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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常客 沈曜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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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真的来了。
而且不是只来一次。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中午,有时候傍晚,来了就往那张最破的折叠桌前一坐,翘着二郎腿,要么看手机,要么看林深煮馄饨。
他看林深煮馄饨的时候,目光是不带掩饰的。
林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就钉在他身上,从他把馄饨下锅,到用长筷子搅动防止粘锅,到掐着时间点凉水,到关火捞馄饨,整个过程一秒钟都不放过。那目光不算冒犯,但也不礼貌,更像是一个无聊的人在观察一只正在做窝的鸟。
林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几次差点把馄饨煮过了。但他忍了,没说。因为那人没干别的,就只是坐着,他总不能把人赶走。
沈曜每次来都点一样的:大碗馄饨,加蛋,不要香菜不要葱。林深嘴上嫌他麻烦,但每次碗里的蛋都没少过。有时候沈曜来得晚,蛋卖完了,林深就从自己留的那份里匀一个给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曜这人说话确实欠揍。他吃馄饨的时候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嫌汤咸就是嫌皮厚,不是说肉不够鲜就是说醋不够香。林深每次都想说“那你别来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沈曜说这些话的时候,碗里的馄饨一个没剩,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这种口嫌体正直的做派,让林深想起巷口那只流浪猫。那只猫也是这样,每次给他放猫粮他都嫌,闻一闻,喵喵叫两声,但最后还是吃得一粒不剩。
“你这馄饨吧,”沈曜又开始了,筷子夹着一个馄饨在面前端详,“你说它好吃吧,它确实还行,但要说多好吃,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一馄饨,跟别家没什么区别。”
林深正在包明天的馄饨,手上一刻不停,头都没抬:“那你为什么天天来?”
沈曜把那颗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因为近。”
“你家住附近?”
“暂时算吧。”
林深不知道“暂时算吧”是什么意思,也没问。他不是个好奇的人,沈曜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奇怪的常客,跟其他常客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这个常客开保时捷,长得比电视里那些小鲜肉还好看,而且天天盯着他看。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曜来得越来越准点,有时候林深刚摆好桌椅他就到了,比闹钟还灵。周婶开始注意到了,她每天在烧饼铺门口揉面,正好能看见馄饨铺的门口。
“小深,”周婶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交换情报,“那个开好车的又来了。”
林深正在切葱花:“知道了。”
“他是不是天天来?”
“嗯。”
“他是不是老看你?”
林深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是又怎么样?”
周婶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法让林深后背发凉。他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八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周婶要开始说媒的前兆。
“小深啊,那个小伙子,”周婶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刀停了。
林深看着案板上被切成大小不一的葱花,深吸一口气:“周婶,你想多了。他就是钱多没处花。”
“那他怎么老盯着你看?我观察好久了,”周婶掰着手指头数,“你煮馄饨的时候他看你,你包馄饨的时候他看你,你擦桌子的时候他还看你。目光都不带挪的,跟看电视剧似的。”
林深想说“他那是无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因为他确实也注意到了——沈曜看他的时间确实太长了,长到已经不能用“发呆”来解释。
但他不愿意多想。不想,就不用面对。不面对,日子就还能像以前一样过。
“周婶,”林深把切好的葱花拢进碗里,“您那烧饼今天糊了。”
周婶“哎呀”一声跑回去了。
林深继续切葱花,但刀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大了三分。
他忍不住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曜正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馄饨,筷子没动,眼睛却果然落在他身上。对上林深的目光,那人不但没躲,反而扬起一个笑容,笑得又张扬又欠揍,下巴还抬了抬,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林深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一刀把一根葱拦腰切断。
接下来几天,沈曜照常来,林深照常给他煮馄饨加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还是那几句——“来了?”“大碗。”“加蛋?”“嗯。”“扫码。”“付了。”——像排练过一样默契。
但林深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沈曜来的时候,有时候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整晚没睡。比如他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他每次看到来电显示表情都会变,有时候是不耐烦,有时候是疲惫,有时候是……害怕?林深不确定,但他看得出那不是什么好表情。
比如沈曜每次挂了电话之后,都会在那张折叠桌前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就是盯着巷口发呆。他的背影在那时候会变得很单薄,单薄得不像一个开保时捷的少爷。
还有一个细节。
沈曜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不算大,但也不小,大概两厘米长,已经泛白了,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平时穿长袖的时候遮着,但天一热他穿短袖,那道疤就露出来了。
林深有一次看见了,沈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摔的。”
林深没信。
摔的疤不是那样的。
但他没问。不问就是最好的体面。
日子就这样不急不慢地过着。六月的尾巴里,柳巷热得像蒸笼,林深在铺子里装了两台大风扇,一台对着操作台吹,一台对着客人吹。沈曜每次来都把那台客人用的风扇转到最大档,对着自己的脸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跟鸡窝似的。
林深说他:“有损市容。”
沈曜说:“我长得好看,怎么吹都好看。”
林深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这人确实好看,就算头发被吹成鸡窝,那张脸还是能打。
沈曜有时候会带东西来。一次带了半个西瓜,放在林深的冰箱里,说下午一起吃。还有一次带了一袋子的冰棍,分给巷子里的小孩。还有一次带了一瓶红酒,被林深拒绝了,因为馄饨铺里不卖酒,他也不喝。
“你这人真没意思,”沈曜把红酒塞回袋子里,嘴里嘟囔,“多少好酒,一般人喝不着。”
“那你去找一般人喝。”
沈曜哼了一声,把红酒放在桌上:“不找了,放你这儿,什么时候你想喝再喝。”
那瓶红酒后来在林深的柜台后面放了很久,落了一层灰。林深从来没打开过,但也没扔。
七月的一天,下了一场大雨。
柳巷的排水不好,雨水从巷口涌进来,漫过路面,差点淹进铺子。林深用沙袋堵在门口,自己穿着雨衣在外面疏通下水道,浑身上下湿透了。
沈曜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从巷口跑进来,没打伞,白T恤被雨浇得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他跑到馄饨铺门口,看见林深正蹲在雨里掏下水道,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一把抢过林深手里的铁钩。
“给我,你进去。”
林深抬头看着他,雨水打在脸上,有点睁不开眼:“你会吗?”
“掏下水道有什么不会的,又不是造火箭。”沈曜已经蹲下去了,T恤彻底泡在水里,“进去进去,别在这儿碍事。”
林深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被沈曜推着进了铺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曜在雨里掏下水道的样子,那个画面跟他印象里的沈曜完全对不上。
他印象里的沈曜,是开保时捷的,不是蹲在雨里替人掏下水道的。
下水道通了。水开始往下退。
沈曜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过身冲林深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张扬的、欠揍的、带着一点挑衅的。但这个笑很干净,像一个完成了一件小事就满足的小孩。
“好了,”沈曜走到屋檐下,浑身往下滴水,“老板,能给碗馄饨吗?不要蛋也行,今天不挑。”
林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他煮了两碗馄饨。一碗端给沈曜,一碗端到自己对面,坐下来,跟沈曜一起吃。
沈曜抬眼看他:“你吃过了?”
“没。”
“今天怎么不站厨房里吃了?出来跟我坐?”
林深没回答,低头吃馄饨。
沈曜也没再问,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隔着两碗馄饨,听外面的雨声。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声音很大,但铺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沈曜忽然说:“林深。”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儿吧,”沈曜用筷子指了指地面,“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林深吃馄饨的动作停了。
沈曜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了,低着头专心吃馄饨,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林深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在抖。
不是因为冷。七月的雨,不冷。
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林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碗里那个还没吃的荷包蛋,夹到了沈曜碗里。
沈曜抬起头看他。
“吃你的,”林深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少废话。”
沈曜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没有张扬,没有欠揍,没有挑衅,只有一个被温柔打中的人的不知所措。
他把那个蛋吃了,吃得很慢。
雨停了之后,沈曜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馄饨铺的招牌,那块歪歪扭扭的“林记馄饨”。然后他对林深说了一句“明天见”,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林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出巷口,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沈曜的碗底,用筷子蘸着汤写了三个字。
汤渍干了,字迹很淡,但林深还是看清了。
写的是——“谢谢你。”
林深站了一会儿,把那两个碗洗干净,放好。然后把柜台后面那瓶落了灰的红酒拿出来,擦了擦,放在了一个能看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小深啊,有些人来你店里,不是来吃馄饨的。是来吃你这一碗人情的。”
林深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