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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这位是阿呆,我们蜀汉的特别军师   诸葛亮 ...

  •   诸葛亮开始收拾行装。他的行李少得令我惊讶,几卷竹简,一套换洗衣服,一个药箱,那把落了灰的七弦琴,外加一包路上吃的干粮,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背篓。他住在卧龙岗这些年,过的原来是这种近乎苦行的生活。

      他收拾到东窗下的时候,拿起了一把琴。琴身上积的灰被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露出一块深褐色的老木纹。

      他随手拨了一下弦,琴音清脆,余韵悠长。跟狗剩的竹竿琴比起来,简直是天籁与杀猪的区别。

      “等等。”张飞忽然说,“先生你把琴带上?”

      “有何不可?”

      “狗剩也有琴,”张飞一本正经地说,“路上你俩可以切磋。”

      狗剩的脸瞬间涨红了:“三将军你别瞎说!我那个哪能跟先生的比!”

      “你的琴有灵性。”诸葛亮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不带半点戏谑。

      他把琴放进背篓里,走到狗剩面前,低头看着那根弯竹竿上绑得歪歪扭扭的麻绳,“谁教你做的?”

      “自己瞎琢磨的。”狗剩不敢抬头,“以前在村子里见过乐师弹琴,我就记了个样子。麻绳是大车上拆下来的,竹竿是路边捡的。”

      诸葛亮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狗剩的竹竿琴上拨了两下。

      “弦距做得对,音准也大差不差,你以前没学过?”

      “没……没有。”

      “那你是天生有这个耳朵。”诸葛亮站起来,拍了拍狗剩的肩膀。

      狗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子,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出去,在竹林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辰时三刻,卧龙岗的竹篱笆在身后渐渐被竹叶遮住了。

      诸葛亮锁了柴门,但没有把钥匙藏起来。他把钥匙挂在门框上,他说卧龙岗的门永远不锁,万一有路过的人需要歇脚,这间草庐还能派上些用场。

      下山的时候,队伍明显比来时热闹了不少。

      黑老三带来的山贼兄弟们经过几天的磨合已经完全融入了团队,开始互相开起了玩笑。

      有一个叫王二的跟另一个叫李四的打赌:“我赌诸葛先生会在半路上停下来观察地形。”

      王二说:“会。”

      李四说:“不会。”

      赌注是一双草鞋。

      走了不到三里路,诸葛亮就停了两次,一次是蹲在路边看一块裸露的岩石断面,用手指在岩层上划了几道,自言自语说:“这是古河道的遗迹。”

      另一次是走到一片竹林边缘,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嘴里尝了尝,说:“这里的土壤偏酸,不适合种麦子,但种茶叶会很好。”

      王二赢了一双草鞋,笑得合不拢嘴。

      李四不服气,说:“先生可能还会停第三次。”

      果然又走了一里路,诸葛亮第三次停下来,从路边拔了一株野草,递给刘备说:“这是野生的黄芪,补气,回去可以给关将军泡水喝。”

      关羽一脸茫然,大概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喝补气茶的是自己。

      我在竹篮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冒出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诸葛亮这个人,与其说是战略家,不如说是一个行走的百科全书。他懂地质、懂土壤、懂植物、懂音乐、懂天文气象。

      隆中对那种级别的战略蓝图,不是靠耍小聪明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建立在海量的、跨学科的知识积累之上。一个能把岩层断面和茶叶品质联系起来的人,才能真正看懂一张地图上标注的山川河流意味着什么。

      我忽然有点敬畏这个人了。

      中午在一处溪水边歇脚。

      黑老三带人就地取材生火做饭,诸葛亮和刘备坐在溪边石头上讨论着什么。

      我被狗剩抱到溪边喝水,喝完水之后狗剩把我抱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纸质粗糙,装订的线也歪歪扭扭,但每一页上都用炭条写满了字,字迹稚嫩。

      “阿呆,”他小声说,“我这几天在偷偷练字。”

      他把册子翻给我看。

      第一页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狗剩的账本”。

      第二页开始就更像样了些,是流水账,但越往后翻,字迹越工整,最后一页甚至抄了半段《论语》,虽然错别字多得离谱。

      “等我学会了写字,”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细小伤口的指尖,“我就能像你一样了。”

      这话让我愣住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经历了逃亡、被山贼抓去当苦力、跟着一群陌生人背井离乡,他最羡慕的不是关羽的武艺、不是诸葛亮的学识、不是刘备的仁德,而是一只会写字的鹅。

      我该怎么回答他?我不能开口告诉他,你不用学我,你以后会比一只鹅厉害得多。我也不能告诉他,我之所以会写字,只是因为我的灵魂碰巧塞进了一只鹅的身体里,这不是什么本事,只是一种荒谬的运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翅膀尖蘸了溪水,在他册子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两个字。

      “加油。”

      笔画一如既往地歪,但狗剩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合上,贴在胸口,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下午的路程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前面就是新野。”刘备指着那座城池,声音十分激动,“我们到家了。”

      新野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但城头上插着“刘”字旗,在午后的风里猎猎作响。

      城门外有几十亩军屯田,几个老兵正赶着牛在田里犁地。看到刘备的队伍从山道上下来,老兵们停下活计,远远地就开始挥手。

      “主公回来了!”

      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一个穿文士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吏。

      这人面皮白净,留了三缕长须,走路的姿势带着文官特有的碎步和谨慎。他远远看见刘备就拱手行礼,等走近了才发现队伍里多了一大群他不认识的人。

      拎着竹篮的张飞旁边多了个白衣长袍的年轻人,马后面跟着十几个扛兵器的壮汉,队伍末尾还有一个抱着竹竿的瘦弱少年。

      文官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诸葛亮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我的时候停了更久。他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嘴上还在跟刘备寒暄,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主公此行辛苦,路上可顺利?”

      “有惊无险,”刘备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简雍,我给你介绍。”

      简雍。这个名字我听过。刘备最早的班底之一,从涿郡一路跟过来的老臣。在史书里他出场不多,但能在草创时期一直陪着刘备的人,忠诚和能力都不会差。

      “这位是卧龙先生,诸葛孔明。”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介绍。

      简雍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就拱手:“久仰久仰!雍虽未见过先生,但徐元直在时常提起先生,说先生是当世奇才。”

      “先别急着夸,”刘备抬手制止,然后转身走到竹篮边,把我从篮子里抱出来,郑重其事地举到简雍面前,“这位是阿呆,我们蜀汉的特别军师。”

      简雍低头看着我,我仰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难以置信。

      “军师,”简雍朝我拱了拱手,语气严肃得仿佛在面对一个活人,“雍失礼了,方才没有先跟军师打招呼,军师海涵。”

      然后他抬起头,问刘备:“主公,这鹅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

      “五天前我在新野跟您辞行的时候,咱帐下军师还是空的。”

      “现在有了。”

      简雍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

      简雍往后退了半步,说:“欢迎军师,请军师多指教。”

      张飞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连诸葛亮都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当天晚上,刘备在新野城中的住处设了一桌家宴。

      菜式不奢不俭,一道红烧鲤鱼,一盆炖鸡,几个素菜,外加简雍特意从城里最好酒肆沽来的两坛酒。

      席上坐了六个人: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简雍,再加上狗剩端菜跑腿。

      黑老三带着兄弟们被安排到军营去吃饭洗澡换衣服,简雍已经派人给他们送去了新兵号衣。

      狗剩被安排在席上末座,面前摆了一个正式的碗。他端碗的时候手都在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以正式成员而不是杂役的身份坐在主公的饭桌上。

      诸葛亮的座位在刘备左手边,刘备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给我的。

      酒过三巡,刘备站起来,端着酒碗环顾在座众人,油灯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诸位,备漂泊半生,今天终于觉得,这个家开始像个家了。孔明先生愿意出山相助,备不敢说天意,但敢说一句,从今往后,备的命不再是备一个人的命。备要匡扶的汉室,也不再是备一个人的梦。”

      他转向诸葛亮,深深一躬。

      诸葛亮起身回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在灯下隐约泛着光。

      张飞抹了一把脸,端起碗:“大哥别说了,喝!”

      “你少喝点。”关羽面无表情地把他碗里的酒倒掉一半,倒进了自己碗里。

      “二哥你……行吧,你帮我喝。”

      简雍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了看石桌角落里正用喙啄米粒的我。

      他端起酒碗,在我面前微微一举。

      “军师鹅,”他小声说,确保只有我能听到,“雍今天刚见面的时候说的话是真心话。主公身边终于有了谋士,虽然其中一个长了羽毛,不过没关系,这年头什么稀奇事都有。只要能帮主公成就大业,您就是长鳃我也认。”

      我用翅膀尖在他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简雍愣了一下,然后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笑得眼睛里全是亮光。

      夜深了,新野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远处汉江的水声隐约可闻,江风穿过城墙的垛口,带着水草的腥甜味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我卧在一间专门给我腾出来的小房间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矮桌、一个草垫和一碗水,但这已经是刘备能安排的顶配待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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