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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胆固醇 沈曜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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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拿到体检报告的那天,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下午。
他本来没打算去体检的。公司刚走上正轨,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哪有闲工夫去医院排队?但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约了个体检,把预约短信转发给他,附了一句:“周六上午,别迟到。”
沈曜当时回了三个字:“不去行吗?”
林深回了一个字:“不。”
所以沈曜去了。
抽血的时候他皱着眉,把脸别到一边去,像个怕打针的小孩。护士笑了,说先生您这么大个子还怕抽血啊?沈曜说我不是怕,我是晕针。护士说晕针和怕针有什么区别?沈曜说一个是生理反应一个是心理反应。护士说那您现在是哪种?沈曜说两种都有。
量血压的时候他也很不情愿,袖子卷了三遍才卷好,血压计嗡嗡响的时候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做完所有项目,他第一时间给林深发了消息:“做完了,能走了吗?”
林深回:“报告出来给我看。”
“你怎么管这么多?”
“因为你是我的人。”
沈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两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深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出来的话让人心脏受不了。
一周后,报告出来了。
沈曜在办公室拆开信封的时候,心态还是轻松的——他二十六岁,不抽烟不喝酒(偶尔),虽然作息不太规律,但年轻嘛,能有什么问题?
他翻到第一页,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第二页,也正常。第三页,血脂四项——
总胆固醇:5.8 mmol/L。
参考范围:<5.2。
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
沈曜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十秒钟,又看了十秒钟,然后又看了十秒钟。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拿起手机,给林深发了条消息:“报告还没出来,医院说要再等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
他这辈子撒过很多谎。对他爸撒谎说自己在好好学习,对他妈撒谎说自己过得很好,对他哥撒谎说自己不在乎。但那些谎都没有这一个让他心虚。
因为林深一定会知道。
果然。
当天傍晚,沈曜到馄饨铺的时候,发现今天的碗里只有两个蛋。
不是三个,是两个。
“蛋少了。”沈曜坐下来,用筷子指了指碗。
林深正在擦操作台,头都没抬:“没少。”
“以前都是三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为什么?”
林深擦台子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沈曜,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曜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信号——审问。
“你的体检报告呢?”林深问。
沈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说还在等——”
“沈曜。”林深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沈曜听出来了,这是最后通牒。林深叫他全名的时候,从来不是好事。
沈曜把馄饨咽下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体检报告的电子版,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去,低头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翻了一页,又一页,又一页,翻到血脂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曜的心跟着那一下停顿悬了起来。
“总胆固醇5.8。”林深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像是在念天气预报,“超标了。”
“超了一点点——”
“参考范围5.2,你5.8。”
“0.6而已——”
“高了百分之十一。”
沈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跟一个每天算账的馄饨铺老板争论数字,毫无胜算。
“所以你就给我减了一个蛋?”沈曜的声音有点委屈。
“不止。”林深转身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日期、时间、内容,像账本一样整齐。他把本子举到沈曜面前——“从明天开始,蛋从三个减到一个。一周后复查,降下来了再加回去。”
沈曜看着那个本子,看着林深那笔端端正正的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今天下午。”
“你专门为我写的?”
林深把本子合上,放回操作台下面,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不然呢?我又没胆固醇问题。”
沈曜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两个蛋,忽然觉得这两个蛋比以前的三个更重。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馄饨。汤喝完了,蛋吃完了,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
“嗯。”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林深正在收隔壁桌的碗,动作没停。他把碗摞好,拿抹布擦了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曜。
“是。”他说。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沈曜觉得这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那你还给我减蛋。”沈曜说,声音有点闷,“你不知道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你那三个蛋吗?”
“知道。”林深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但你健康比那三个蛋重要。”
沈曜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面无表情、说话永远一个调子、连“我爱你”都说不出口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那你给我加回来,”沈曜说,“我不吃蛋我难受。”
“不行。”
“一个半?”
“不行。”
“那你每天多亲我一下,当补蛋。”
林深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不行。”
“为什么?!”
“亲你跟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都是补充营养——”
“沈曜。”林深打断他,“你胆固醇已经高了,别再加糖了。”
沈曜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
周婶从隔壁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小深,你男朋友怎么了?”
“胆固醇高了。”林深说。
“哎哟,那可要注意了。”周婶的语气跟关心自己儿子似的,“少吃蛋黄,多吃燕麦,我那儿有燕麦,要不要拿点?”
“不用了周婶,我已经买好了。”
沈曜从椅子上坐起来:“你买什么了?”
林深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拎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燕麦片、全麦面包、橄榄油、一大袋蔬菜,还有一盒奇亚籽。
沈曜看着那袋东西,又看着林深。
“你是要把我变成兔子吗?”
“兔子不吃燕麦。”
“那我吃什么?”
林深把袋子提起来,放回柜台后面,语气不容置疑:“从明天开始,早饭我重新给你做。晚饭到我这儿来吃,我给你配餐。”
“那馄饨呢?”
“馄饨照吃,但蛋减量。”
“那馄饨还有什么意义?”
“馄饨的意义在于馄饨本身,不在于蛋。”
沈曜想反驳,但发现这句话竟然有几分哲学道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你给我加香菜。”
“你不是不要香菜吗?”
“现在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蛋了,总得有个人陪我。”沈曜理直气壮地说,“香菜虽然难吃,但它至少在那里。”
林深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端出来的那碗馄饨里,果然多了一把香菜。
沈曜看着那把绿油油的香菜,咽了一下口水。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排名第一是香菜,排名第二是不加蛋的馄饨。
但现在他两个都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夹起一筷子香菜,闭着眼睛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林深。”
“嗯。”
“香菜还是很难吃。”
“那你别放。”
沈曜又嚼了两下,皱着眉,但没吐出来。
“不放就没有东西陪我了。”
林深看着他皱着眉头吃香菜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沈曜没看见,但如果他看见了,他会知道,那个弧度比一百个蛋都值钱。
从那天开始,沈曜进入了被林深“健康管理”的阶段。
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燕麦粥、一个水煮蛋(只吃蛋白)、一片全麦面包、一小碟凉拌黄瓜。林深的字条压在碗底下:“吃完了再走。蛋黄的归宿是垃圾桶,不许偷吃。”
沈曜看着那张字条,乖乖地把蛋白吃了,蛋黄丢进垃圾桶,然后拍照发给林深:“任务完成,请指示。”
林深回:“中午来店里吃。”
中午的馄饨,蛋从一个减到了半个。林深把一个完整的荷包蛋放在碗里,然后用筷子把蛋黄夹走,只留蛋白给沈曜。沈曜看着那个没有蛋黄的荷包蛋,表情复杂。
“你知道吗,”沈曜说,“这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空有一副皮囊。”
“那你别吃。”
“我吃。”沈曜夹起蛋白,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我吃还不行吗?”
猫蹲在门口,看着沈曜吃那个没有蛋黄的蛋,歪了歪头,喵了一声。
“连你都同情我。”沈曜对猫说。
猫又喵了一声,走过来蹭了蹭林深的腿。
“它不同情你,”林深说,“它在说我也想吃。”
“你给它吃一个?”
“猫不能吃蛋黄。”
“那蛋白呢?”
“也不能。”
“那它能吃什么?”
“猫粮。”
沈曜看了看猫,猫看了看沈曜,一人一猫同时叹了口气。
周婶在隔壁目睹了全程,笑得烧饼都多翻了两锅。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沈曜每天吃蛋白、吃燕麦、吃香菜(他已经开始习惯了),林深每天给他配餐、写纸条、监督他拍照打卡。两个人的生活多了一个话题——胆固醇。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深问。
“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没有油了,”沈曜说,“我现在流的汗都是燕麦味的。”
“那说明有效果。”
“林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胆固醇一直降不下来,你是不是要让我吃一辈子燕麦?”
林深正在包馄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包完一个,放下,擦干净手,转过身看着沈曜。
“会。”
“会什么?”
“让你吃一辈子。”
沈曜愣了一下。
“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什么。”林深打断他,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睛很认真,“你胆固醇降不下来,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燕麦。降下来了,也做。不是因为胆固醇。”
沈曜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是因为你。”林深说。
铺子里很安静。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猫趴在鞋上打呼噜。周婶的烧饼炉子发出滋滋的声音。但沈曜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深。”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率都会超标?”
林深看着他,拿起汤勺,转过身去搅汤。
“心率超标不算胆固醇,”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那个不归我管。”
沈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笑了。
他想,如果每天吃燕麦可以换这个人给他做一辈子的早饭,那他可以吃燕麦吃到一百岁。
不,一百二十岁。
又过了一周,沈曜去医院复查。
抽血的时候他还是皱着眉,把脸别到一边。护士认出了他:“先生,您又来啦?这次还晕针吗?”
“不晕了。”沈曜说。
“真的?”
“假的。但我急着回去吃馄饨,没空晕。”
护士笑了,抽完血,让他按着棉球。
报告第二天就出来了。
总胆固醇:5.0 mmol/L。
沈曜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深,配文是:“报告,任务完成。”
林深秒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碗,碗里是馄饨,馄饨上面——
有三个蛋。
沈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的助理正好推门进来送文件,被他吓了一跳:“沈总,您怎么了?”
“我要去吃馄饨。”沈曜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可是您三点有个会——”
“推迟。”
“四点还有个客户——”
“改天。”
“沈总——”
沈曜已经消失在电梯里了。
助理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文件,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前台发消息:“沈总走了,今天的会全部取消。原因?原因是他要去吃馄饨。”
前台回了一个省略号。
沈曜到馄饨铺的时候,林深正在给客人舀馄饨。他看见沈曜冲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大碗馄饨,”沈曜在老位置坐下,中气十足,“加三个蛋,不要香菜。”
“胆固醇降了?”林深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降了。5.0,标准范围内。”
“嗯。”
“你就‘嗯’?”
林深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沈曜面前。
碗里是三个完整的荷包蛋,金灿灿的,铺在馄饨上面,像三个小太阳。
沈曜低头看着那三个蛋,忽然觉得这两个星期的苦日子,全都值了。
他拿起勺子,先咬了一口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又香又浓。他闭上眼睛,发出了一个满足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声音。
“活了。”他说。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那副“久旱逢甘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
沈曜睁开眼,正好捕捉到这个表情。
“林深,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5.0。”
“那是胆固醇,不是视力。”
沈曜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林深嘴边:“来,吃一个。”
林深看着那个馄饨,犹豫了一秒,张嘴吃了。
“太咸了。”他说。
沈曜笑得更大声了。
那天晚上,沈曜帮林深收了摊。两个人一起拉下卷帘门,猫跟在后面。
路上沈曜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你这两个星期,每天给我做早饭、写纸条、配餐、盯着我打卡,你自己累不累?”
林深想了想。
“不累。”
“为什么?”
“因为是你。”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曜看着林深,看着他平静的脸和微红的耳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以后每天早上都吃你做的燕麦。”
“嗯。”
“晚上吃你包的馄饨。”
“嗯。”
“蛋要三个。”
“看胆固醇。”
“胆固醇不会再高了,因为我有你。”
林深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太肉麻了。”
“但有用。”
“……嗯。”
“有用吧?”
“少废话,回家。”
沈曜笑着握紧他的手,两个人牵着走走在深夜的巷子里,身后跟着一只橘色的猫。
远处的馄饨铺招牌还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这日子啊,还得过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