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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家 沈曜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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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买房子这件事,林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准确地说,林深知道的时候,房子已经装修完了。沈曜拿着钥匙站在馄饨铺门口,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头奖的小孩,但努力装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定样子。
“林深,我买了套房子。”
林深正在包馄饨,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就在旁边那个小区,走路三分钟。”
“嗯。”
“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
“嗯。”
“装修好了,下周末搬家。”
“嗯。”
沈曜等了五秒钟,确定林深除了“嗯”不会再说什么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你就‘嗯’?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买房?不问问我花了多少钱?不问问为什么买三室一厅?”
林深包完最后一个馄饨,把托盘放进冰箱,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沈曜。
“为什么买房?”
“因为想和你有一个家”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沈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林深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林深表情管理的极限了。
“那是你的钱,你愿意怎么花是你的事。”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买房子之前没跟你说。”
林深想了想:“你要跟我说,我会说别买。但你既然买了,那就住。”
沈曜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挫败。他本来以为林深会高兴,或者至少有点反应——惊讶、感动、甚至骂他乱花钱都行。但林深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他大概也只会“嗯”一声,然后去找胶水。
“那你到底想不想搬?”沈曜问。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往旁边那个小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小区是去年刚交房的,楼很新,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漆,从巷口就能看见那几栋楼的屋顶。
“走路三分钟?”林深问。
“三分钟。”沈曜点头,“我走过好几遍了,从小区门口到铺子门口,正常速度三分钟,快走两分钟,跑的话——”
“我不跑。”
“那就三分钟。”
林深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搬。”他说。
沈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那我周末来接你。”
“嗯。”
“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
林深擦桌子的动作没停,但他抬起头,看了沈曜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曜看见了——那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一个说不出口的“谢谢”。
“我很高兴。”林深说。
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曜听懂了。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沈曜一大早就来了,开着一辆租来的小货车——保时捷装不下家具,他也没想用保时捷搬家,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林深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的东西不多,衣服装了两个行李箱,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装了三个纸箱,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奶奶的照片、老顾客送的锦旗、那瓶沈曜很久以前带来的红酒。
沈曜走进出租屋的时候,看见林深正在把墙上的一个相框取下来。相框里是林深奶奶的照片,老太太坐在馄饨铺门口,笑得满脸褶子。
“这是你奶奶?”沈曜走过去。
“嗯。”
“你们长得真像。”
“嗯。”
“她要是知道你要搬去一个三室一厅的大房子,肯定很高兴。”
林深把相框用报纸包好,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很轻。
“她要是知道我跟你住在一起,”林深说,“可能会更高兴。”
沈曜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生前老说我不爱跟人打交道,怕我孤单一辈子。”林深把纸箱封好,站起来,“后来你来了,她在天上应该看见了。”
沈曜站在他身后,看着林深的后脑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林深。
“林深,你奶奶一定很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给她孙子加了蛋。”
林深沉默了两秒:“那蛋是我自己加的。”
“但你是因为我才加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曜笑了,把脸埋在林深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也得有金可贴。”
搬家公司的工人来了,把纸箱搬下楼,装进小货车。沈曜自己搬林深的那个旧衣柜——林深说不要了,出租屋配的,不是自己的。沈曜说不,要搬,这是你用了三年的衣柜,有感情。
“一个衣柜有什么感情?”林深说。
“你忘了?有一次你喝多了,扶着这个衣柜才没摔倒。”
“我什么时候喝多了?”
“去年过年,周婶送你一瓶米酒,你喝了半瓶就醉了,抱着这个衣柜说了十分钟的话。”
“……我说什么了?”
沈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沈曜这个人真是烦死了,天天来吃馄饨,把我蛋都吃没了’。重复了大概二十遍。”
林深的耳朵红了。
“那不是在说你烦,”他说,声音小了很多,“是在说……”
“说什么?”
“……搬你的衣柜。”
沈曜笑着把衣柜搬上了货车。
新家在五楼,电梯房。沈曜开门的时候,林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往里看了一眼。玄关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右手边是一个定制的鞋柜,柜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沈曜的字迹:“林深的鞋柜(沈曜不许占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客厅很大,朝南的窗户让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浅色的沙发,木质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电视墙是淡淡的灰蓝色,上面挂着一个钟,钟面是馄饨碗的造型。
林深看到了那个钟,没说话。
厨房是开放式的,跟客厅连在一起。橱柜是白色的,台面上整齐地摆着调料架、刀架、砧板,全是新的。灶台上放着一口新锅,锅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这口锅是给你煮馄饨的(因为家里不能开店)。”
林深看了那张便利贴,嘴角动了一下。
餐厅有一张实木餐桌,不大,但够两个人用。桌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干花。餐椅只有两把,面对面放着,像是在等着两个人坐下来。
主卧朝南,床很大,被子是新买的,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两个台灯,一边一个,左边的台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这边是林深的。”右边是沈曜的。
林深站在主卧门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沈曜跟在后面,有点紧张。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觉得太大了?还是太浪费了?你要是觉得不好咱们可以改,家具可以退——”
“沈曜。”林深打断他。
沈曜闭上嘴。
林深转过身,看着沈曜。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曜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融化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沈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三个月前。”
“三个月?”
“嗯。我让人设计的,自己盯着装修,周末来现场看着,平时让工头发视频给我。家具是上个月定的,上周才送到。”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我想给你一个家。”
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喜欢变化,不喜欢新东西,不喜欢离开习惯的地方。你连铺子里的桌子都不愿意换新的,那把破折叠桌腿都歪了你还留着。”沈曜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想让你知道,新东西不一定不好。新家不一定不好。我——”
他的话没说完。
林深走过来,抱住他。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礼貌性的拥抱。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林深把脸埋在沈曜的肩窝里,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沈曜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
沈曜愣住了。
林深不主动抱他。从来都是沈曜抱他、亲他、黏他。林深像一棵树,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但你可以靠在上面休息。他不会主动伸手把你拉过来,但你靠上去的时候,他不会推开。
今天,这棵树主动弯下了腰。
“沈曜。”林深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曜的肩膀上传出来。
“嗯。”
“谢谢你。”
沈曜的眼眶红了。
“不用谢。”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笑,“你的鞋柜我不会占用的,你放心。”
林深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沈曜能看清林深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光。
林深没有哭,但快了。
“三个房间,”林深说,“一间主卧,一间书房,还有一间用来干什么?”
沈曜笑了,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间,”他说,声音哑哑的,“给你奶奶留的。她要是想回来看看,有地方住。”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这个人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沈曜脸上的眼泪。
“奶奶不用房间,”林深说,“她一直在我这儿。”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沈曜看着他,哭得更凶了。
“林深,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妆都花了。”
“你没化妆。”
“那我的眼泪不值钱吗?”
“值。”
林深又帮他擦了一下眼泪,动作笨拙但很轻。
“很值。”
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两个人站在主卧门口,一个哭一个擦眼泪,对视着不说话。
工人犹豫了一下,放下纸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出门的时候他对同伴说:“里面那俩人,感情真好。”
同伴问:“你怎么知道?”
“男的一个在哭一个在哄,这种场面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那天下午,林深和沈曜一起把东西归位。
林深的衣服放进主卧的衣柜里,左边,沈曜的挂在右边。两个人的衣服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曜那边是各种颜色的衬衫、T恤、外套,林深那边是清一色的黑白灰,偶尔有一件周婶送的卡通卫衣混在里面,像白纸上滴了一滴彩色的墨。
奶奶的照片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是那瓶红酒——沈曜说这瓶酒要留着,等到重要的日子再喝。林深问他什么算重要的日子,沈曜想了想说:“比如你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的那天。”
林深没接话,把酒瓶放回了柜子里。
厨房是林深的地盘。他把自己的刀、锅、调料一样一样地摆好,位置跟店里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沈曜站在旁边想帮忙,递了三次东西都递错了,最后被林深赶到客厅去了。
“你去坐着,”林深说,“别碍事。”
“我想帮忙——”
“你帮的忙要我用两倍的时间来收拾。”
沈曜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沙发上。猫从纸箱里跳出来——它跟着搬过来了,对新车库还有点不适应,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最后跳上沙发,趴在了沈曜腿上。
“馄饨,”沈曜低头看着猫,“你觉得这个新家怎么样?”
猫打了个哈欠。
“我也觉得好。”
傍晚的时候,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沈曜瘫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林深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
“起来吃。”
沈曜闻到香味,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跑到餐桌前坐下。
是西红柿鸡蛋面。蛋是两个完整的荷包蛋,金灿灿的,铺在面上。
“搬家费体力,多吃点。”
沈曜笑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停下来。
“怎么了?”林深问。
“好吃。”
“不就一碗面吗?”
“不是,”沈曜说,“这是在新家吃的第一顿饭。”
他看着对面的林深,看着他坐在自己挑选的椅子上,面前是自己挑选的碗,身后是自己挑选的灯光。这个画面他在心里排练了三个月,但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想象都不够。不够温暖,不够明亮,不够好。
“林深。”
“嗯。”
“以后每天的晚饭,都在这里吃吗?”
“午饭在店里吃,晚饭在这里吃。”林深顿了一下,“你要是加班,我给你送。”
“你不是说不让我在公司吃馄饨吗?说会把文件弄脏。”
“那是馄饨。这是面,没汤,不会洒。”
沈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深,你是不是为了能给我送饭,专门学的做面?”
林深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是专门学的,”他说,“是面比馄饨好带。”
沈曜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耳朵红了。”
林深没说话,低头吃面。
耳朵更红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完澡,躺在新的床上。
床很大,大到两个人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被子是新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窗帘拉上了,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沈曜翻了个身,面朝林深。
“林深。”
“嗯。”
“你睡着了吗?”
“刚躺下。”
“那我跟你说个事。”
“说。”
沈曜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今天很高兴。”
林深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面朝沈曜。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也是。”
沈曜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林深的手,握住了。
林深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像是在说“我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柳巷安安静静,那家林记馄饨的招牌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新家的窗帘后面,两个人握着手,躺在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一厅里,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但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过了一会儿,沈曜又说:“林深。”
“嗯。”
“那个空房间,真的给奶奶留着吗?”
“嗯。”
“那我要去买个床,买个好看的。”
“不用太贵。”
“我知道,不贵。”
沉默了一会儿。
“林深。”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最后一个。”
“说。”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这个家太大了?一个人住会空,但两个人住——”
“不会。”
“为什么?”
林深在黑暗中握紧了沈曜的手。
“因为你话多。一百二十平都被你的声音填满了。”
沈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床都在颤。
“林深,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想。”
沈曜笑了很久,笑到累了,笑到眼睛里有泪花。他往林深那边挪了挪,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深。”
“嗯。”
“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林深醒的时候,沈曜还在睡。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金色的丝线。他的睡相很差,整个人横在床上,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林深看了他一会儿,把枕头捡起来,轻轻塞回沈曜脑袋下面。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厨房。
他打开了那口新锅,烧水,下面。水烧开的时候,他往锅里打了三个蛋。
不是两个,是三个。
他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放好。然后走回卧室,蹲在床边,看着沈曜的睡脸。
“沈曜。”他叫了一声。
沈曜没反应。
“沈曜,起来吃饭。”
沈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五分钟。”
林深伸手把被子拉下来:“面要凉了。”
“凉了就凉了。”
“蛋也会凉。”
沈曜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有口水印,整个人困得睁不开眼,但他挣扎着下了床,踩着拖鞋,踉踉跄跄地走向餐厅。
走到餐桌前,他低头一看——三个蛋。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林深已经在对面坐下了,端起碗正在吃面,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耳朵尖是红的。
沈曜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把三个蛋一个一个地夹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
“林深。”
“嗯。”
“我今天胆固醇会不会超标?”
“超了再说。”
沈曜笑了。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得一口不剩。三个蛋,全吃了。汤也喝了。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深。”
“嗯。”
“这个新家,我喜欢。”
林深收了他的碗,站起来,走向厨房。
“那你就好好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沈曜靠在椅子上,看着林深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深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猫从卧室里走出来,跳上沈曜的腿,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曜低头看着猫,又抬头看着厨房里的那个人。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一个家,一个人,一只猫。
三室一厅,不大不小。一碗面,三个蛋,不咸不淡。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