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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年快乐 一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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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后一天,罗志在厨房里包饺子。
面粉是早上跑步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的,肉馅是昨天剩下的,韭菜择了一个小时,切成碎末之后和肉馅搅在一起,加了盐、生抽和一点姜末。她站在料理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了面粉,额前的碎发用一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料理台上已经码好了几排包完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均匀细密,像博物馆里一排摆放整齐的文物。
周蕤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本来是要去厨房倒水的。但走到餐厅门口就停住了——罗志正低着头捏饺子皮,没有注意到他。她的动作很专注,手指在面皮边缘轻轻一捏一转,一个褶子就出来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灰白色里。面粉沾在她的手背上、围裙上、甚至下巴上,有一小片沾在发梢上,随着她擀面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靠在餐厅的门框上,把倒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个女人在片场跟道具组老师傅争论朱雀尾巴的时候、蹲在地上给他贴暖宝宝的时候、在健身房里咬着牙做最后一个引体向上的时候——都没有此刻站在料理台前,围着围裙、沾着面粉、安安静静包饺子的样子更让他心口发紧。不是因为温柔,不是因为贤惠,那些词都太浅了。是因为她在这里。在他的厨房里。做一件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有多私人的事——为他做饭。
罗志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来。她脸上还带着那种专注于手中活计的表情,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眨了眨,从“沉浸模式”切换回日常状态。
“你站那儿干嘛?”
“倒水。”周蕤走进厨房,却没有去拿水杯。他站在料理台对面,低头看了看那几排饺子,又看了看她被面粉染白的指尖。他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安静,跟平时在片场候场时那种沉默不一样,是另一种静。
“你还会包饺子。”
“南方人也过年。”她把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放馅,捏褶,动作行云流水,“小时候我妈教我的。过年必须要包饺子,不包不算过年。”
“我帮你。”
罗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
“不会。可以学。”
她没拒绝。从旁边拿了一张饺子皮放在他手心里,然后示范给他看——放多少馅,怎么捏褶,怎么收口。她的手指碰着他的手指,两种不同的体温在饺子皮上重叠。她的指尖是凉的,沾着面粉的细腻触感,而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带着常年运动留下的薄茧。两种温度在柔软的面皮上交汇,谁都没有说破。
周蕤笨手笨脚地捏了一个。皮破了,馅从侧面挤出来,形状介于饺子和包子之间。罗志低头看了看那个失败品,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的粉丝如果知道你包饺子是这个水平——‘周蕤新技能:包饺子像包包子’。”
“你看过我的超话?”
“……唐宁发的。”
周蕤没再追问,但他低下头继续捏第二个饺子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个非常可疑的弧度。
两个人包了一下午。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热腾腾的,蘸醋吃。周蕤吃了两盘半,把那个失败品也吃了——他说自己包的自己负责。
二月初,腊月二十三,小年。
罗志拉着小叶去超市□□联。超市的年货区被红色淹没了——红色的春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灯笼、红色的中国结,空气里飘着糖果和炒货的甜香,音箱里循环播放着“恭喜你发财”的歌。罗志在春联摊前站了很久,一副一副地挑。小叶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说随便拿一副不就行了,她说不随便。最后挑了一副隶书的,字写得饱满有力,贴在别墅大门上刚好。她又买了几张福字、两串小灯笼和一盆年桔。
回到别墅之后她开始布置。福字倒贴在玄关的镜子上,小灯笼挂在客厅的窗框两边,年桔放在茶几中央。挂灯笼的时候她个子不够高,踩着椅子踮起脚尖手臂伸到最直还是差一点点。忽然手上一轻——有人从背后把灯笼接过去了。
周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接过灯笼,另一只手扶在椅子扶手上。他个子高,不用踮脚,只一抬手就把灯笼稳稳地挂在了挂钩上。他挂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在他两条手臂中间——身后是他的胸膛,身前是窗框,她被夹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间里。她可以闻到他外套上冷空气和淡香水混合的味道,可以听到他呼吸时气息擦过她发顶的细微声响。她没有转身,耳朵却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歪了。”她说。
“哪边?”
“左边低了一点。”
他伸手把灯笼调正。动作很慢,慢到调整一个小小的灯笼用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效果。窗外的雪光映着红色的灯笼,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客厅的地板上。
“过年需要买什么,列个单子给我。”他说。
“你要跟我一起置办年货?”
“有问题吗。”
罗志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年怎么过的?”
“在剧组。盒饭里有饺子,制片人发了个红包,算过年了。”
罗志想了想。一个在剧组盒饭里吃饺子过年的人,和一个没钱回家在学校宿舍煮速冻饺子过年的人,大概是同一种孤独。她说那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你在北京过年。他说对,今年你在。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窗上那两个红色的灯笼,好像刚才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在空气里沉淀。
除夕那天,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孙姐和小叶都放假回家了,司机老陈也回了河北老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油锅的滋啦声和客厅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背景音。
罗志从下午三点开始准备年夜饭。菜单是她提前一周就写好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虾、蚝油生菜、一锅鸡汤。每道菜都提前备好了食材,该腌的肉腌好了,该泡的粉丝泡在冷水里,葱姜蒜切成末分门别类装在小碟子里。她一个人管三个灶,炒锅炖锅蒸锅轮番上阵,手腕翻勺的动作利落又稳当,油烟升腾之间,她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忙碌得像一支只有一个人的乐队。
周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腕,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他说我来帮忙。罗志头也不回地说你帮我剥蒜。
他就站在旁边剥蒜。满满一整头蒜,一瓣一瓣剥得干干净净,整齐地码在碗里。蒜剥完之后他又问还需要做什么。罗志把一袋干木耳递给他,说泡上,水要没过木耳。他认真地把木耳倒进碗里加水,水果然不多不少刚好没过。罗志瞥了一眼,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没过’是多少?”
“你每次给我热牛奶,都是倒到那个位置。”
罗志手里的锅铲顿了一拍。牛奶。那是九月份的事。他记得。他记得她给他热的每一杯牛奶。
六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开始亮起烟花。不是官方组织的那种大型焰火,是小区里有孩子在放小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闪一闪地映在餐桌的白瓷盘子上。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正在说开场白,喜庆的音乐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罗志解下围裙坐在周蕤对面,拿起筷子。
“过年好。”她说。
“过年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杯子里是罗志自己调的蜂蜜柠檬水——她不让他喝酒,说伤胃,他也就算了。喝了一口之后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的鱼肚子,放进她碗里。
“你先吃。”他说。
“你是老板,应该你先。”
“今天没有老板。今天只有两个人。”
罗志低下头吃那块鱼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突然发酸的眼眶。她记不清上一次有人把鱼肚子夹给她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小时候,妈妈会把鱼肉挑好刺放在她碗里。长大之后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后来学会了做饭,但做出来的菜只有自己一个人吃。没有人给她夹过菜,没有人吃过她做的年夜饭。而现在对面坐着一个人,把最嫩的鱼肚子夹到她碗里,说今天没有老板,只有两个人。
她咽下鱼肉,喝了一口蜂蜜柠檬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感动也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不好笑,但罗志还是笑了——不是因为小品,是因为周蕤在吐槽。他吐槽小品的逻辑、吐槽演员的节奏、吐槽包袱的铺垫方式,用一种专业演员的角度逐条分析,语气像在做表演课复盘。罗志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说你怎么看什么都像在看戏。他说这也是在看戏,只是戏太差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靠在她旁边的沙发靠垫上,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沙发角落里。春晚进入倒计时,窗外远处响起零星的爆竹声。电视屏幕上倒数的数字一个个闪过:五、四、三、二、一。新年的钟声敲响,烟花在窗外炸开,金红银白的光轮番照亮客厅的天花板。
周蕤偏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不是很大声,但字字清晰,刚好盖过电视里的鞭炮声和窗外的烟花声。他说:“罗志,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差点撞到他的鼻尖。他靠得太近了。他的睫毛、鼻梁的弧度、唇角微扬的线条,都被电视荧光勾勒出一个温柔的轮廓。她看到他眼睛里有小小的烟花在绽放——不是窗外的倒影,是她自己眼睛里的光。他的呼吸轻扫在她的额头上,温热而克制,和他递平安果时颤抖的指尖完全不同——这一次他靠得这么近,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节奏。她想说新年快乐,想说你离得太近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姿势特别不合适。但所有的话挤到喉咙口,最后出来的却是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笑了一下,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
凌晨一点多,罗志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红包和新年祝福。她领了红包,回了一句“妈新年快乐,注意身体”。发完之后她退出对话框,看到唐宁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零点发的:“祝我最好的姐妹新年快乐!!!今年一定要考上博士!!!”
罗志回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但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节奏。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海里反复重播的不是烟花,不是春晚,不是年夜饭的六道菜。是他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时,那个近到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