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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林深   沈曜睁 ...

  •   沈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北京的酒店里。
      他记得昨晚应酬喝了酒,记得叫了代驾回酒店,记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现在他站着,脚底下是青石板路,空气里是煤炉子和骨头汤混在一起的味儿,不是北京冬天的干冷,是南方冬天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还在,领带松了,皮鞋上沾了一层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块招牌。
      “林记馄饨”。
      招牌是歪的,木头边框裂了几道缝,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招牌比他认识的林记要新一些,歪的角度也不太一样,像是同一个牌子在不同时间里的两个版本。
      铺子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小小的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声音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回放。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去。
      铺子里没有人。
      灶台上放着包了一半的馄饨,皮和馅都还在,像是包的人临时走开了。锅里的汤滚着,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骨头汤的浓香,荠菜的清甜,还有一点点煤气的味道。
      沈曜站在铺子中间,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一锅煮过头的馄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时间上的哪里。他走到灶台后面,低头看了看那排包了一半的馄饨。皮的大小、折叠的手法、捏合的力道,跟他认识的林深一模一样。但那些馄饨旁边放着一本台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日期让他手里的台历差点掉在地上。
      那不是他认识的时间。差了很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台历放回去,走出铺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又不完全是。周婶的烧饼铺挂着“周记烧饼”的牌子,但那块牌子是木头的、新做的,不是他认识的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铁皮牌子。隔壁麻将馆的门关着,里面没有洗牌的声音。巷口的槐树比他认识的细了一圈,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槐树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在树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装着——沈曜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面粉和水。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根细细的胳膊。他的手上有面粉,脸上也有面粉,鼻尖上沾了一团白的,看起来像个小花猫。他正在很认真地往一个碗里加水,用一根筷子搅拌,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非常严肃的实验。
      沈曜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
      七八岁的男孩,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眉眼已经能看出成年后的轮廓了。沈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他见过这张脸——在每一个清晨,在他醒来之前,那个人睡在他旁边,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小的,认真的,鼻尖上沾着面粉,眼睛里全是对一碗面糊的专注。
      “你在做什么?”沈曜问。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沈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识这双眼睛,认识了很多年。这双眼睛看过他无数次,在他吃馄饨的时候,在他哭的时候,在他笑的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但他从来没见过这双眼睛是这样子的——没有平静,没有淡漠,没有那种“天塌下来也就那样”的稳当。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孩子的好奇、警惕,和一点点被陌生人打断的不高兴。
      “你是谁?”小孩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跟沈曜认识的林深不太一样——成年后的林深说话几乎没有口音,但这个小孩有,软软的,糯糯的,像是馄饨皮泡在汤里那种软。
      “我是……”沈曜张了张嘴,想了想,“路过的,闻到馄饨香,就进来了。”
      小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骗人,大晚上的哪有人路过这条巷子”。但他没拆穿,低下头继续搅他的面糊。
      “你是林深吗?”沈曜问。
      小孩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的警惕又多了一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招牌上写的。”
      小孩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林记馄饨”的招牌,又转回来看着沈曜。他的表情在说“你识字啊”,但嘴上没说,只是“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沈曜蹲在旁边,看着他搅面糊。那双小小的手,指节分明,已经有了一点薄薄的茧——八岁的孩子,手上已经有茧了。沈曜想起他认识的林深,那双包了二十多年馄饨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中指侧面有一道被菜刀划过的旧疤。这双小小的手,以后会变成那双手。这双手会包出无数个馄饨,会擦无数次桌子,会在雨夜给一个陌生人煮一碗加了蛋的馄饨,会在深夜里握住另一个人的手,说“我在”。
      “你一个人在这儿?”沈曜问。
      “奶奶在店里熬汤。”小林深指了指馄饨铺的方向,“我出来玩。”
      “玩面糊?”
      小林深的手又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曜,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委屈,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想承认的事。
      “我不是在玩。”他说,“我在学包馄饨。”
      沈曜看了看他碗里那团不成形的面糊,又看了看他认真的表情。
      “你奶奶教你的?”
      “嗯。但奶奶说我手太小了,包不好,等长大了再学。”小林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等。”
      沈曜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很多年以后,这个小孩长大成人,守着一家老铺子,每天五点半去市场拿肉,六点回来熬汤,七点开门。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催他,他就那么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像一棵树,不急不慢地长着。
      “那你包一个给我看看。”沈曜说。
      小林深抬起头,看着他,有点犹豫。
      “包得不好你不许笑。”
      “不笑。”
      小林深深吸一口气,从碗里揪了一小块面团,放在手心里,笨拙地压扁,用一根小棍子——沈曜认出来了,那是一根筷子的前半截,断了的,磨平了——把面团擀成一张不太圆的皮。然后他用筷子挑了一点馅,放在皮中间,两只手合在一起,捏了一下。打开的时候,那个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馄饨,更像是一个……沈曜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来像什么。
      小林深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奇形怪状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有哭,也没有把那团东西扔掉。他把那个不像馄饨的馄饨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曜。
      “不好看。”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沈曜看着他那张故作镇定的小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不是嘲笑的笑,是那种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忍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是有点不好看。”沈曜说。
      小林深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
      “但是——”沈曜伸出手,把那团不像馄饨的馄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馅放多了,皮擀得不圆,口没捏紧。但是你第一次包,能包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小林深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淡了一点。
      “真的?”
      “真的。”沈曜把那个不像馄饨的馄饨放回去,“我认识一个人,他第一次包馄饨,包出来像饺子。”
      小林深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练了很久,练到手上有茧,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包。后来他包的馄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小林深歪着头看着他:“你吃过?”
      沈曜看着他,看着这张很多年以后会变成他爱人的脸,看着这双很多年以后会每天看着他的眼睛。
      “吃过。”他说,“每天都吃。”
      小林深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让沈曜愣住的话。
      “你是不是我奶奶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
      “奶奶说,有些人来店里,不是来吃馄饨的。是来吃一碗人情的。”小林深的表情很认真,“你是来吃人情的吗?”
      沈曜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想起很多年以后,林深在他面前说起奶奶的这句话——“有些人来你店里,不是来吃馄饨的。是来吃你这一碗人情的。”
      原来这句话,林深八岁的时候就听过了。
      “是,”沈曜说,“我是来吃人情的。”
      小林深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从布上拿起那个不像馄饨的馄饨,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一个小碗里。
      “那你等一下。”小林深站起来,端着那个小碗,跑进了馄饨铺。
      沈曜跟着他走进去。小林深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灶台。他把小碗放在灶台边上,然后打开炉火,往锅里加了一勺水。沈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棉袄的肩缝了一小块补丁,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晃一晃的,踩在板凳上踮着脚尖才能够到锅沿。
      水开了。小林深把那个不像馄饨的馄饨放进锅里,退后了一步,紧张地盯着锅。
      “煮多久?”他问,没有回头。
      “煮到它浮起来。”沈曜说。
      两个人盯着锅。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那个不像馄饨的馄饨在水里翻了个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浮了!”小林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他用勺子把那个馄饨捞出来,放进碗里,舀了一勺汤,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曜。他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那团面粉还在,眼睛里有光——那种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光。
      “给你。”他把碗端给沈曜,“我包的第一个馄饨。”
      沈曜接过那个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个小缺口,碗底印着一朵褪色的花。碗里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馄饨,皮破了,馅漏了一点出来,汤是清的,没有任何调料。但沈曜端着这个碗,觉得它比他在任何米其林餐厅用过的任何餐具都重。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馄饨,又看了看小林深。小林深站在板凳上,两只手扒着灶台的边沿,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紧张的样子跟沈曜认识的林深一模一样——每次沈曜尝他新菜的时候,林深就是这个表情。
      沈曜拿起勺子,舀起那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很厚,馅很少,口没捏紧所以煮的时候散了一半。没有什么味道,几乎可以说不怎么好吃。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小林深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沈曜低头看着他,笑了。
      “很好吃。”他说。
      小林深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灶台上的火,亮得像巷口的路灯,亮得像很多年以后他在馄饨铺里第一次看到林深对他笑的时候——那束光,跨过很多年,从这双八岁的眼睛里,照进了他的心里。
      “真的?”小林深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小林深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那是沈曜第一次见到林深笑——不是成年后那种嘴角微扬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收到夸奖之后,从心底里发出的、干净得像泉水一样的笑。
      沈曜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装不下,满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你以后,”沈曜的声音有点哑,“会包出全世界最好吃的馄饨。”
      小林深歪着头:“比今天这个还好吃?”
      “比今天这个好吃一万倍。”
      “那你还会来吃吗?”
      沈曜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他鼻尖上的面粉,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会。”他说,“但你可能不认识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长大了就记不住小时候的事了。”
      小林深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忘的。”他的语气跟八岁孩子的年龄不太相符,很笃定,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你是我第一个客人。”
      沈曜看着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化开了,化成了一股暖流,从喉咙涌上眼眶。
      “好,”他说,“那你别忘。”
      小林深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曜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小林深的头。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软软的,像猫的耳朵。
      “林深。”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有人跟你说‘太咸了’,你别信。他就是嘴硬。他其实觉得你煮的馄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小林深眨了眨眼,没听懂。但沈曜已经站起来了,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请我吃馄饨。”他说。
      身后的声音传过来,小小的,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不客气。下次你来,我给你加蛋。”
      沈曜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走出铺子,走进巷子。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温度都收回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小林深站在铺子门口,仰着脸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他的影子小小的,但站得很直。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根断了的筷子,冲沈曜挥了挥。
      “再见!”他说。
      沈曜看着他,笑了。
      “再见,林深。”
      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身后那盏灯还亮着,那锅汤还咕嘟着,那个小孩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一个陌生人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他记住了这个人说的话——“你会包出全世界最好吃的馄饨。”
      他记住了。
      沈曜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水晶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抬起手,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转了转。戒指还在,但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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