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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绯闻   一月的 ...

  •   一月的南京湿冷入骨。罗志在博士后公寓里收拾行李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冷雨。她来南京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行李箱还摊在墙角没有完全收好,那盏蘑菇小夜灯插在床头,暖黄的光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旧物。
      手机震了一下。唐宁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娱乐新闻的推送:“周蕤深夜与神秘女子同回公寓,疑似新恋情曝光。”九宫格照片,画面昏暗模糊,但能看清一个高个男人和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并肩走进一栋公寓楼。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他穿的那件黑色大衣是她走之前在衣帽间里挂好的,连围巾的系法都是她教的。她把图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叠手里的衣服。叠完两件T恤之后她发现自己把同一件衣服叠了两遍,手指很稳,但呼吸在发抖。
      第二天,孙姐的电话打过来了。语速极快,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嗡嗡的响声:“小罗,那个新闻是假的。那天是剧组杀青宴,小叶也去了,照片里穿红裙子的是新签的女演员,我让她送周蕤回公寓是因为他喝了酒不能开车。狗仔故意裁掉了小叶和其他工作人员。工作室已经在准备声明了。”
      “孙姐,”罗志靠在书桌边沿,指节无意识地扣着桌面的木纹,“他现在怎么样?”
      “烦,但不是因为绯闻。”孙姐顿了顿,“是因为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一个人去操场跑步。跑了八公里,比平时多了三公里,配速提到五分十秒,跑到最后膝盖隐隐作痛。停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喘气,汗水混着冷空气凝成白雾。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不是不信任他,是看到照片里另一个女人站在他身边,哪怕知道是假的,心里还是会堵。
      同一天晚上,周蕤坐在工作室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孙姐刚发过来的澄清声明草稿。他看了两遍,在最后一句“周蕤先生与罗志女士感情稳定”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句话我自己跟她说。”他把草稿推回给孙姐,起身走到窗边。北京的冬天没有雨,只有干冷的风从楼缝间呼啸而过。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照片是假的。红裙子的是剧组演员,小叶也在,狗仔裁了。”要按发送键的时候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她现在在南京,她有她的拓片和她的讲台。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地址,进站的时候只发了“到了”两个字。他有什么资格跟她解释绯闻?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拿起手机,把刚才删掉的那行字重新打了一遍,发了过去。
      罗志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改校注稿。她读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稿。改了三行,又把手机翻过来,追了一条:“围巾还是我教你的系法。”他秒回:“没换过。”她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再回。
      二月中旬,南京大学历史学院举办“中古史青年学者沙龙”。罗志作为博士后代表做了一场简短的报告,讲的是那批未刊拓片。报告结束后的自由交流环节,她端着咖啡杯站在角落里翻手机,一个年轻男学者朝她走过来。戴一副无框眼镜,手指修长而干净,整个人气质斯文而温和。他叫顾衍,南大历史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研究隋唐石刻。
      “罗老师,刚才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件北魏墓志,有一句‘葬于建康城东’,你对建康城东墓葬区的判断很有意思。同一时期建康城东也有平民墓葬区,你是怎么排除这个墓主是平民的可能性的?”
      罗志从帆布袋里翻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墓志中随葬品描述的逐字分析。顾衍从头到尾仔细看完,抬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神从学术探讨变成了某种更私人的好奇。
      “你校勘的风格跟我导师很像,每个判断都有出处,每条出处都核对过版本。这种习惯现在不多见了。”
      “习惯了。读硕士的时候被导师逼出来的。”
      沙龙结束后,顾衍主动提出送她回公寓。外面下着小雨,他撑了一把藏青色的长柄伞,走在汉口路的梧桐树下,步子不快,配合着她的步伐。他说自己也是外地人,来南京三年了,最喜欢春天梧桐发芽的时候。她说北京的银杏比梧桐好看,他说梧桐比银杏更有烟火气。两个人在梧桐和银杏之间争论了几句,最后她低头笑了——她想起在北京别墅区公园里,周蕤也说银杏比梧桐好看。那时候他们在长椅上坐着,手指第一次碰到一起。顾衍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沉默,但很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接下来的几周,顾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是刻意的追求,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靠近——在特藏室里“碰巧”遇到,帮她搬了几箱新调来的拓片资料;在食堂里“碰巧”坐在隔壁,把她忘在餐桌上的校园卡收好还给她;在学术讨论会上“碰巧”和她选了同一个分会场,茶歇时替她拿了一杯咖啡。他知道她早上五点半跑步——有一次在操场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说刚好路过,多买了一杯。罗志接过那杯豆浆的时候心里明白,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刚好路过”和“多买了一杯”。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不是因为享受被追求的感觉,而是因为顾衍做这些事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北京。周蕤参加完一个影视行业的酒会,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就是上次绯闻照片里那个新签的女演员,叫林漫,刚从中戏毕业,演技在一众新人里算出色的。工作室最近在帮她谈一部古装剧的女二号。
      “周老师,刚才王总说的那个项目——”林漫走到他旁边,离得有些近。
      “那个项目不太适合你。”周蕤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大衣扣子系上,“剧本我看了,女二号的人设很单薄,演了对你没帮助。”
      “那您觉得我应该接什么样的戏?”
      “沉下心来磨演技的。不用急,你刚毕业,有的是时间。”
      林漫看着他,眼神里有崇拜,也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柔声说外面冷,车还没来,要不要回里面等。周蕤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没有甩开,但往后退了一步,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不用了。车马上到。”
      这个画面被蹲在对街的狗仔拍了下来。第二天,“周蕤与红裙女子酒店门口牵手”的标题再次登上了热搜。这一次照片是高清的,林漫的脸拍得一清二楚。
      罗志在特藏室的电脑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校一件北魏墓志的释文。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到林漫的手拉着周蕤的袖子,周蕤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身体语言是往后退的。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然后关闭了网页,继续校释文。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上次是裁剪,这次是高清。上次是误会,这次又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多少次“误会”。
      晚上回到公寓,她打开手机,发现周蕤发了一条消息:“照片是角度问题。她在门口等我车,说了几句话。我已经让孙姐处理了。”后面附了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取,是酒店大堂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能清楚地看到周蕤往后退了一步,把袖子从林漫手里抽了出来。
      罗志看了两遍视频。她相信他。但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模式——他出绯闻,他解释,她接受,然后下一次绯闻又来了。他们的关系现在变成了什么?她在南京每天对着拓片做校注,他在北京每天被狗仔追着拍,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只剩下微信上的报备和澄清。这不是她想要的关系。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周蕤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他想起她在北京的时候,每天早上把保温杯递到他手里,瓶盖拧开一半。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解释,她什么都懂。现在他解释了那么多,她却只回两个字。
      孙姐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他一眼:“声明还发不发?”
      “发。但别写‘感情稳定’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她现在不需要我替她说话。”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顾衍在图书馆门口等罗志。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校注稿走出来,他伸手接过那摞稿子,说请她吃饭。汉口路上那家小馆子里,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她碗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想起很久以前在别墅里,周蕤也是这样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她碗里。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排骨放进嘴里。
      “罗志,”顾衍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博士论文的田野调查那一章,是写的《山河令》剧组吧?那部剧的主演是周蕤,你和他——你们是不是——”
      “我们在一起过。”罗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现在分开了。”
      顾衍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茶壶给她续满杯子,然后说了一句:“周蕤最近好像又传绯闻了。”
      “那是角度问题。”她的语气很笃定,但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还在替他解释,即使在拒绝另一个追求者的时候。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认识他。比任何人都久。”她顿了顿,“但认识了太久的人,有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走下去。”
      顾衍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还爱他吗?”
      罗志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从横店问到北京,从北京问到南京。她以为自己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爱或者不爱,回去或者留下。但她发现自己站在这两个选项之间,已经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在我搞清楚之前,我不能开始另一段感情。这对你不公平。”
      “我可以等。”
      “不要等。”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我要先把我自己的事理清楚,才能给任何人一个答案。”
      顾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我不会消失,至少在学术上,我们还是同行。”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罗志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她打开手机,翻到和周蕤的聊天记录。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了——从每天的跑步打卡变成了隔几天的“最近好吗”,从分享日常变成了澄清绯闻。她还爱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站在酒店门口的照片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疲惫。一种“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的疲惫。
      但她也没有放下。她只是把这份感情连同那些便签纸一起收进了帆布袋的最深处,不去翻,也不去扔。
      四月中旬,周蕤受邀去上海参加一个影视行业论坛。活动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一个小型酒会,他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就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漫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上次在酒店门口——我没想到会被拍。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你以后注意分寸。不光是跟我,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很清楚,“你是演员,靠作品说话。别让这些东西毁了你。”
      “那你呢?你不在意吗?”
      “我习惯了。”他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但不代表我愿意接受。”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上海四月的雨和南京的很像,湿漉漉的,带着梧桐树叶新发的气味。他站在酒店门廊下等车,低头看着手机里罗志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她在横店银杏树下拍的背影,他帮她拍的。他们的对话框停留在上周,她发了一条“最近在改一篇新论文”,他回“加油”。就两个字,他也只配发这两个字。
      他翻到孙姐发给他的那张偷拍截图,又看了看监控视频里自己往后退的动作。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但她也什么都没说。她没问为什么林漫会出现在他旁边,没问他的手有没有碰到她,没问他为什么总去应酬,为什么胃出血了还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回了两个字:“嗯。”“看到了。”“知道了。”
      她不问,不是不在意。是懒得管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
      他拨通了罗志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罗志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正在特藏室里做拓片释读。她看着屏幕上“周蕤”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好几拍。手机一直在响,振动顺着桌面传过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她看着屏幕亮着,直到自动挂断。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做拓片释读。但她的眼睛盯着拓片上斑驳的刻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刚才为什么没接?不是因为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他声音之后会说什么。会是“你怎么又传绯闻了”,还是“你胃好了没有”,还是“我想你了”。这三句话在她心里拧成一团,她不知道哪一句会先冒出来。所以她干脆不接。
      周蕤站在酒店门廊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未被接听的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上海在夜雨里模糊成一片光晕,和南京的汉口路、北京的银杏道一样,都是灯,都是水,都是没有她在身边的城市。
      她没接电话。但他不会放弃。他需要把自己的盔甲卸干净,才能重新站回她身边。在做到这一点之前,他不会再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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