星球。
下一个是哪个？
“星核共鸣技的事，”南宫尹娜换了个话题，像是想把刚才的气氛驱散，“你们知道吗？”
问诗雅和雨千柔对视一眼。
“听说过。”雨千柔说，“灰烬港的老人们提过。两颗不同行星的星核觉醒者，如果星核频率匹配，可以激活第五个技能的共鸣形态。”
“水星的神器告诉我一件事。断联不是意外。是有人关掉了太阳系的‘门’。有人不想让太阳系的人和外面联系。共鸣技是钥匙。”
“钥匙？”问诗雅皱眉。
“每一对共鸣技都对应一扇门。海王星和金星是一扇。木星和土星是一扇。天王星和冥王星是一扇。”
“水星和火星呢？”雨千柔问。
南宫尹娜看着她。“也是一扇。”
“火星还有人吗？”问诗雅问。
“不知道。”南宫尹娜说，“但我们必须找到。”
她握紧了剑柄。
沉默再次降临。
问诗雅转过身，面对控制台，调出了星图。水星的位置已经远远落在身后，前方是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
她打破沉默，“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燃料？”
雨千柔看了眼读数。“够飞二十天。”
“二十天能找到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就先去小行星带，”问诗雅说。
雨千柔点点头。南宫尹娜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引擎的轰鸣声似乎变大了一点。问诗雅把航线设定好，然后靠在椅背上。
“南宫，”她忽然说。
“嗯？”
“你的星核几级？”
“四级。差一点五级。”
问诗雅点点头。
“问一下，”南宫尹娜说，“你们俩的共鸣技激活过吗？”
问诗雅盯着控制台上的仪表盘。
“没有。”雨千柔说。
“为什么？”
“不知道。”问诗雅说。
“睡觉吧。”雨千柔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大到差点在失重状态下翻过去，被问诗雅一把拽住袖子。
“谢谢。”雨千柔稳住身体。
“你今天睡驾驶舱，”问诗雅说，“我去后舱。”
“不用——”
“你的手臂还没好。”问诗雅指了指雨千柔被灼伤的那条胳膊。碳化的舱外服袖子早扔了，手臂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从肘部延伸到手腕。
雨千柔低头看了一眼。“不疼。”
问诗雅没理她。她解开安全带，飘向后舱。经过南宫尹娜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要不要睡睡眠舱？”
“不用，”南宫尹娜说，“我睡地上就行。”
“那是金属地板。”
“行的。”
问诗雅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继续飘向后舱。
雨千柔坐回副驾驶座，看着南宫尹娜。“她不是不爱说话，”雨千柔说，“她是不知道怎么说。”
南宫尹娜抱着沉渊，靠在控制台下沿。“我知道那种人。”
“水星上也有？”
南宫尹娜沉默一会儿。“有一个。小时候我摔进裂谷里，他下来救我。把舱外服的氧气分了一半给我。自己差点没上去。”
“后来呢？”
南宫尹娜没回答。
雨千柔没再问了。
后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
过了一会儿，问诗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后舱温度比前面低，你们要是冷，舱壁上有备用保温毯。”
“知道了。”雨千柔说。
“那就好。”
通讯器关掉了。驾驶舱重新安静下来。仪表盘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雨千柔闭上眼睛，她在想问诗雅刚才说的那句话——“海王星上浪费热量等于犯罪。”
她在想一个人要在多冷的地方长大，才会觉得吵架都是犯罪。
南宫尹娜也没有睡着。她在想那群灭了水星的人。他们的船。他们的星核。他们为什么要来。
她在想火星上到底还有没有人。
后舱里，问诗雅也没有睡。她面朝舱壁躺着，手放在后颈的星核印记上。
星尘号继续向前。
前方的黑暗中，小行星带还在远处，那些未打开的“门”还在原地等待。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安宁很短暂，但也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