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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沈厨师 沈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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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二十六岁,管理着一家上百人的公司,从破产边缘把企业拉了回来,打赢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他就不信,他搞不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沈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在网上买了三口锅、五本菜谱、一套厨师刀、一个电子秤、一个温度计、一个计时器,还有一个围裙——围裙上印着一行字:“林家小灶,闲人免进,但沈曜可以。”这是定制的,加急做的,多花了两百块运费。
第二,他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个厨艺老师,不要那种教雕花的,要那种教家常菜的,西红柿炒鸡蛋级别的。”
老李回了一个问号。
沈曜回了一个句号。
老李没再问了。跟了沈曜这么久,他知道当沈曜用句号而不是“嗯”来回复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厨艺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退休前在食堂干了三十年。沈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花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西红柿和三个鸡蛋。
“沈先生,听说你想学西红柿炒鸡蛋?”刘大姐的语气像幼儿园老师在跟小朋友说话。
“是的。”沈曜端正地坐在自家厨房的椅子上,姿态像是在开董事会。
“那你先给我炒一个,我看看你的水平。”
沈曜站起来,系上那条定制的围裙,打开灶火,倒油,打蛋,切西红柿,下锅,翻炒,加盐,出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果“行云流水”可以用来形容一场灾难的话。
刘大姐看着盘子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她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找个会做饭的对象?”
“我已经有了。”沈曜说,“但我想给他做早饭。”
刘大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恋爱中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围裙系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今天先学怎么正确地打鸡蛋。”
那天晚上,林深从店里回来,发现厨房里多了三口新锅、五本被翻过的菜谱、一套崭新的刀具,还有垃圾桶里二十多个碎掉的鸡蛋壳。
沈曜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这一次,至少能看出是西红柿和鸡蛋了——虽然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太碎,颜色也不太对,但至少没有糊,没有冒烟,没有让厨房报警器响起来。
“尝尝。”沈曜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年终汇报。
林深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沈曜。沈曜的围裙上全是油渍,手指上贴了两个创可贴——切西红柿的时候切的,不是刀快,是手慢。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
林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怎么样?”沈曜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林深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咸了。”
沈曜的肩膀塌了下来:“我就知道,盐放多了——”
“但是能吃。”林深说。
沈曜抬起头,眼睛亮了。
“能吃?”
“能吃。”林深又夹了一口,“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沈曜盯着林深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其实很难吃但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的蛛丝马迹。但林深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皱起,看不出任何破绽。
“真的能吃?”沈曜又问了一遍。
林深把筷子放下,端起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走到厨房,倒了半盘进自己的碗里,拌了饭,一口一口地吃了。
他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从那天起,沈曜开始了他的厨艺进阶之路。
每天晚上,等林深从店里回来之前,沈曜都会在厨房里练习。他从最简单的菜开始——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每一道菜他都要练很多遍,练到刘大姐点头为止,练到自己满意为止,练到他觉得“林深吃了不会说咸”为止。
他每天晚上做一道菜,自己尝,觉得不行就倒掉重做,觉得可以了就留着等林深回来尝。林深每次都会吃,有时候说“咸了”,有时候说“淡了”,有时候说“火候过了”,但从来没说过“难吃”。
沈曜把这些评价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跟林深写给他的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那本小本子从第一页的“西红柿炒鸡蛋:太咸”到后来慢慢变成“红烧排骨:不错”“糖醋里脊:可以”“清炒时蔬:正好”,每一页都是林深的笔迹——沈曜让林深写的,他说这是“进步记录”。
刘大姐教了他一个月,最后一天上课的时候,她尝了一口沈曜做的红烧肉,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沈先生,你现在可以给你对象做早饭了。”
“真的?”
“真的。你现在的水平,开个小饭馆还差点,但给一个人做早饭,绰绰有余。”刘大姐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先生,你是我教过的最认真的学生。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很在意那个人。”
沈曜站在厨房里,穿着那条印着“林家小灶”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了。
那天晚上,林深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米饭盛好了,筷子摆好了,餐巾纸也放好了。沈曜坐在餐桌前,穿着那件灰色衬衫——林深送的那件一千八的——表情看起来淡定,但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暴露了他的紧张。
“今天什么日子?”林深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菜。
“不是什么日子。”沈曜说。
“那怎么做这么多?”
“刘姐说我毕业了。”沈曜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说我可以给你做早饭了。”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光,拿起筷子,从每一道菜里各夹了一口,慢慢地吃了。
“红烧肉太甜了。”他说。
沈曜的笑容僵了一下。
“西兰花炒老了。”
沈曜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西红柿炒蛋盐少了。”
沈曜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但是——”林深顿了顿,“紫菜蛋花汤正好。”
沈曜看着林深,等着他说下去。
林深放下筷子,看着沈曜,看着这个人为了给他做一顿饭在厨房里待了不知多长时间,看着这个人手指上已经快好的刀疤,看着这个人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
“很好吃。”林深说。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曜的眼眶红了。
“你骗人,你刚才还说太甜了太老了盐少了——”
“那是实话。”林深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但实话和好吃不矛盾。太甜了也好吃,炒老了也好吃,盐少了也好吃。”
沈曜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说不出“我爱你”但每次都能把他说哭的人,吸了一下鼻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吃撑了。
沈曜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以后早饭我来做吧。”
“你有时间?”林深问。
“挤一挤就有。再说了,你天天起那么早太累了。”
林深没有说话。
沈曜又说:“而且我查过了,外面的饭油太大,对你的身体不好。”
“你是怕我胆固醇高?”
“我是怕你身体不好。”沈曜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你多吃点健康的。”
林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林深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床是空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起身,走进厨房。
沈曜穿着那条“林家小灶”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他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了——油温刚好,蛋下锅的时候没有溅油,翻面的时候蛋黄没有散。灶台上还放着两碗粥,一碗是白粥,一碗是杂粮粥,显然是给两个人准备的。
旁边还有一碟小菜,凉拌木耳,切得细细的,拌了醋和香油,闻起来很香。
沈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林深站在厨房门口,笑了一下:“醒了?去洗脸刷牙,马上好。”
林深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沈曜的背影。
沈曜穿着那件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他的头发还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蛋,用铲子小心地翻面,那个认真的样子,跟他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看什么?”沈曜头都没回,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看你。”林深说。
沈曜的手顿了一下,蛋差点翻出锅。
他深吸一口气,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林深。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看你。”
“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沈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不能要求林深别夸他,因为这是他等了大半年才等到的。他也不能要求林深别看自己,因为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时刻。
他最后说了一句:“去洗脸刷牙,粥要凉了。”
林深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
沈曜看呆了。
“你笑什么?”沈曜问。
“笑你。”林深转身走向卫生间,“你围裙上有个字掉了。”
沈曜低头一看——围裙上那行字,“林家小灶,闲人免进,但沈曜可以”里面的“以”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洗掉了看起来像是“但沈曜可”。
“这是谁洗的?”沈曜冲卫生间的方向喊。
“我洗的。”林深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混着水声,“洗衣机洗的,可能太用力了。”
“洗衣机怎么用力?”
“不知道,它自己用力的。”
沈曜站在厨房里,看着围裙上那个残缺的字,笑了。
他端着两碗粥和两个煎蛋走到餐桌前,摆好。林深从卫生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两碗粥、两个蛋、一碟木耳,还有一个掉了字的围裙。
沈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放进林深碗里。
“吃。”
林深看着那个蛋,没动。
“怎么了?”沈曜问。
“以前是我给你加蛋。”林深说,“现在变成你给我加蛋了。”
“不行吗?”
“行。”林深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怎么样?”沈曜问。
“正好。”
沈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从那天起,林深再也没有做过早饭。
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沈曜已经在了。有时候在厨房里,有时候在餐桌前。餐桌上永远摆着做好的早饭,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曜的字迹——今天是煎蛋和粥,明天是三明治和牛奶,后天可能是馄饨——沈曜专门跟林深学的包馄饨,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林深说“能吃”。
林深把这些便利贴一张一张地收起来,跟以前他写给沈曜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个抽屉里现在有两摞便利贴,一摞是他的字迹,一摞是沈曜的字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一天早上,林深醒得比平时早。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曜正在和面。
沈曜没发现他。他穿着那条少了一个字的围裙,额头上沾了一点面粉,正在用力地揉面团。他的动作已经从笨拙变得熟练了,面团在他手下变得光滑有弹性,揉好之后他用保鲜膜盖好,放在一边醒着。
然后他开始切菜。胡萝卜切丁,黄瓜切丝,火腿切条,动作不快但稳,每一刀下去都很确定。
林深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曜忙碌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沈曜开保时捷,穿一万八的衬衫,连停车都要别人帮他找车位。现在这个人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掉了一个字的围裙,手指上有切菜的刀疤,额头上沾着面粉,正在给他的男朋友做早饭。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沈曜。”林深开口了。
沈曜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飞出去。他转过身,看见林深靠在门框上,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曜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刚醒。”
“那你去洗脸刷牙,马上好——”
“沈曜。”林深打断他。
“嗯?”
“你围裙上的字又掉了一个。”
沈曜低头一看——那行字现在变成了“林小灶,闲人免进,但沈曜可”。“家”字的宝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变成了一个“豕”,看起来像是“林豕小灶”。
沈曜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围裙解下来,翻了个面,再系上。
“好了,”他说,“现在没字了。”
林深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了。
不是嘴角微扬的笑,不是眼睛有光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刀,看着林深笑成这个样子,整个人都傻了。
“林深。”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深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住。他走过来,走到沈曜面前,很近很近,近到沈曜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穿着一条翻面的围裙,额头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林深,你要干嘛?”沈曜举着菜刀,有点慌。
“你拿着刀,我什么都不干。”林深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向卫生间。
沈曜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林深!”他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喊。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没有。”
“你骗人!你耳朵红了!”
水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大了。
沈曜站在厨房里,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亮,笑得比锅里的粥还暖。他把菜刀放下,把那盘切好的菜码好,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擀成面皮,切成面条。
水烧开了,他下面条,煮了两碗清汤面,在上面各放了一个荷包蛋。
林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面已经上了桌。
沈曜坐在餐桌前,穿着那条翻面的围裙,头发还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着林深走过来,在自己对面坐下,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
“尝尝。”沈曜说。
林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面条粗细均匀,汤色清亮,荷包蛋躺在面上,像一个小太阳。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正好。”他说。
沈曜笑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碗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馄饨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椅子,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这两个人类,打了一个哈欠。
林深再也没有做过早饭。
不是因为沈曜做得比他好——虽然沈曜的厨艺确实越来越好了。也不是因为他懒——虽然每天早上多睡半小时确实很舒服。
是因为每天早上,当他睁开眼睛,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想到那个曾经连鸡蛋都不会打的人,现在正在为他做早饭——
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早饭,不是他做的馄饨。
是沈曜做的。
不管做什么,不管咸了还是淡了,老了还是嫩了。
都是最好的。
因为做早饭的那个人,是最好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