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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往前走   四月的 ...

  •   四月的南京,梧桐飞絮飘得到处都是。
      罗志在特藏室里泡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好几片白絮,她自己没发现,顾衍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伸手帮她摘掉了。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像一个被放慢了的镜头。
      “谢谢。”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的动作不算明显,但顾衍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陈老师说你的出站报告初稿已经通过了,下一步就是出站答辩。想好之后去哪了吗?南大的教职名额还在。”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还没想好。”罗志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这是她撒谎时的习惯动作——帆布袋带子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被她揪了好几年也没揪掉,每次紧张的时候她就去绕它。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从三月想到四月,从梧桐发芽想到飞絮满天。她想回北京,但她不确定北京还有没有她的位置。或者说,她不确定那个人还需不需要她回去。
      顾衍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说起下周在南大举办的一个中古史学术沙龙,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她说好。
      同一周,北京。周蕤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对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咨询师,姓李,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能精准地戳中他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你上次跟我说,你觉得她越来越优秀,你怕自己配不上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怕的到底是配不上她,还是怕她不需要你了?”
      周蕤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是那种北京春天常见的灰喜鹊,叫声粗哑,一点也不悦耳。
      “怕她不需要我。她以前当助理的时候,需要我给她发工资;她考博的时候,需要我帮她看研究计划的措辞;她在片场做田野调查的时候,需要我接受访谈。但现在她什么都能自己做了。她不需要我给她发工资了,不需要我帮她看措辞了,不需要我接受访谈了。她在南京有陈老师,有同行,有学生,有——”他停了一下,“有新的追求者。”
      “你在跟踪她的社交动态?”李老师的语气没有评判,只是好奇。
      “唐宁说的。不算跟踪。”他低下头,拇指按着虎口,指节发白,“那个人比我适合她。他也是做学术的,跟她有共同语言,不会像我这行天天被狗仔追着拍,不会让她看见绯闻。”
      “你没跟罗志谈过这些想法?”
      “她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很长。她说她想要一个并肩而行的同伴,不是我替她挡风,也不是她替我分担,是一起站在风里。我当时没懂。我觉得我应该替她挡风,因为我是她男朋友。后来我懂了——我越想替她挡风,越把自己锁在盔甲里,她就越看不清我在哪里。”
      李老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你今天愿意把这些说出来,说明盔甲已经在松动了。她对你有什么期望?有没有直接表达过希望你为她做什么?”
      “她只问过我胃好了没有,让我照顾好自己。”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她走的时候还在关心我的身体。”
      “那你觉得,她听到你现在坚持做心理咨询,会更失望,还是更安心?”
      周蕤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两只灰喜鹊,它们在树枝上追逐了几下,然后一前一后飞走了。
      顾衍开始更主动地出现在罗志的生活里。学术沙龙上的讨论,他总能接住她的话头,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延展,再抛回一个更有深度的问题。两个人在专业上的契合度很高——都是做石刻文献的,都习惯逐字逐句地抠出处,都对那些一千多年前的碑文墓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陈老师有一次开玩笑说,你们两个合作一篇论文算了。顾衍笑着说正有此意,罗志只是低头翻文献,没有接话。
      四月下旬,陈老师找罗志谈出站后的去留问题。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梧桐飞絮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南大这边的教职,我可以推荐你。以你的成果和教学反馈,成功率很高。但你也可以回北京——你导师那边也有位置。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
      “什么?”
      “去一个跟南京和北京都没关系的地方。有时候做选择最难的不是选A还是选B,是选了一个就意味着放弃另一个。”
      罗志坐在陈老师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密密层层的叶子把阳光切成无数小块,洒在陈老师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她说谢谢陈老师,我想在出站答辩之后再给答复。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四月的最后几天,周蕤给罗志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横店盯新戏的后期,会在那边待两周。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不是解释绯闻,也不是求复合。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愿意见我吗?”
      这一次没有问号。
      罗志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他以前说“明天早上六点健身房”,用的是句号;说“不管你考上还是没考上,都在北京”,用的也是句号。现在他又开始用句号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还是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回了两个字:“在哪。”
      “你定。南京、北京、横店,都可以。我飞过来。”
      她选了南京。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北京,是因为她想让他看看她现在的生活——她的特藏室,她的操场,她每天早上跑步时经过的那排梧桐树。她不再是那个站在片场角落里递水杯的助理了,也不再是那个在深夜写综述写到趴在桌上睡着的研究生了。她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跟他并肩而立的人。他想靠近她,就要先认识现在的她。
      周六下午,周蕤坐高铁到了南京。他穿了那件深灰色风衣,围巾还是按她以前教的系法——绕两圈,打一个松结,两端自然垂下来。口罩和帽子都没戴,就站在汉口路的路牌下面等她。她远远地看到他,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下颌线依然分明,但眼下的青灰色淡了,肩膀的线条也比之前舒展了些。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说“你瘦了”或者“你过得好不好”,而是说:“汉口路比我想象中窄。”
      “你想象过这条路?”
      “想过。”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没有刻意去握她的手,“想过很多次。想你在哪里跑步,在哪里买菜,在哪里取快递。想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应该很不容易。”
      “不算太难。”罗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和他并肩走在汉口路的梧桐树下,“最难的时候在北京。来南京之后反而好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两个人都知道“最难的时候”指的是什么。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后罗志带他去了历史学院的特藏室。特藏室不大,几排铁灰色档案柜,一张宽大的阅览桌,桌上摊着她正在做校注的拓片复印件和各种参考文献。他用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又落在她握着钢笔的手指上——中指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食指侧面还沾着一小块墨迹。
      “这就是你现在在做的事。”他站在阅览桌旁边,低头看着她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校注。
      “对。这批拓片从五十年代就堆在这里,好几个学者碰过都没做完。我想把它们做成一部完整的总目。陈老师说至少要两年。”
      周蕤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每一笔都跟当年在横店写便签时一样认真。只是那时候她写的是“蟠螭纹豆,纹饰时代不对”,现在她写的是墓志铭文和版本校勘。从一件道具到一个时代,从一张便签到一部总目,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而他差点错过了这段路。
      从特藏室出来,她带他去了汉口路上那家小馆子。老板认识她了,见她带了个男人来,多看了两眼,但什么都没问。她点了几个菜,其中有一道红烧排骨。菜端上来的时候,周蕤看着那盘排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别墅里,他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她碗里,她说好吃。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夹。不是因为不想,是他现在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你自己吃。”罗志说。然后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和无数顿以前的饭一样,排骨的酱汁收得恰到好处,只是吃的人变沉默了很多。
      饭后罗志带他去了操场。夕阳把跑道染成金红色,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有个老教授在遛弯。她说我每天早上都在这里跑五公里,跑到那棵雪松下面折返。他说配速多少,她说五分半,他说你退步了,在北京的时候是五分二十。她说是你自己进步了——你以前从来不关心配速。
      他在跑道边的看台上坐下来,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和她在横店片场、在北京别墅、在故宫红墙下时一样。但她的表情跟那时不一样了——更平静,更笃定,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以前跟我说,你怕配不上我。你说我越往前走,你就越想把自己藏起来。但我在往前走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甩掉你。我想要的是你站在我旁边,不是走在我前面,也不是跟在我后面。是并肩。”她把目光从操场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但你一直在退。每次我往前迈一步,你就退一步。我到了南京,你就退到连我的电话都不敢打。”
      “我打了。你没接。”
      “因为我怕我接了之后,听到的还是你的道歉和解释。我不想再听你道歉了,也不想再听你解释绯闻。”
      “我想听你说——你胃好了没有。”
      周蕤低下头。他用拇指按着虎口,指节发白,跟他在片场候场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胃好了。咨询也还在做。李老师说我的焦虑不是心理问题,是认知偏差——我把‘被需要’和‘被爱’搞混了。我以为你需要我帮你解决问题才算爱我,但你要的不是被保护,是被看见。我以前没看见你。”
      他抬起头。“现在我想看见你。不是绯闻需要解释的时候才来,不是需要你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才来,是想了解你真实的生活——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想认识你现在的样子。罗志,你以前是我的助理,后来是我的历史顾问,再后来是我女朋友。你在我生命里换了好几个身份,每一个身份你都做得很好。但我没有跟上。”
      晚风吹过操场的围栏,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嗒嗒嗒地敲在塑胶跑道上。罗志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周蕤,你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爱一个人不是替她挡风遮雨,是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淋雨。这句话你是在明孝陵说的,我一直没忘。但你不能只站在雨里等我,你自己也要往前走。”
      他抬起头。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当年在横店健身房里做完引体向上时的那个发光的样子,是一种更沉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光。
      “我往前走。”他说。声音不重,但很稳,像极了他在健身房里说“再来一个”时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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