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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保时捷压韭菜 林深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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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蹲在铺子门口择韭菜的时候,还没意识到今天会不一样。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巷子里连风都是热的。他把遮阳棚往外面拽了拽,勉强挡住半个人的影子,膝盖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手边放着一盆水,择好的韭菜扔进去,坏的甩一边。
周婶从隔壁烧饼铺探出头来:“小深,今天肉新不新鲜?”
“早上五点半去拿的,您闻闻。”林深头都没抬,把一把择好的韭菜举了举。
“行了行了,知道你勤快。”周婶笑骂了一句,缩回去继续揉面。
这条巷子叫柳巷,名字听着雅,其实就是条老得不能再老的小巷子。两边全是各种小铺面,卖烧饼的、修鞋的、改衣服的、卖杂货的,林记馄饨在巷子中间偏里的位置,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夏天能遮半边太阳。
林深的奶奶三十年前在这儿开的店,传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他爹不爱干这个,早年跑去南方做生意,赔得精光,回来没两年就病死了。他妈改嫁走得早,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奶奶前年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小深,这铺子别丢,咱老林家的根就在这儿。”
林深没哭,点了点头,把铺子接了过来。
他对馄饨这门手艺说不上多有热情,但也不厌烦。日复一日地剁馅、包馄饨、熬汤、煮馄饨,日子过得像锅底的高汤,看着平静,底下一直在咕嘟。他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想太多,每天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闭眼就知道明天还这么干。
他今年二十八,单身,没谈过恋爱,铺子里的常客给他介绍过几个姑娘,他都没见。不是挑剔,是懒。他觉得跟一个人从头开始认识、聊天、约会、磨合,这个过程太累了,不如包馄饨。
周婶说他这样不行,会打光棍的。
林深说:“打光棍也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周婶气得拿擀面杖敲他脑袋。
今天生意一般,中午那一波过了之后就没多少人了。林深趁着空档把明天的韭菜先择了,省得明天早上手忙脚乱。他干活利索,双手一掰一掐,黄的烂的扔一边,绿的好的一把攥,流水线一样。
正择到一半,一辆车从巷口拐了进来。
柳巷窄,平时没什么车进来,偶尔有送货的面包车已经很挤了,所以林深一开始没在意。但那辆车的声音不对,不是面包车那种哐啷哐啷的声音,是低沉平稳的引擎声,像电视里那种豪车广告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正缓缓倒车。
倒得很慢,像是在找车位。但柳巷哪有车位?两边全是摆出来的桌椅板凳、灯箱招牌、煤炉子,能走的路本来就窄,这辆车一进来,整条巷子都显得逼仄了。
林深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择韭菜。不关他的事。
然后他就听见了轮胎碾过东西的声音——不是沥青路面那种沉闷的声音,是碾碎菜叶子那种脆响,带着一点点水分的迸溅。
他低头一看。
那堆择好的、绿油油的、留着明天用的韭菜,正被保时捷的后轮整整齐齐地碾过去。
林深:“…………”
保时捷停了。
车窗摇下来,一张年轻的脸探出来。那人戴着墨镜,穿着一件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的位置好像有纹身。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的情况,然后目光落下来,正对上蹲在地上的林深。
“哎,那个穿围裙的,”那人摘了墨镜,露出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语气跟使唤服务员似的,“这附近哪儿有停车位?”
林深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的后轮:“你压我韭菜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后轮底下那摊绿油油的惨状,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赔你就是了,多少钱?”
“五十。”
“五十?”那人拔高音量,眉毛挑得老高,“你这韭菜是金子种的?”
林深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那把被压烂了一半的韭菜,平静地跟车里人对视。
对方确实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皮肤白得不像话,跟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那件衬衫看起来就很贵,布料在阳光下有一种低调的光泽感。纹身是半只鹰,展翅的姿势,从锁骨延伸到肩膀,线条凌厉。
保时捷,衬衫,锁骨纹身。
林深在心里给他贴了三个标签:有钱、有病、有闲。
“保时捷都开得起,五十拿不出来?”林深把韭菜甩了甩,泥点子溅上那人干净的袖口,“要么赔五十,要么报警,你选。”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人盯着袖口上的泥点,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难以置信,又变成了隐忍的怒火。那张好看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跟凡人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从扶手箱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红票子,两根手指夹着递出来:“一百,不用找了。”
林深没接,看了一眼那张钱,又看了一眼那人:“没有零钱找。”
“……你就不能收下当明天的韭菜钱?”
“明天的韭菜还没被压。”
那人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从嘴角挤出一句:“行,你等着。”
他缩回车里翻了半天,没找到零钱。又掏出手机,对着林深举了举:“二维码呢?”
林深指了指店门口的收款码。
那人扫了,输了五十,付款,一气呵成。然后重新戴上墨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倒车,一把方向拐出了巷子,消失在街角。
林深蹲下来,把那堆被压烂的韭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继续择新的。
周婶又探出头来:“小深,刚才那谁啊?开那么好的车来咱这破巷子?”
“不知道。”
“他压你韭菜了?”
“赔了。”
“赔了多少?”
“五十。”
周婶啧了一声:“五十块钱够你买三斤了,赚了。”
林深没接话,把最后一捆韭菜择完扔进水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压了他韭菜的人,还会再来。
而且会来很久。
那天傍晚,林深正准备收摊,沈曜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不是开车来的,是走过来的。柳巷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他从巷口走进来,白T恤牛仔裤,跟中午那个穿着上万块衬衫的少爷判若两人。
但林深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因为那张脸实在太好认了。
沈曜走到馄饨铺门口,在那张最破的折叠桌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下巴微抬,用一种“朕微服私访”的语气说:“老板,来碗馄饨。”
林深正在擦炉灶,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中午不是刚走?”
“中午是中午,现在是现在。”沈曜理所当然地说,“怎么,做生意还挑客人?”
林深看了他一眼,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到操作台前:“大碗小碗?”
“大碗。”
“加什么?”
“多加香菜。”
“没有香菜。”
沈曜的表情又精彩了一瞬:“……那就多加葱。”
“葱也没有了。”
“……那你有什么?”沈曜的语气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馄饨。”林深面不改色地说,“猪肉荠菜馅的,汤是骨头汤,要不要?”
沈曜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跟一个卖馄饨的计较。他靠回椅背,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说:“行,就馄饨。你这老板很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林深没接话,转身去煮馄饨。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玻璃隔断。他听见身后传来手机响,沈曜接起来,巷子里安静,那人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过来,虽然压低了,但还是听得很清楚。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回去……爱谁谁,老子不伺候……对,就是不想干了,有本事让他来找我……找我我也不回去,我就在这儿待着了,怎么着吧……挂了,烦。”
电话挂了。
沈曜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动静不小,惹得路过的大爷多看了两眼。他仰头看着头顶那块“林记馄饨”的招牌,歪歪扭扭的,木头边框都开裂了,是林深爷爷那辈挂上去的。
他看着那块招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林深耳朵尖,听出来了——那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又苦又涩的笑,像吞了一口没加糖的中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馄饨煮好了。林深拿碗,舀汤,捞馄饨,撒了一点葱花——他跟沈曜说了没葱,但厨房里其实有,他就是不想惯着那人的毛病。葱花撒完,他又看了一眼碗,犹豫了半秒,从旁边的锅里捞了一个荷包蛋放进去。
不是他心软。是那个人刚才的笑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馄饨端上去的时候,沈曜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不好看。他闻到香味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碗里那个蛋。
“我没点蛋。”
“送的。”林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跟白开水一样平,“刚开业那会儿的规矩,第一百个客人送蛋。”
沈曜眨了眨眼:“我是第一百个?”
“不是”林深转身往回走,背影看起来毫不在意,“看你不顺眼,想早点把你打发走。”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
那笑声太大,太突然,吓得隔壁麻将馆的大爷推门出来看情况。沈曜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林深的背影,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这人,”沈曜笑得喘不上气,“你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林深的耳朵有点发热。
不是害羞,是热的。六月的天,炉子边的温度本来就高。
他把抹布捏在手里,使劲擦那张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桌子,擦得桌面吱吱响。余光里,沈曜端起了碗,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半,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太咸了。”沈曜说。
“那你别吃。”林深头都没抬。
沈曜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夸张,但眉眼弯弯的,比刚才那声苦笑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连汤都喝了,蛋当然也吃了。
走之前,他扫码付了钱,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转过身,对林深说:“我叫沈曜。你呢,给蛋的老板?”
林深正在收折叠桌,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深。”
“林深,”沈曜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然后点了点头,“很好,林深,明天见。”
他走了。
林深把最后一张桌子搬进去,拉下卷帘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刚才沈曜走进来的时候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头顶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然后锁门走了。
他以为沈曜说的“明天见”只是客气话。
但第二天中午,那辆黑色保时捷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