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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神鹅名阿呆,若能相见,平生之愿足矣   我决定 ...

  •   我决定去孙家村。

      狗剩拎着我的竹篮,沿着城北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七月的荆州平原热得像蒸笼,路两旁的稻田里蛙声震天,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翻书页。

      狗剩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从梦里的大鱼讲到今天早上张飞偷吃厨房的腊肉被关羽当场抓获。这个孩子跟我单独相处的时候话特别多,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嫌他烦。

      “阿呆,”他突然停下脚步,“你真的要去找那只鸡吗?”

      “嘎嘎。”我点了点鹅头。

      “可是那只鸡好奇怪,”他压低声音。

      我心里一紧,狗剩的观察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一个从小在乱世里流浪的孩子,察言观色是他的生存本能。

      孙家村不大,十来户人家,土坯房散落在几棵老槐树之间。村口有个水塘,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看到狗剩拎着篮子过来,嘎嘎叫了两声。

      孙老汉的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坯房,一个篱笆院子。

      院门没关,狗剩推门进去的时候,孙老汉正蹲在院子里修鸡笼。看到我们,他先是一愣,然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放就迎上来。

      “军师鹅来了!芦花!芦花!你看谁来了!”

      芦花鸡从鸡笼后面踱出来,那只带白斑的左眼扫过狗剩,扫过竹篮,然后停在我身上。

      我们隔着竹篮的边框对视了几秒。然后芦花鸡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它没有像昨天那样跳上桌子啄九个点,也没有模仿我写字——它只是转身朝院子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狗剩想跟过来,被我啄了一下袖子制止了。虽然只是一个少年的好奇心,但芦花鸡显然只邀请了我一个。孙老汉倒是见怪不怪,挥挥手说芦花脾气古怪,让狗剩留在前院,还端出了一碗井水给他喝。

      我跟着芦花鸡穿过院子,绕过柴房,来到后院的鸡窝旁边。说是鸡窝,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小土坯房,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食盆和水碗。

      芦花鸡在鸡窝门口站定,用喙推了推门边一块松动的土砖。砖头翻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里面藏着一个粗布包。

      芦花鸡用爪子把布包扒出来,推到我面前,然后用那只坏掉的左眼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咯”。

      我低头看看布包,又抬头看看芦花。它歪了歪头,那只带白斑的眼睛在昏暗的鸡窝里泛着微光。

      我低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很小,但极其工整,每一个字的起笔收笔都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山野村落的精致。

      开头的几行字让我整只鹅僵在了原地。

      “建安元年,穿为鸡身,困于南阳农家。初甚惶恐,后渐安之。然禽鸟之躯不便记述,每日所见,默记于心。今余年老力衰,恐不久于世,故留此札,以待有缘……”

      建安元年。穿为鸡身。建安是汉献帝的年号,建安元年是公元一九六年。如果我穿越的时间是建安后期,那么他已经穿越过来十几年了。

      绢帛上的字越来越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晕开,勉强能辨认。内容大多是记录这十几年间南阳一带的天候、农事、战乱和人情,偶尔夹杂一些私人的感怀。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鹅心跳得越来越快。这只芦花鸡在我出现之前,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观察了十几年。

      它不会写字,这卷绢帛上的字,应该是它在无人注意的深夜里,一啄一啄地完成的。每一画都可能花了几个时辰,每一个字都是啄痕叠加啄痕。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吾闻使君帐下有神鹅名阿呆,若能相见,平生之愿足矣。”

      我伸出右翅,用羽尖在它面前的地上写了四个字:“我是阿呆。”

      芦花鸡看着我写的字,安静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喙在我写的字旁边啄了一个点。它写了十几年的日记,终于等到了一个读者,这个故事可以画上句号了。

      我用翅膀轻轻碰了碰它,隔着一层羽毛,我感觉到了它身体的温度。两只穿越者抱在一起,一只鹅和一只鸡,在东汉末年的一个小山村里。

      这幅画面如果被张飞看到,大概会当场疯掉。

      回到新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晚饭后,我趁着没人注意,把绢帛叼到了诸葛亮的书案下。

      他的书案上堆满了竹简和账册,绢帛放在最下面压着,表面上看不出来。

      明天早上他整理案牍的时候会发现这卷东西,以他的智商,不需要我解释他也能推断出大概。

      当天夜里,我卧在草垫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窗外汉江的浪涛缓缓拍打着堤岸,远处有夜鸟在叫。

      狗剩睡在隔壁,偶尔说一句梦话,张飞的鼾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像一台低功率的拖拉机。

      次日,诸葛亮没有在晨议上提那卷绢帛。

      今天早上去看的时候,书案上的竹简和账册已经重新摞过了,绢帛不见了。他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拿出来讨论,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晨议照常进行,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诸葛亮的袖口里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绢帛,他藏东西从来不会露出马脚,除非他故意让我看到。

      晨议结束后,诸葛亮收拾竹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阿呆今日无事,可去屯田区看看水渠。”这就是逐客令。他有话不想在众人面前说,也不想现在就跟我单独谈。

      我理解,那卷绢帛上的内容,任何人看了都需要时间消化,更何况是他。

      我给狗剩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拎起我的竹篮往外走。

      去屯田区的路上,狗剩难得地没有滔滔不绝。他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头问我:“阿呆,诸葛先生是不是有心事?今天早上他看你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这个孩子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令人不安。

      我没办法跟他解释,只好用翅膀拍了拍篮子边缘,意思是别问了。

      屯田区今天有大事。

      黑老三站在渠首,指挥几个兄弟把最后一段堰口的土石挖开。这段水渠从汉江引水,经过三百亩荒地,全长将近三里。

      黑老三带人挖了整整四天,从渠头挖到渠尾,从淤泥里挖出了三条黄鳝、两只王八和一把锈得快散架的锄头。

      黑老三一声令下,王二和李四同时挥锄。

      堰口的最后一层土石被凿穿,浑浊的江水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猛地涌进渠口,带着泥沙、草叶和白色的水沫,顺着渠身奔腾而下。

      水头打到第一个弯道时溅起半人高的浪花,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但欢呼只持续了几秒。

      “不对!水怎么没了?”黑老三扔下锄头,沿着渠堤往下跑。

      我跟在他后面被狗剩拎着篮子一路小跑,跑到第三段渠身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渠底出现了一个大洞,是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塌陷,江水灌进去之后全部漏进了地下暗穴,下游的渠身依然是干的。

      三百亩荒地没有等来灌溉水,等来的是一个喀斯特地貌的当头棒喝。

      黑老三蹲在塌陷洞旁边,满脸都是崩溃。

      他的兄弟们围成一圈,谁也不敢说话。

      我让狗剩把我放下来,走到塌陷洞边缘往下看。

      洞里黑漆漆的,但能听到深处有水流的声音。

      我沿着渠堤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发现地面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呈弧形分布,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这些裂缝的走向和渠身的走向大致平行,说明地下空洞的范围比地面塌陷要大得多。

      一个方案在脑子里浮现出来,既然地下已经有现成的通道,与其堵住塌陷重新夯土,不如变害为利,扩大塌陷口修一个沉井,再从下游打一个竖井把水引上来。

      这样不仅不用堵漏,还等于在地下多了一段天然的蓄水通道,旱季可以减少蒸发损失。

      我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上面一条横线代表渠身,中间一个圆圈代表沉井,地下画一道虚线代表暗渠,再画一个箭头指向出水口,画完之后我用翅膀指了指地下暗穴的方向。

      黑老三摇头表示看不懂。

      狗剩看懂了:“军师鹅的意思是把洞修大,让水从洞里走,再从底下钻出来!”

      黑老三挠着头问:“这能行吗?”

      “行的!”

      狗剩已经跑去找人了,边跑边喊:“简主簿,军师鹅画了张图,你快来看看!”

      简雍是被狗剩拽着袖子拖过来的,看了我画的示意图,又蹲在塌陷洞口听了半天水声,然后站起来看了看黑老三,又看了看我。

      “主公说得对,这只鹅确实比大多数军师都好使。”这个方案当天下午就被通过了。

      诸葛亮亲自来现场看了地形,在渠堤上站了不到一刻钟就做出了决定,“施工由黑老三带人挖沉井,马铁负责打铁箍加固井壁。”

      “好!”

      他走的时候经过我的竹篮,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傍晚,孙老汉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鸡蛋,是一封信,他说说:“下午回家发现芦花不见了,鸡窝里只剩这封信,放在鸡窝正中央,用三根鸡毛压着。我拿起来看了半天不认识上面的字,心想这大概是芦花留给军师鹅的,就赶紧送来了。”

      说完他的眼眶就红了,“芦花跟了我十几年,比老伴还亲,现在丢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用翅膀拍了拍他表示安慰。

      我把信接过来,信封是用干芦苇叶编的,信纸是半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不是用笔墨写的,是用鸡喙啄出来的——每一个点就是一个啄痕,无数个点连成笔画,笔画连成字。那些字歪到了极点,笔画的深浅也不一致,比我在这个世界写的第一行字还要艰难十倍。但每一个点都啄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完成最后一件作品。

      信上只有五个字:吾去矣勿念。

      我把信纸小心地折好。

      孙老汉还在抹眼泪,问我:“芦花是不是死了?”

      我摇了摇头。不能跟他说芦花死了,也不能跟他说芦花还活着,我不知道芦花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它选择离开,是因为它想写的故事已经写完了。

      我用翅膀蘸了蘸竹篮里狗剩给我准备的饮用水,在泥地上写了一行字:它去了很远的地方。

      孙老汉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把老脸埋在手心里闷闷地哭了一声。

      狗剩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往孙老汉手里塞了一块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麦芽糖,“我娘死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块糖,吃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孙老汉把糖攥在手心里,没吃,但哭声渐渐小了。

      当天晚上,诸葛亮派人来叫我去他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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