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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横店第一天   九月十 ...

  •   九月十二号,横店。
      罗志对“热”这件事一向很有想象力。她从小在南方长大,夏天推门出去就像推开蒸笼的盖子,空气黏在皮肤上,走两步路就出一层薄汗。但横店的热是另一种——没有树荫,没有穿堂风,到处都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板地,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人站在片场里像站在一块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上,从脚底板到头顶都在缓慢地炙烤。
      她是上午九点多到的。孙姐带着她和小叶从停车场一路走进剧组租下的拍摄区,边走边交代:“今天主要是开机仪式和定妆。你跟着周先生,随时盯着他的东西——手机、水杯、防晒衫,别让他到处找。”
      罗志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袋子里装着周蕤的水杯、防晒喷雾、充电宝、备用墨镜和口罩、一包纸巾、一包胃药。这些东西在她包里待了不到一周,但已经像是长在那里了。她以前出门只带手机钥匙钱包,现在出门不带够七样东西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少了什么。
      片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黑色的遮光板、比人还高的灯架、密密麻麻的电线用胶布贴在地上,到处是穿着工作服扛器材的人。有人拿着对讲机大声喊话,有人在调试摄影机的轨道,有个场务推着一整排戏服小跑过去,衣架轮子在石板地上碾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响。空气里混着灰尘、发胶和金属器械的味道,罗志穿过人群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感官被同时塞进了太多东西。
      经过道具组的工作区时,她瞥见桌上摆着几件仿古器物——青铜爵、漆盘、一摞竹简。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一拍。那些道具做得挺真,远看像是从博物馆里借出来的,竹简上还刻了字,笔画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她歪了一下头,想看清楚刻的是什么。
      “罗志。”孙姐在前面叫她。
      她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周蕤比她们早到,已经在化妆间了。罗志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在给他修眉。他闭着眼睛,脸微微仰着,表情介于“没睡醒”和“任人摆布”之间。镜子周围一圈灯泡发出柔和的白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罗志在门口顿了半秒,然后移开目光。
      她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水杯放在化妆台一角,瓶盖拧开一半。这是她从守则上学来的:周蕤的习惯是水杯要放在右手边,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瓶盖不能全拧开也不能全盖着。她第一次放的时候拿尺子比了一下距离,后来就不用了,手一伸就知道该放哪儿。
      化妆师收起修眉刀。周蕤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她。
      “你来了。”
      “刚到。”罗志把防晒喷雾和墨镜也掏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间距均匀,像摆展品。
      周蕤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但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会儿。
      开机仪式在片场中间的空地上举行。供桌、香炉、水果,剧组主创站成一排,记者们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罗志站在工作人员区的外围,远远看着周蕤。他穿了一件黑色防晒衫,戴着墨镜,被记者围在中间,微微侧头配合拍照的角度。那个姿态很熟练,熟练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他的档期、他的上一部戏、他这次的转型。罗志听到身后有人说“周蕤这次要是能拿个奖就稳了”,语气像是很了解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帆布袋。
      这个人今天早上在化妆间问她“古人早上吃什么”。她当时正在给他整理外套的领子,顺嘴答了一句:“看朝代。汉朝人早上吃麦饭,唐朝人吃馎饦,就是面片汤。”周蕤听完沉默了两秒,说:“我想吃面片汤。”她说:“酒店早餐没有。”他说:“那你干嘛提。”
      就是这个人。站在闪光灯底下被叫“周老师”的,就是这个人。
      下午两点,定妆照拍摄开始。
      周蕤从更衣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明显安静了一拍。第一套是朝服,深衣广袖,腰间束带,头上加了假发髻。他本来肩就宽,深衣的剪裁把他的身形拉得更长,袖口垂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重量感,走路时衣摆微微晃动,整个人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
      罗志站在角落里,目光从他身上扫到腰间,停住了。
      他腰上挂的那块玉,是龙纹。
      她皱了皱眉。龙纹在当时是天子专用,剧中角色是诸侯级别,不可能佩戴龙纹玉佩。这个错误太基础了,教魏晋礼仪制度史的教授第一堂课就会讲。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现在的身份是生活助理,不是历史顾问。
      摄影师按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周蕤按照要求变换姿势,正脸、侧脸、执剑、抚卷。他做抚卷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搭在竹简上的姿势意外地自然——不是摆拍的那种自然,是真的知道怎么握竹简的那种自然。罗志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夹角刚好能卡住一卷竹简的中段,这个握法是对的。她想起前天在他房间收拾书桌,看到床头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世说新语》,旁边是一支笔和几页做了标记的剧本。
      她以为他在看剧本,没想到他真的在看书。
      拍摄中途休息,周蕤回到休息区往椅子上一坐,扯了扯领口。那身朝服看着好看,领口却层层叠叠地裹着脖子,在这种天气里穿着跟捂着一条围巾没什么区别。小叶赶紧上前给他扇扇子。
      “水。”他说。
      罗志把水杯递过去。瓶盖拧开了一半,他接过去喝了两口,仰头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化妆师过来补妆的时候他又闭上了眼。
      “热。”他说。
      罗志想了想,说:“唐朝人夏天穿纱。你这身是春秋天的款。”
      周蕤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讲课。”
      “陈述事实。”
      他睁开一只眼看她。“有区别吗?”
      “安慰是想让你好受,事实就是事实。”罗志停了一拍,“你在戏里演的那个角色,夏天也得穿这个。所以他一千多年前受的罪,你现在也得受一遍。这下你俩扯平了。”
      周蕤把另一只眼也睁开,看着她。
      这个表情她还没见过——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刚才是不是真的说了那句话。
      小叶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周蕤偏头看了小叶一眼,又转回来看罗志,然后自己拧开喷雾的盖子,对着脖子喷了两下。
      “下次买无香的。”他把喷雾递回来。
      “守则上写了,无香的你不喜欢。”
      周蕤看着她,停了两秒。“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就是干这个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罗志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说得太顺了,顺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这就是句大实话。但她知道不是。两个月前她甚至不知道横店在浙江省的哪个位置,她背过最难的东西是《通典》里的礼制篇,不是某个男明星对防晒喷雾气味的偏好。
      但她现在确实记得这些。不是因为她喜欢记,是因为这是她的工作。而她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就会把它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读研的时候沈老师让她校一份敦煌文书的录文,她花了一个暑假把同一份文书的三版录文逐字比对,连一个偏旁的细微差异都标出来。沈老师看完说“你这个人太较真了”,语气是夸奖的。
      她确实较真。较真到给男明星当助理都要当最尽职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多喜欢这份工作,而是因为在她看来,不管做什么,糊弄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下午五点多,定妆拍摄接近尾声。罗志趁周蕤换最后一套戏服的间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路上经过道具组的工作区,看到桌上又多摆了几件刚做完的道具。
      她放慢了脚步。
      桌上有一盏仿制的青铜灯,灯盘是圆的,灯柱上雕着一只朱雀。做工挺精致,但朱雀的造型风格不对。这个造型明显参考了汉代画像石,尾部短粗,翅膀方硬。但剧组要拍的是魏晋,魏晋的朱雀造型更纤细,尾羽拉得长,整体气质偏飘逸。差了少说两百年。
      罗志站在桌前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去。
      “你在这儿干嘛?”
      她转头。周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已经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素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不远。他歪着头看她,表情带着一点疑惑,头发没有做造型,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镜头前年轻了好几岁。
      “没什么。”罗志收回目光,“路过。”
      周蕤走近两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上那盏灯。“看出什么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问题?”
      “因为你那个表情,”他说,“跟你有一次看我冰箱的时候一模一样。”
      罗志忘了接话。
      有一次她看他冰箱的时候,确实在发现问题——食材摆放位置不合理,蔬菜和肉类没有分区,牛奶放在冷藏层最外面,温度不够低。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重新整理了一遍。她以为他在看手机,根本没注意她在干什么。
      但他注意到了。
      “走吧。”周蕤没再追问那盏灯,把手里的水瓶递给她,“回去收东西。明天开始排戏,通告表你拿到了吧。”
      “拿到了。”
      罗志接过水瓶,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出道具组工作区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朱雀灯安静地立在桌上,短粗的尾巴在夕阳里投下一道不太对的剪影。
      她知道哪里有问题,也知道正确的朱雀该长什么样。但她现在不能开口。她在这个片场里的身份只有一个——周蕤的生活助理。而一个生活助理,不应该知道魏晋的朱雀尾巴有多长。
      夕阳从灯架之间斜斜地照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罗志跟在周蕤后面,看着地面上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移动,她的影子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老师发来的消息:“我九月十五号到横店,到时候直接来片场。你哪天到?”
      罗志的步子慢了半拍。
      今天九月十二号。沈老师十五号到。还有三天。
      她已经在片场了。但沈老师不知道。沈老师以为她还在北京,以为她是“有空”才答应来帮忙的。而事实上她已经在这个片场待了一整天,以另一个沈老师不知道的身份,站在一个沈老师不知道的人身边。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罗志。”周蕤在前面叫她,“走快点,外面热。”
      “来了。”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跟上去。晚风从片场的遮光板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晒了一整天的灰尘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罗志眯了一下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老师来片场那天,她是作为顾问助理跟着沈老师,还是作为生活助理跟着周蕤?这两个身份会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面对面撞上。她瞒不住。她不可能瞒住。但她还没想好怎么坦白,跟谁坦白,从哪一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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