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涮羊肉   元旦过 ...

  •   元旦过后,北京连下了三天雪。
      罗志的综述在一月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点了保存,合上电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的余温透过被子传过来,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篇综述从横店写到北京,从十月写到一月,跟了她整整三个月。现在它结束了,就像有一个一直坐在她旁边的人忽然起身走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沈老师发消息,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凌晨两点多给人发消息,沈老师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把手机搁在床头,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明天再发吧。
      第二天早上她把终稿发过去,沈老师秒回了三个字:“收到了。”隔了大概半小时,又追了一条:“你这篇综述写得不错,我看了前言和结论,论证很扎实。有个核心期刊在组稿,我帮你推荐试试。”
      罗志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牛奶,看着这条消息愣了足足十秒钟。核心期刊。这四个字她追了三年没追上,现在沈老师说可以试试。她放下牛奶杯给沈老师回消息,打了很长的感谢语,删掉,改成简洁得体的回复,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谢谢!”
      发完她站起来,在厨房里走了半圈,又走回来,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告诉妈妈,但妈妈以为她已经在读博了。想告诉唐宁,但唐宁不知道她在做助理,更不知道她在写综述。她拿着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目光停在“周蕤”这个名字上。
      她敲了他的房门。三下,三秒,三下。门开了,周蕤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剧本——下一部戏的,已经开始做案头工作了。他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把剧本放下。
      “怎么了?”
      “我综述过了。沈老师说可以帮我推荐核心期刊。”
      周蕤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笑着说:“我就说你一定行。”不是客套的恭喜,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好像她的论文通过是一件跟他有关的事——好像她的每一步,他都站在旁边看着。
      晚上他坚持要请她吃饭。“不是工作餐,不是盒饭,不是你自己做的,”他强调,“我请客。庆祝你综述通过。”
      罗志拗不过他,选了一家离别墅不远的涮肉馆。不是什么高级餐厅,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门脸小得走过路过很容易错过,但推开门热气腾腾,铜锅炭火滋啦滋啦地响,芝麻酱混着韭菜花的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周蕤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他摘下口罩的时候罗志发现他额头上闷出了一层薄汗,她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
      “顶流男演员偷偷摸摸来吃涮肉。”罗志把筷子在热水里烫了烫递给他,“被拍到的话明天热搜就是‘周蕤落魄到吃胡同小店’。”
      “那就落魄吧。”周蕤接过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铜锅里涮了八秒,放进她碗里,“这家店我上大学的时候常来。那会儿没人拍我。”
      罗志低头吃羊肉。他说的是“上大学的时候”,不是“入行前”。他的大学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本科,科班出身。她忽然意识到他也有过一段不被闪光灯追着跑的日子——那段日子他可以随便走进一家胡同里的涮肉馆,不用戴口罩,不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用担心被拍到。而现在他能拥有的“普通”已经少到只剩下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小店和一个帮他守着秘密的助理。
      “你在想什么?”周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你上大学的时候。”罗志放下筷子,“中戏表演系,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出早功?”
      “你怎么知道中戏要出早功?”
      “我查过。”她说完马上低头喝汤,耳根微微发红。
      周蕤没有追问,但他在涮下一片羊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忽然希望这顿饭吃得慢一点,铜锅里的炭火不要那么快烧完。她问他早功练什么、台词课怎么上、即兴表演怎么考,他一一回答。他说上大学的时候每天五点半起来练声,冬天冷的时候操场上全是白雾,一群人在雾里“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她说那跟她读研的时候在图书馆排队等开门差不多,都是在大冬天摸黑出门,一个练声一个占座。
      “我们学校旁边也有一家涮肉店,没这家好吃。”她把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但胜在便宜,肉给得多。发补助那天唐宁会拉我去吃,两个人点三盘肉,老板每次都以为我们吃不完。”
      “你们吃完了吗?”
      “每次都不够。”
      周蕤笑了。不是对镜头的那种笑,是真笑,眼尾微微皱起,肩膀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他发现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想该怎么笑,笑就自然出来了。他说好,等你考上博士,我们再回来吃一次。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等你考上博士”这个时间状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想象一个一年后的场景,那个场景里有她。
      罗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她说。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发现他还在看她。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北京的夜风冷得刺骨。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从胡同口走到停车的地方,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罗志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老师。”
      他跟着停下来。这个称呼她很久没用过了,平时在别墅里她很少叫他什么,叫他“周老师”的时候一般是工作场合。但现在她站在零下好几度的北京的夜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语气里有一种斟酌了很久的郑重。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
      “年后我打算搬出去住。”
      周蕤没有立刻接话。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翻起。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为什么?”他问。
      “你的合同签到明年六月,之后我打算专心准备博士申请。沈老师帮我联系了学校附近的公寓,离图书馆近,方便复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有一个安静的复习环境。”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生气了。
      “什么时候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过完年回来之后。”
      他点了点头,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好。到时候我帮你搬。”然后他从她身侧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罗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衣下摆被风吹起的弧度,觉得他刚才想说的不是“我帮你搬”,而是别的什么。但他说出口的就只有这四个字。
      回到别墅之后,她给唐宁发了条消息。“我年后打算跟老板提离职。”
      唐宁秒回:“换工作?”
      “也不算。就是——”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我想专心考博。”
      “这才是我认识的罗志。”
      罗志靠在床头,想起今天晚上在胡同口他问“什么时候走”时的那个表情。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走”——他问的是时间。好像对他来说,她离开这件事不是“会不会发生”,只是“什么时候发生”。可能从她入职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要走。她只是他助理名单上的一行字,干满合同期就会离开。
      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脏和肋骨之间,呼吸的时候会隐隐作痛。她把唐宁的消息往上翻了翻,看着那句“你脸红什么”,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一月中旬,周蕤进了一个现代戏的剧组。《山河令》的宣传期和这部戏的拍摄撞在了一起,他要两边跑,一个星期里三四天在外地拍戏,剩下几天飞回北京做宣传和补录。孙姐的头发在短短两周内肉眼可见地白了好几根。罗志跟着他在京沪之间来回飞,帆布袋里的东西从横店的防晒霜换成了北京的暖宝宝——片场的棚里没有暖气,候场的时候周蕤披着军大衣坐在折叠椅上,她就把暖宝宝贴在他后背的戏服里面,动作熟练得像贴标签。
      “你像在贴邮票。”周蕤说。
      “你像个人形信封。”罗志头也不抬。
      旁边的场务听见了,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罗志在别墅房间里收拾东西。她蹲在地上翻自己的行李箱,翻出了一沓从横店带回来的便签纸——那些边缘卷了角的、被荧光笔划过的、写着“蟠螭纹豆,纹饰时代不对”和“朱雀尾巴需拉长”的便签纸。她一张一张摊开来放在地上,像展开一堆小小的文物。原来从九月到现在,她经历了这么多。原来在片场纠正一个道具的纹样、在健身房学会第一个引体向上、在圣诞树下收到一个苹果——这些事是可以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她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她可以对妈妈说一句“我没有在读博”,也可以对自己说一句“我想读博”。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就像她可以是周蕤的生活助理,也可以是沈老师的学生——她在剧组被叫“小罗”时递过水杯,也被叫“罗助理”时核对过竹简上的刻字。这两个身份都是她,不需要为了一个否定另一个。
      她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写了实话——考博失利、在当助理攒钱、还在准备明年的申请。写到最后她眼眶发酸,但还是坚持打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她坐在床边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等了很久,妈妈的回复终于弹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没考上。你每次跟我撒谎的时候都会故意把话说得很完整,平时你跟我说话没那么多修饰词。”
      罗志看着这条消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被拆穿了,而是因为她以为需要拼命维护的谎言,其实早就被妈妈看穿了。而妈妈选择了沉默——没有拆穿她,没有质问她,只是站在电话那头等她什么时候有勇气说真话。
      “工作辛苦吗?”妈妈又发了一条。
      “不辛苦。老板人很好。”她打字的手指有些发颤。
      “那就好。好好干,也别耽误考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然后是一个笑脸表情。
      罗志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外北京冬天的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她想起九月份站在学校那棵槐树底下给妈妈打电话时的自己——说“过了”的时候,她的手指揪着背包带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怕妈妈多问一句就会全线崩溃。从那个九月的自己,到现在这个躺在床上对着妈妈发来的笑脸表情哭得乱七八糟的自己,中间隔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她在横店晒过四十度的高温,在北京的雪地里打过雪仗,在健身房从引体向上辅助机上的六十磅减到五十五磅,在片场从不敢开口到可以坦然地对道具组说“这个纹饰的时代不对”。而所有这些——每一个瞬间——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周蕤的聊天记录。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上周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是片场休息时拍的——他的剧本摊开在膝盖上,旁边的折叠椅上放着她给他准备的保温杯。他发这张照片的时候没有配任何文字。她当时只回了一句“通告我收到了”,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她忽然注意到一个当时没发现的细节: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了一小截帆布袋的带子。那是她的帆布袋。他拍剧本的时候,把她也拍进去了。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无意的。她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合上,闭上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