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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国英雄   诸葛亮 ...

  •   诸葛亮的房间在县衙后院最里面一间,比刘备的还小,四壁全是书架,塞满了竹简和绢帛。

      油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那卷泛黄的绢帛摊开在他的书案上,旁边放着一张白纸,纸上已经抄录了绢帛的大部分内容。

      他请我坐下,我卧在他对面的一小块蒲团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开口了:“那只芦花鸡,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知道芦花死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写了两个字:今天。

      他点了点头,把油灯的火苗挑亮了一些,手指缓缓翻过绢帛的最后一页。

      那页上记录着芦花在建安初年看到的一件事——曹军前锋入南阳,民皆奔逃。吾随孙氏老翁避于山中,见一妇人抱子投井,井浅未死,曹军过而不救。吾鸣三日,无人应。

      诸葛亮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念出上面的字。

      我安静地卧着,没有回应他。

      他放下绢帛看着我,“你写在墙上的那些字,还有引渠的那张图,也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诸葛亮不是张飞,不是刘备,不是关羽。他不会因为一只鹅会写字就把它供起来,他需要解释。

      我看着他被油灯照亮的脸,深吸了一口鹅能吸的最深的气,在蒲团旁边的地面上蘸水写了起来。

      “一千八百年后。”

      诸葛亮看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她在绢帛里提到了一个细节,”他说,“建安五年,孙老汉家的鸡窝被溃兵踢翻,她带着七只鸡崽子逃到后山,在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天后她带着鸡崽子回来,一只都没少。她写这句话的时候用的词是吾率众归,不是本能驱策,而是有意识的决策。”

      他看着我,眼眶微红。

      “一只鸡,护着七只鸡崽子在山洞里躲了三天。这件事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救的不是七只鸡崽子,是七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白袍在灯下微微发亮。

      窗外新野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城头的火盆还亮着。

      “明天我会跟主公说,在孙家村立一块碑。碑上不写她的名字,碑上只写四个字——仁者在此。”

      他转过身看着我,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动。

      “如果按你说的时间,一千八百年后会有人知道她的故事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因为在历史书上不会有关于一只芦花鸡的记载,点头是因为从今天起她的绢帛被诸葛亮收进了袖口,她的碑会立在新野城北七里外的孙家村。

      立碑那天,新野城北七里外的孙家村来了很多人。

      黑老三带着屯田队的弟兄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扛着铁锹和撬棍,说要给芦花鸡挖一个最气派的墓穴。

      马铁用边角料打了一块两尺高的铁碑,碑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简雍翻遍了县衙的库存,找到一块上好的青石板,说铁碑容易生锈,青石才能千年不坏。最后诸葛亮拍了板,铁碑立在墓前,青石碑嵌在墓后,前者给人看,后者给时间看。

      孙家村的老人们说,这只芦花鸡在村里活了十几年,比很多人都待得久。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村子里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孩子跑丢了、谁家的牛挣脱了缰绳,它都会站在人家院门口,扯着嗓子叫,直到有人出来为止。有个老奶奶说,五年前她摔倒在院子里爬不起来,是芦花飞过篱笆去邻居家叫人,才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孙老汉是最后一个到的,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三个鸡蛋——芦花昨天下的最后三个蛋。他把鸡蛋一个一个放在铁碑前面,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然后他蹲在墓穴边上,对着那个空空的墓穴说了很久的话。没有人去催他,连张飞都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诸葛亮主持了下葬仪式。说是下葬,其实墓穴里没有遗体——芦花的遗体没有找到,孙老汉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找到。诸葛亮就说立个衣冠冢。

      碑文是诸葛亮亲手刻的,他的书法在整个荆州都排得上号,但这四个字他描了将近半个时辰。

      刘备看了碑文,眼眶红了。

      关羽看了,把刀鞘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飞看了,蹲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了站起来把马铁的锤子抢过来,说:“他要亲自给芦花的墓周围打一圈篱笆,谁家的牲口敢进来他炖了谁!”

      那四个字是——仁者在此。

      我在竹篮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芦花跟我一样来自未来,但她的未来和我的未来不一样。我撞死在马路牙子上的时候刚过完二十六岁生日,还欠着某呗,烦恼的不过是房租和KPI。芦花穿越之前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她那卷绢帛里从不写自己前世的事,只写这个时代的粮食价格和雨水分布。一个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人,要么过去太苦,要么现在太苦。

      “阿呆,”狗剩蹲在我的竹篮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转头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经历过逃亡、丧母、被山贼抓去当苦力,他见过太多人死去,但没有见过一只鸡被当作人来埋葬。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强忍着没哭。他说过想做一个像关将军那样的男子汉,男子汉不能随便哭,但他放在竹篮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伸出翅膀,用羽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狗剩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子里,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我以后每天都来给芦花扫墓,”他说,“带最好的谷子,拌上菜籽油。它喜欢吃菜籽油拌的谷子,昨天孙爷爷告诉我的。”

      下葬结束,队伍陆续散去。

      黑老三带着兄弟们回屯田区继续修水渠,昨天沉井的进度因为立碑的事耽搁了半天,今天要补回来。

      关羽和张飞回练兵场,新兵们还在练阵型转换,这是诸葛亮给他们的硬指标。

      刘备扶着孙老汉回了村里,说要帮他修鸡窝,虽然芦花不在了,鸡窝也垮了一半,但修好了还能养别的鸡。

      诸葛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新立的铁碑前,手指轻轻抚过碑上的字痕。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袖上画出一片碎金。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我的竹篮前,蹲下身,“阿呆,如果你们来自未来,那未来的人是怎么看我们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然后蘸了蘸竹篮里狗剩给我备的水,在泥地上写下:三国英雄。

      “那就好,”他说,“那就说明我们做的事,值得被讲。”

      下午,新野城来了一队意想不到的人。

      一队车马从南边官道上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两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麻布袋,后面跟着二十几个青壮年,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骡子。

      最前面骑着一匹瘦马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城头上的“刘”字旗,又看了看城门口那张招贤令。

      然后他翻身下马,朝守门的士兵拱了拱手:“劳烦通报刘使君,襄阳黄承彦,携薄礼来访。”

      黄承彦,荆州襄阳的名士,刘表的连襟,蔡瑁的姐夫,更是诸葛亮的岳父。

      简雍飞奔着去通报的时候,黄承彦就站在城门口,不催不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新野的城墙。

      墙头上巡逻士兵的步伐整齐利落,城门卫兵检查过往行人的态度严肃但不粗暴。

      黄承彦看了,微微点头,对身边的一个随从说了一句什么,随从拿出炭条在纸上记了下来。

      刘备亲自出城迎接。他衣冠整肃,但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可能刚才在孙家村帮孙老汉修鸡窝踩的,没来得及换。

      黄承彦的目光扫过那双泥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朝刘备拱手一礼:“使君别来无恙。”

      “黄公大驾光临,备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两人在城门口寒暄了几句,黄承彦指了指身后的车队:“这二十车粮食,是襄阳几家乡绅凑的。他们不便亲自来,托老夫转交。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刘备,“这是一份名册,荆州境内有二十三家豪族的家主联名,愿意在新野设立商号,互通有无。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新野需要保证商路安全。”

      刘备展开绢帛,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和印章,手指微微发颤。二十三家豪族,这不是一笔小钱的问题,这是整个荆州北部对刘备投下的信任票。而这些信任,不是因为刘备打了什么胜仗,是因为新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就是招贤令、练兵、屯田、孙家村的立碑。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襄阳,传到了这些豪族的耳朵里,他们看到了一个正在改变的信号。

      “黄公,”刘备收起绢帛,深深一揖,“备何德何能——”

      “行了行了,”黄承彦打断他,摆摆手,“老夫来不是看你鞠躬的,带老夫看看你的新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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