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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便签纸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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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号,横店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晨光照在石板地上,照在遮光板上,照在每一个昨晚没睡够的人脸上。
罗志是被闹钟震醒的。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是摸手机看通告群。群里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调整通知,今天的第一场戏从八点提前到七点半,原因是导演看了天气预报,下午有雷阵雨,外景必须抢在上午拍完。
她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五点四十。还好,来得及。
她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把今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叫早餐、送周蕤去化妆间、盯第一场戏、中间休息备好水和防晒、下午转内景、晚上有夜戏。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但精神还行。她拍了拍脸,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套上那件洗了穿、穿了洗快一周的黑色T恤,出门。
横店的早晨倒是凉快一些。空气里还有昨夜的潮气,石板地上的灰尘还没被太阳晒干,走在上面不打滑。罗志穿过走廊去周蕤房间,路过酒店大堂的时候看见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歪在沙发上打盹,有人连鞋都没脱,脚边放着半瓶矿泉水。这个行业的人好像都不需要好好睡觉,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然后继续走。
周蕤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罗志敲了三下门,等了三秒,又敲三下。这是守则上的标准流程:三下、三秒、三下,给他足够的时间从床上走到门口,同时不会吵到隔壁的人。
门开了。
周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场仗。他眯着眼看了罗志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把门留给她。罗志跟着进去,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不能全拉开,他刚睡醒的时候怕强光,这一点守则上没写,是她自己观察到的——然后把今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外面的衣架上。
“通告提前了,”她一边挂衣服一边说,“第一场七点半,六点十五到化妆间。”
周蕤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从罗志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一截后颈。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钟没动,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咖啡。”
罗志把提前准备好的保温杯放在他床头柜上。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能入口。她知道他早上喝咖啡不是为了提神——以他的睡眠质量,一杯咖啡根本不够——而是为了消肿。镜头对演员的脸要求苛刻,水肿在镜头前无处遁形。她以前不知道这些,现在知道了。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这份职业比外人看到的残酷得多。
周蕤喝了一口咖啡,好像终于正式开机了。他站起来走向洗手间,走到一半回头:“今天拍到几点?”
“通告上写晚上十点。但孙姐说可能会延。”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六点十五,周蕤准时坐进化妆间。今天的第一场戏是朝堂辩论,台词量大,半文半白,他手里那份剧本已经翻得起毛了。化妆师给他上底妆的时候他一直在默念台词,嘴唇微微翕动,眼睛里没有焦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罗志坐在角落里,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水杯、防晒、胃药、充电宝、备用口罩、一包纸巾、一小袋无盐坚果。坚果是她自己加的,她注意到周蕤拍戏期间很少吃正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紧张。紧张的时候他什么都吃不下,但低血糖会让情绪更不稳定,所以她在包里塞了一小袋坚果,万一他用得上。
七点十分,演员就位。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对讲机跟摄影指导确认机位。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整,一盏巨大的柔光箱被吊到半空中,地面上各种电线横七竖八。场务们走来走去,有人在洒水降低灰尘,有人拿着测光表在演员站位点上反复测量。
罗志站在监视器旁边的工作区,手里握着水杯。这个位置是她这几天摸索出来的最佳观察点:离周蕤够近,出了任何状况能第一时间冲上去;离导演够远,不会挡路也不会碍眼。更重要的是,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拍摄区,包括演员、摄影、灯光和道具。
第一场是周蕤和饰演丞相的老戏骨李老师的对手戏。李老师六十出头,演了一辈子历史剧,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周蕤站在他对面,穿着那身深衣朝服,双手交握在袖中,微微垂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罗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过去,忽然觉得片场里好像真的多了一道来自一千多年前的气息。
“各部门准备——Action!”
场记板啪地打下来。片场瞬间安静,只剩下摄影机轨道滑动的声音和演员的台词声。周蕤念出第一句台词的时候,罗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的台词比昨天顺了很多,咬字更实,尾音更稳,念半文半白的句子时找到了一种类似自然说话的节奏。
但李老师更厉害。他念台词的时候不看周蕤,看的是周蕤身后的某个位置,仿佛那个地方真的站着一排朝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罗志看着他,忽然想起沈老师上课时讲过的一句话:“古人说话不是演出来的,是站出来的。”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着李老师,忽然就懂了。
“Cut!”
导演喊停,站起来跟摄影指导商量了几句,然后走到两位演员面前。他先是跟李老师说了几句,然后转向周蕤,开始给他示范一个手势。周蕤听着,点了点头,看不出任何情绪。
罗志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看不出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在忍着不反驳。这个人的职业素养让她印象深刻——不管导演说什么,他都会先点头,然后自己消化,从不当场争论。但她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别人意见的人。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有耐心的表达异议的方式。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拍摄罗志都在工作区待命。中间休息了两次:一次是补妆,她递了水和坚果,周蕤吃了半把坚果,没说话,又回去继续拍;一次是午饭。横店的盒饭不怎么样,罗志把饭盒端给他的时候以为他会嫌弃,结果他打开盖子扒了两口就继续背剧本去了,什么话都没说。倒是罗志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你要是吃不下就少吃点,坚果还有。”
周蕤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看了看她,然后把饭盒里的菜吃完了。
下午两点多,天空暗了下来。天气预报说的雷阵雨来了。外景被迫暂停,剧组临时转拍内景戏。所有人都在搬器材、挪灯光、重新布置场地,片场里一片忙乱。周蕤趁着这个空档回休息室补觉,罗志帮他拉上窗帘,调好空调温度,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她本来也想回自己房间眯一会儿,但走到半路,经过道具组工作区的时候,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盏青铜灯还在桌上。朱雀尾巴还是那么短。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反复摩挲。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旁边一支记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朱雀纹造型偏汉代,建议参考六朝朱雀纹样:尾羽拉长,翅膀线条偏流畅。参考图录可查《中国青铜器全集》第X卷。有问题可联系。”后面附了自己的手机号。
她把便签纸贴在灯的底座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自己写得还算客气。
“罗志。”
她猛地转过身。孙姐站在身后不远,手里拿着一沓通告单,看着她的表情是标准的公事公办——但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一下。
“周先生休息的时候你不用待在休息室门口,但也不要在片场乱逛。道具组的东西别乱碰。”
“没碰。”罗志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就是路过。”
孙姐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意味很明确:她不信是路过,但她不打算追究。罗志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通告单放你房间了,晚上有变动。”
“好。”
罗志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心跳还有点快。她不确定孙姐有没有看见那张便签纸。她更不确定的是,如果孙姐看见了,会怎么想——一个生活助理,在道具上贴纸条指正历史错误?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生活助理”的工作范畴。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休息区的墙上,给自己灌了半瓶水。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空被洗过一遍,透出一种很难形容的干净的灰色。片场外面的石板地上积了几滩水,倒映着头顶的灯架和遮光板,像几面破碎的镜子。罗志站在片场门口透气,看见远处天边有一小片橙色的晚霞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亮了一会儿就暗下去了。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妈,一直在忙,一切都好。”
妈妈很快回了:“注意身体,别太拼。”
罗志看着这六个字笑了一下。她没说自己在横店,没说自己在给一个明星当助理,也没说后天导师就要来了而她还没想好怎么坦白。她说的只是“一切都好”。她最近跟妈妈撒谎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四年加起来都多,每多说一次,心里的愧疚就加一层。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跟妈妈说实话,妈妈会担心。而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妈妈担心。
晚上九点半,夜戏结束得比预计早。周蕤卸完妆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肩膀微微往里收,眼睛下面那层青灰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罗志递上保温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直接往酒店方向走。
罗志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过道具组工作区的时候,罗志下意识往那张桌子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在。
但便签纸不见了。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是道具组的人收走了?还是孙姐?还是别人?她不知道。她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周蕤。
回到酒店,罗志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好,检查了一遍通告群的最新消息——明天的第一场戏改到八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进门之后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房间中间发了一会儿呆。
便签纸的事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但同时,也有另一种情绪在她心里慢慢浮上来。今天在片场看到李老师和周蕤的对手戏,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学历史。不是因为好找工作,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那些一千多年前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器物,她觉得有意思。有意义。值得花时间去弄清楚。
她坐在床边,拿过那本翻旧了的《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有一段被她用铅笔画了线的文字,说的是魏晋士人的日常起居。她读了没几行,手机亮了。
唐宁。
“姐妹!你最近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朋友圈也不发!你那个辅导员工作有这么忙吗?!”
罗志靠在床头,想了想,打字:“忙。学生军训,天天陪训。”
“太惨了吧哈哈哈哈!对了你猜我昨天在微博上刷到什么!我崽的新剧路透!横店!古装!帅得我原地去世!!”
罗志看着那串感叹号,又看了看自己帆布袋里的水杯和防晒喷雾——今天上午她还用这两样东西伺候了唐宁的“崽”——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她和唐宁的对话只隔着一个手机屏幕,但她们各自所处的世界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
“确实挺帅的。”她回。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帅!!!”
罗志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一页书。书上写的是魏晋时期的饮茶习俗,她看了三行,脑子里却忽然跳出一句话。
是今天在片场听到的,周蕤念的一句台词:“自古王道不与霸道争辩。”
她放下书,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窗外停车场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不见。她在想,后天沈老师来的时候,她该站在哪里——是站在周蕤身后,以生活助理的身份;还是站在沈老师身边,以顾问助理的身份。
两个身份都是真实的。两个都不是假的。但当它们撞在一起的时候,她该怎么解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横店的夜不算安静,楼下有人在搬东西,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罗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世说新语》里的话,那是她硕士论文里引用过的,讲的是一个魏晋士人在最尴尬的处境里做了最体面的选择。
体面。她也要找到自己的体面。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总之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