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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信任我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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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几天,横店闷热得像蒸笼。罗志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跑步,回来洗完澡再去敲周蕤的门。两个人偶尔在健身房碰上,但大部分时间各自练各自的——通告单排得越来越密,早戏越来越多,能凑到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但每天早上的保温杯从来没有断过。六点五十,三下、三秒、三下,门开,递咖啡。这个动作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某种不需要过脑子的肌肉记忆。有一次她敲门没人应,拿备用卡开了门,发现周蕤趴在剧本上睡着了——前一晚的通告延到凌晨两点,他回来之后大概又看剧本看到不知道几点,就那么趴在桌上睡了一夜。罗志把保温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窗帘没拉,只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披在他肩上,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周蕤后来没提这件事。但第二天早上,他的床头多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可以调亮度。罗志去送咖啡的时候看见了,没说破。
这几天的片场气氛越来越紧。拍摄进度过半,导演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有时候为了一句台词的语气能反复拍上十几条。周蕤每天收工回来嗓子都是哑的,罗志提前把他的保温杯换成了胖大海泡水,又在他的帆布袋里塞了一盒润喉糖。他从袋子里翻到润喉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搁在桌上。
十月三号那天出了一件事。
下午拍一场群臣跪拜的戏,周蕤站在台阶顶上,需要从高处快步走下来。前几条都拍得很顺,拍到第四条的时候,他脚下的台阶边缘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踩上去的瞬间身体歪了一下。他反应极快,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栏杆稳住了重心,没有摔倒。导演喊卡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对围过来的工作人员说了句“没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志离他最近。她看见他撑栏杆的那只手,掌心被石头棱角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血不多,但伤口沾了灰。
她没说话,走过去从帆布袋里翻出随身带的小急救包——这是她入职第二周偷偷塞进去的,手册上没写,但她觉得应该备着。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蕤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她:“你怎么什么都有。”
“坐。”罗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不算客气。
周蕤坐下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掌根,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细线。罗志蹲在他面前,用碘伏棉签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清理,动作很轻,像她平时擦拭那些仿古文物的手法——接触面积极小,力道均匀,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的手指捏着他手指的指尖,固定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掌比她的宽出一大截,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柄和器械磨出来的薄茧,粗糙而温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低着头,把他掌心的灰尘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然后剪下一块纱布覆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
“两天不要沾水。”她剪断胶带,站起来。
周蕤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纱布贴得整整齐齐,胶带的角度都是平行的,像她平时摆东西一样,间距均匀,位置精准。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读研的时候做拓片,老被纸边划手。”罗志把急救包收好,“练出来了。”
旁边的小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收工的时候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罗志,你刚才给他包扎的时候,全场都看着呢。”罗志把帆布袋拉链拉上:“他在流血,我包里正好有急救包。”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小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调侃,也有认真。
罗志没有接话。她把帆布袋挎上肩膀,看着周蕤走在前面的背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掌上那块白色的纱布在夕阳里格外显眼,像一枚印章,盖在她今天下午的记忆里。
十月中旬,横店终于凉快了下来。
通告单上的戏份排到了十月二十号,周蕤的杀青日越来越近。剧组的氛围在悄然变化——有演员陆续杀青,每天都有告别和合影,道具组开始回收部分场景用品,整个片场笼罩着一种接近尾声的微妙气息。
罗志的帆布袋里多了一沓打印好的文献资料。沈老师给她布置了一篇综述的初稿,让她在剧组空闲时间写。她每天收工之后洗完澡就坐在床上对着电脑打字,有时候打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样五点四十起床。周蕤说她瘦了,她说没有。然后她回了一句“你看错了”,低头整理他的通告单,耳根却微微发红。
他最近跟她的交流从“水”和“走了”变成了完整的句子。拍戏间隙他会问她一些关于角色的问题——魏晋士人的坐姿、饮酒的礼仪、书信的格式。她一一回答,偶尔他会追问一两句。她发现他不再只是问“对不对”,而是开始问“为什么”。这种转变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
十月十七号晚上,罗志坐在床上写综述。手机屏幕亮了。
周蕤:“过来一下。”
三个字,没头没尾。罗志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多,不算太晚。她合上电脑,走到他房间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周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拿着剧本。他的头发是湿的,大概刚洗完澡,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疲惫,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介于期待和不确定之间的神色。
“进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罗志走进去。桌上摊着剧本、几页打印纸、一本翻开的《世说新语》,还有她用便签纸手写的那几张历史知识要点——之前她给他的,没想到他还留着,便签纸的边缘已经卷了角。床上也散落着几页剧本,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每一页都有荧光笔和手写批注,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写。
“你来得正好。”周蕤坐回椅子上,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纸,上面用荧光笔写了几个大字:“杀青重场——独白。”
“明天拍这场。六页台词,大半是古文。”他抬头看她,语气很平静,但她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导演说这条独白是整部剧的文眼,不能出错。”
“你准备好了吗?”罗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现在她进他房间已经不会犹豫了,两个人在书桌和床沿之间各自占据一个固定位置,中间隔着那盏暖光的小夜灯——这个场景在过去一个月里重复了太多次,多到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就是因为它太重要了,我怕自己过度准备。”他把剧本推给她,“你听听我的理解对不对。”
他开始说戏。不是念台词,是分析角色——这个人物在独白时的心境、对过往事件的看法、做某个决定时真正的心理动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时不时停顿下来,像是在等她自己消化,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整理。
罗志听他说完。这个角色的历史背景她比他熟,但角色内心的挣扎和矛盾——那是他的专业领域。她不想越界。她只是一个生活助理,虽然偶尔兼任历史知识解答工具,但说戏这件事,应该由导演和演员来完成。
“你说的这些,”罗志想了想,谨慎地开口,“我听了觉得逻辑是通的。不过我不是导演,我的意见不算数。你觉得吃不准的地方,明天最好再跟导演沟通一下。”
“我知道。”周蕤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想先跟你过一遍。”
罗志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他已经连续拍了好几天大夜戏,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但他现在的状态不是疲惫,是一种她熟悉的认真——跟她在健身房看到的、在书房看到的、在对戏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一种不放过任何细节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信任我。”她说。不是问句,是她忽然意识到的一个事实。
周蕤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到她脸上。“对。”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地很重。
罗志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安静地亮着,在他的水杯和她的便签纸之间投下一小片柔和的亮色。有一会儿没人说话。不是尴尬,是彼此都在消化那个“对”字。
“那你等一下。”罗志站起来,“我去拿笔记本。”
她回自己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在周蕤的书桌前坐下,开始帮他梳理明天独白里涉及的历史细节。她一边打字一边说,他坐在旁边听。两个人偶尔讨论一两句,偶尔各自沉默。小夜灯的光照着两张认真的脸。
窗外,横店的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平时亮。远处有夜戏的灯光隐隐闪烁,像另一片微型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