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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沈曜 林深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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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铺子里。
脚下是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青石板铺的,两边是老式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空气里有煤炉子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还在,手上还有面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也还在。但他面前不是柳巷,不是他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不是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这是哪儿?
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个报摊。报摊上摆着的报纸日期让他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报摊老板以为他要买报纸,问了一句“来一份?”
林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但他隐约觉得,既然来了,就一定有什么原因。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跟柳巷那棵很像。树下蹲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深本来没想停下来。但他经过那个小男孩身边的时候,小男孩抬了一下头。
只是一瞬间,但对视的那一眼让林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他见过。每天傍晚,在他铺子里那张最破的折叠桌前,有一个人会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说“太咸了”,然后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那双眼睛他见过无数次了,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温柔的,每一种他都见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没有张扬,没有欠揍,没有任何伪装。就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装着一整个冬天的寒冷。
林深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小孩大概五六岁,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裂,耳朵冻得通红。他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线头,手指冻得像十根小红萝卜,握着小树枝的姿势很用力。
林深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深。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五秒钟,小男孩先开了口。
“你是谁?”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冷风吹的。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我叫林深”,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跟沈曜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还没有学会笑里藏刀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我是……路过卖馄饨的。”林深说。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方方的,有门有窗,门口还有一棵树。画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你在画什么?”林深问。
“家。”小男孩说,没有抬头。
林深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看着那个画得不像树但确实是树的树,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虽然他大概知道答案。
小男孩的树枝停了一下。
“沈曜。”他说,声音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沈从文的沈,日翟曜。”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个缩在巷子里一个人画画的小男孩,就是二十六岁的沈曜。那个开保时捷压烂他韭菜的沈曜,那个嫌他馄饨太咸却天天来吃的沈曜,那个在他肩膀上哭过的沈曜,那个在戒指里刻了他名字的沈曜。
沈曜,六岁。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爸妈呢?”林深问。
小沈曜的树枝又停了。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妈妈走了。爸爸在忙。”
树枝继续动起来,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人。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是头,几条线是身子和手脚,没有五官,看不出是男是女。但那个人站在房子门口,像是在等人。
林深看着那个小人,看着小沈曜专注画画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围裙口袋里有一包纸巾,几张零钱,还有一枚备用的、包在保鲜膜里的生馄饨。他出门的时候本来打算包的,还没来得及。
他拿出那枚馄饨,在小沈曜面前晃了一下。
“你吃过馄饨吗?”林深问。
小沈曜抬起头,看着他手里那枚白白的、胖乎乎的馄饨。
“吃过。超市里买的,不好吃。”
林深把馄饨收回去,站起来。
“你等着,我给你煮一碗。超市的不好吃,我煮的好吃。”
他左右看了看,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面馆,门脸不大,但亮着灯。他走进去,跟老板借了锅和灶。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他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馄饨,以为他是同行,爽快地答应了。
水烧开了。林深把馄饨下进去,没有汤底,没有紫菜虾皮,只有一碗清汤,加了一点点盐,一点香油。馄饨在锅里翻滚,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绿色的荠菜和粉色的肉馅。
他找了一个小碗,把馄饨盛出来,端着走出面馆。
小沈曜还蹲在巷子口,还在画那个小人。林深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小心烫。”
小沈曜看着那碗馄饨,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孩子不该有的警惕——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生活训练出来的、对一切突如其来的善意保持距离的习惯。
“为什么给我?”他问。
林深想了想。
“因为你画得好。”他说。
小沈曜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和那个不像人的小人,又看了看林深的表情,似乎不太相信,但馄饨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他的耳朵红了。
林深看见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
“你自己拿,小心烫。”
小沈曜犹豫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捧起了那个碗。碗很烫,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才端稳。他低下头,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冬天的冷一点一点地往外赶。
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很久没体验过的、几乎要忘记的感觉。
“好吃吗?”林深问。
小沈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混着馄饨汤的热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
林深蹲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口小口吃馄饨的沈曜,想起了二十年后那个坐在他店里大口吃馄饨的沈曜。小时候吃得这么慢,长大了吃得那么快;小时候瘦成这样,长大了高高大大的;小时候没有人陪,长大了身边会有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没有变——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会把人的影子装进去。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深问。
小沈曜想了想。
“不知道。我爸说,要我以后接他的班。但我妈的妈说我爸的公司快不行了,接不接班都一样。”
林深沉默了。他想起沈曜二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扛起一家快垮的公司,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原来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告诉他“快不行了”这种事。原来他从小就听着这些话长大,从小就学会了一个人蹲在巷子里画房子,从小就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
“你会接班的。”林深说。
小沈曜抬起头看着他。
“你公司的那个班,”林深说,“你会接得很好。你会把它做大,做得比你爸还好。你会遇到很多人,有人会帮你,有人会害你,但最后你都会处理好。”
小沈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几乎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特有的、纯粹的困惑。
“你怎么知道?”
林深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小沈曜看见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不是大人们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笑。
“因为我见过。”林深说。
小沈曜歪着头看着他,不理解,但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亮晶晶的。
林深接过空碗,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小沈曜也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六岁的沈曜很矮,大概只到林深的腰。他仰着脸,冬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冻得通红的鼻子照得有点透明。
“你还会来吗?”小沈曜问。
林深看着他,看着这张很多年以后会变成他爱人的脸,看着这双很多年以后会每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会。”他说。
小沈曜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但是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为什么?”
“因为——”林深想了想,“因为你长大了就会有很多事情要记住,这种小事,你会忘的。”
小沈曜皱起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忘的。”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你煮的馄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我不会忘。”
林深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好,”他说,“那你不许忘。”
小沈曜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深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小沈曜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他的影子小小的,孤零零的,但他在笑。那是林深第一次见到沈曜笑——不是二十六岁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不是经历过风雨之后那种释然的笑,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收到一碗馄饨之后,从心底里发出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林深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沈曜。”他叫了一声。
“嗯?”
小沈曜歪着头,林深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阳光里。
小沈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手里还握着那根小树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画的房子和那个小人,又抬起头看了看林深消失的方向。
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脸。记住了他围裙上的面粉,记住了他左手上的戒指,记住了他煮的馄饨的味道,记住了他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见到这个人,但他知道,他会记住。
林深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馄饨蹲在他胸口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动了动,馄饨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床走了。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还在,手上还有面粉,左手的戒指也在。他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枚铂金素圈,里面刻着两个字。
沈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