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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京之前最后一次锻炼   十月十 ...

  •   十月十八号,横店,晴。
      罗志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闹钟还没响,但她已经不想睡了。昨晚从周蕤房间回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说“对”时的那个语气。不是表白,比表白更重。是信任。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不确定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她换好衣服下楼跑步。湖边的晨雾比平时浓,跑过去的时候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细密的雨丝。她跑了三公里,在湖边折返点停下来喘了几秒。湖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对岸的树和路灯都遮得模模糊糊。她弯腰撑着膝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杀青戏的日子。六页台词,大半古文,一镜到底。
      她站起来,加快步频往回跑。
      六点五十,她准时敲周蕤的门。三下、三秒、三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出工的衣服。让她意外的是,他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都好——眼睛清亮,头发吹得整齐,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他接过她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昨天晚上回房间之后,我把你的笔记又看了一遍。很有用。”
      “能帮上忙就好。”罗志说。她注意到他今天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大战之前的平静。他在每次重场戏开拍前都会进入这种状态:不焦不躁,把所有的注意力收拢到一个点上,整个人沉下去,像一把被慢慢拉满的弓。
      “走吧。”他说。
      今天的拍摄安排在上午十点,但罗志六点多就跟着周蕤到了片场。他需要提前进化妆间做造型,今天的戏是角色的谢幕独白,服装和妆容的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准到位。罗志趁着化妆师给他上妆的空档,把休息区布置好:水杯放在右手边,润喉糖放在水杯旁边,干净毛巾叠好搁在椅背上,剧本翻开到杀青独白那一页,上面还有他昨晚用荧光笔新加的几处标记。她用指尖轻轻抚过一行被画了线的台词,想起昨晚他念这一句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说“这句我不确定”,她帮他从《世说新语》里找了一条相关的典故,他看了之后沉默几秒,然后说“我懂了”。
      七点半,罗志收到沈老师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的火车回北京。走之前来片场看看你,顺便跟导演告个别。”
      罗志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轻轻地暖了一下。沈老师从九月十五号待到今天,剧组的历史顾问工作早就做完了,她之所以一直没走,是因为学生在这里。罗志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上午的拍摄比预计拖了一点。周蕤前面的几场戏连拍了好几条,导演对群戏的调度不满意,反复调整机位。等所有前置戏份拍完,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导演走到监视器前坐下,拿起对讲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周蕤面前。
      “这场戏你准备了多久?”导演问。
      “从拿到剧本到现在,快两个月。”周蕤说。
      导演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等着看。”
      片场安静下来。灯光师做了最后的调整,一盏柔光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周蕤身上。他穿着那身深衣,站在场景中央。面前是一张书案,案上摊着竹简、笔墨和一方官印。这是他角色的最后一场戏——辞官归隐前的独白。六页台词,大半古文,一镜到底。
      罗志站在工作区的最边缘,后背贴着墙,手里握着水杯。她的心跳比自己上场还快。
      “各部门准备——Action。”
      那几秒钟的沉默。
      周蕤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案上的官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印钮上方,没有落下。然后他收回手,抬起头,开口了。
      “臣少时读书,尝闻圣人言:君子不器。”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轻飘飘的轻,是沉下去之后浮上来的轻——像一块石头在井里沉了很久,终于触到了底,于是水波不兴。罗志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听过他念台词,听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不是在演一个古人,他就是那个人。他的每一个停顿都像是真的在思考下一句该不该说,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面对一群真实存在的朝臣。
      罗志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她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眨眼,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打碎这个气泡。她看着他在镜头前缓缓踱步,袖口垂落,步伐沉静,说到动情处停下来,抬眼看向虚空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让它有了东西。
      当他说到“此身既许山河,便再无一物可许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眼泪,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不经由意志控制的东西。他偏过头,用袖子掩了一下脸,那个动作剧本里没有。然后他放下袖子,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释然,不是悲壮,是一个把所有包袱都卸下来之后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朝堂,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臣——告退。”
      长久的沉默。片场里几十号人,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灯光师都忘了调下一场的灯。然后导演站起来,摘下耳机,用一个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完美。”
      片场瞬间炸开。掌声、欢呼声、场务敲道具箱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在喊“恭喜杀青”,有人冲上去给周蕤送花。小叶在旁边尖叫了一声,然后拼命鼓掌。罗志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墙,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水渍,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眼泪一样,愣住了。她不是没看过他演戏,但这一场不一样。这一场她参与了——那些台词里的典故,那些他昨晚跟她反复确认的历史细节,那些她手写的便签纸上被荧光笔反复划过的地方。她不是观众,她是这场独白背后的一部分。
      她看着被人群围住的周蕤。他越过别人的肩膀找到了她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中相遇。她冲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眼角还是红的,鼻子还有点塞,但她是真的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亮。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看到了。
      下午两点,罗志帮着收拾杀青的收尾工作。把休息区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帆布袋,确认了周蕤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休息几天,回北京配合后期配音和补录,然后等下一轮宣传通告。她正蹲在地上折防晒衫,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罗。”
      她站起来,看到沈老师站在休息区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笑眯眯地看着她。沈老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衬衫,老花镜挂在胸前,看起来跟每次出现在系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老师,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火车不是三点多吗?”
      “提前来看看你,”沈老师走过来,“顺便跟导演告个别。”
      “我去叫周老师——”
      “不用叫。”沈老师按住她的手臂,“我跟导演打过招呼了。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跟你拍张合影。难得在这种地方见面,留个纪念。”
      罗志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工作T恤,帆布袋挂在肩上,头发因为忙了一上午有些松散。她站在片场休息区的折叠椅旁边,身后是灯光架的金属支架和堆叠的道具箱。不是什么漂亮的风景,但她觉得这就是她真实的模样。一个在片场里既当助理又做学问的人,站在她两个世界的交汇处。
      “好。”她说。
      她站到沈老师身边,对着沈老师举起的手机镜头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不算灿烂,但很自然——是那种在一个让你完全放松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笑。
      沈老师拍完照,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罗志,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跟导演说话的周蕤。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落在罗志脸上。
      “那个演员——周蕤。他刚才那场戏我看到了。”沈老师的语气很平淡,但停顿了一下,“能把古文台词念到这个程度的年轻演员,真的不多。他是下了功夫的。”
      罗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蕤正站在导演身边,认真地听导演说着什么。他侧着头,时不时点头,受伤的那只手掌上还贴着她昨天换过的新纱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纱布的尺寸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昨天换药时,她把胶带剪成了长度一模一样的三条。
      “他的古文功底不算深,”罗志转回目光,试图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但是很认真。每次遇到不懂的典故都会问,问完还会记下来。”
      沈老师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着镜片,像是在擦拭一个已经非常确定的结论:“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会认真、什么样的人只是做做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罗志,“你们两个都是认真的孩子。”
      罗志垂下眼睛,耳根微微泛红。“老师,我们——”
      “我知道。”沈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意味深长,“等你想好了再说。不管是考博的事,还是别的事。”
      罗志抬起头,看着沈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看穿了,但什么都没有追问。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是被理解的感激。
      “老师,我送您到门口。”
      罗志送沈老师到片场门口。横店十月的午后,阳光不再像九月那么毒辣,照在身上是温温热热的,像一碗放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汤。路边的香樟树还是绿的,但树底下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沈老师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比九月初来的时候瘦了。但也比那时候精神了。”罗志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老师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跟她每次走出教室时一样。
      罗志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拐角,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从片场里出来的周蕤。他卸了妆换回便服,一件白T恤和深灰长裤,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手里拿着那束杀青花束。
      “你导师走了?”
      “刚走。”
      “他对我什么评价?”
      罗志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他说你古文台词念得不错,是下了功夫的。”
      周蕤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得意,是那种被在意的人认可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开心。他低下头,用花束挡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花束,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回北京。”
      罗志接过花束替他拿着,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周老师。”
      “嗯?”
      “恭喜杀青。”
      周蕤回头看她。她站在香樟树下,怀里抱着他的杀青花束,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光斑在她眉眼之间流转。他想起今天在片场里,他念完最后一句台词之后在人群中看到的她的脸——她在笑,脸上有泪痕。那个画面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杀青礼物都清晰。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跟平时不一样,重一些,慢一些,像是把过去一个多月所有的保温杯、便签纸和夜灯的光都压缩进去了。
      罗志大概听懂了。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了一下头,然后抱着花束跟上去。
      傍晚,罗志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加一个编织袋,走的时候还是这么多。只是那本《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的书页里多夹了几张周蕤用荧光笔画过的便签纸,她的帆布袋里多了一盒他没用完的润喉糖,她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张片场的照片——有朝阳中的灯架和月光下的道具,还有今天下午沈老师跟她拍的那张合影。
      她把那张合影放大。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沈老师身边,身后是凌乱的休息区,肩膀上的帆布袋带子有点歪,脸上的笑容却很好看。原来站在自己导师身边、做着喜欢的事是这样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周蕤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健身房。回北京之前最后一次锻炼。”
      罗志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她低头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被某个人摸透了习惯之后、认命又不甘心的笑。他怎么知道她也正想着要不要约他最后一次。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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