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变故 沈曜来 ...
-
沈曜来得越来越勤了。
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有时候中午来吃一碗,傍晚又来吃一碗。林深问他是不是没别的地方吃饭,他说对,就是没别的地方吃饭,满意了吗?
林深当然不满意,但他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把备料的量加了三分之一,以防沈曜突然出现的时候不够卖。
周婶已经把沈曜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了。她每天跟林深汇报沈曜来了没有、坐哪张桌子、看了林深几次、笑了几次,比居委会大妈还敬业。
“今天他笑了三次,”周婶压低声音说,“比昨天多一次,这是个好兆头。”
林深把包好的馄饨整齐地码在托盘上:“周婶,您能不能别老盯着人家看?”
“我不盯着他怎么知道他看没看你?”周婶理直气壮,“我这叫仗义执言。”
林深无言以对。
沈曜大概也注意到了周婶的目光,但他不在乎,甚至还冲周婶眨过眼,把周婶乐得当天多送了林深两个烧饼。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深差点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
沈曜没来。
林深等到七点半,比平时多等了半小时,沈曜没出现。他发了条消息过去——他们一个月前加了微信,沈曜扫的收款码加上的,验证消息写的是“压你韭菜的人”。
消息发过去,没回。
林深又等了半小时,收了摊,拉下卷帘门。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
第二天,沈曜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林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翻了翻沈曜的朋友圈,没有新内容,上一条还是十几天前发的一张馄饨的照片,配文是“这家店的老板不给葱但给蛋,很离谱”。底下一堆评论,他没有回复。
林深犹豫了一下,拨了沈曜的电话。
关机。
他打了两遍,都是关机。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碗刚煮好的馄饨慢慢变凉。他忽然觉得这个铺子好像变大了,空荡荡的,连空气都多了几分。
“小深,”周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那个开好车的小伙子今天还没来?”
“没。”
“出什么事了?他那车也被压了?”
“不知道。”
林深把凉了的馄饨倒进垃圾桶,开始包明天的馄饨。他包得比平时快,也比平时用力,每一个馄饨都捏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
第四天下午,林深正在熬汤,巷口传来引擎声。
他抬起头。
不是保时捷。是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门上还有前一个车主留下的“某某搬家”的字样,半死不活地开进巷子,在馄饨铺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沈曜从驾驶座跳下来。
林深差点没认出他。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这是第一次见他把扣子系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过去四天里老了五岁。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沈曜走到铺子门口,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深。
“老板,”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玻璃,“馄饨还有吗?”
林深看着他,手里的汤勺没放下。
“有。”他说。
他煮了一碗馄饨,加了一个蛋,端到沈曜面前。沈曜坐下来,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任务。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拿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深,”他的声音闷闷的,很低,“我家里出事了。”
林深放下手里的抹布,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爸公司要垮了,”沈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忍住了,“我哥跑了,把烂摊子全甩给我。债主、股东、银行,所有人都在找我。我爸在医院,我妈……我不管她在哪儿,反正她走了很多年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边在回忆一边在拼凑。林深没插嘴,就那么听着。
“我以前跟你说我暂时住附近,”沈曜苦笑了一下,“其实不是。我没地方住,我爸把我赶出来了,我住酒店。后来公司的事一出来,酒店也住不了了,卡被冻结了,车也抵押了——你看到的那辆保时捷,今天早上刚被拖走。”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林深还是看见了他眼眶泛红。
“所以你现在开面包车?”林深问。
沈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笑:“对,面包车。三百块买的,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开起来跟摇摇车似的。怎么样,从保时捷到面包车,这个降级够励志吧?”
林深没笑。
他看着沈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硬撑。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明腿在发抖,但非要笑着跟你说“没事,风景挺好的”。
奶奶走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亲戚们来吊唁,哭成一片,他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没掉,还给每个人倒水。周婶心疼他,说“小深你要哭就哭出来吧”,他说“没事,奶奶走得安详”。
没事。
他太懂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了。
“所以,”沈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他顿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什么?”林深问。
沈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碎了。他没有哭,但比哭还让人难受。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我可能以后都不来了。”
巷子里很安静。
那只流浪猫蹲在槐树底下舔爪子,周婶的烧饼铺今天没开张,隔壁麻将馆的大爷也不在。整条柳巷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沈曜那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林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曜的那天,这人戴着墨镜,开保时捷,他想起沈曜每次来都嫌汤咸但每次都把碗舔干净。他想起那个雨夜沈曜蹲在雨里替他掏下水道。他想起沈曜用筷子蘸汤在碗底写的“谢谢你”。
他想起很多东西,也想了很多东西。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包好的馄饨。
“今天最后一碗是骗你的,”林深把保鲜袋放在沈曜面前,面不改色地说,“冰箱里还冻着一百多个,够你吃到撑。”
沈曜怔怔地看着那袋馄饨,又抬头看林深。
“林深,你——”
“我什么我,”林深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你走了我卖给谁去?巷子里那些人天天吃我的馄饨,早吃腻了,就你一个新客。你要是走了,我生意怎么办?”
沈曜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这个理由编得也太烂了。”
“烂就烂吧,”林深坐回他对面,“反正你走不了。”
沈曜低下头,看着那袋馄饨,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用力咬住嘴唇,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来的是不成声的笑,还是别的什么,林深分不清。
林深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这个快要碎掉的人。
过了很久,沈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深说:“我还是要走的。明天一早的火车,回老家,去处理那些破事。”
“处理完了呢?”
沈曜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处理完了……回来?”
“回来干什么?”
“吃馄饨。”沈曜说着,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林深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过关了。他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写了一串号码和地址,递给沈曜。
“这是什么?”
“我的电话,还有铺子的地址。你手机要是还能用就记着,不能用就背下来。”林深顿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别开那辆面包车了,太吵,整条巷子都知道你来了。”
沈曜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贵重的、怕碎的东西。
“林深,”沈曜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铺子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那铺子如果不在了呢?”
林深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沈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说了:“我回来之前,有人找过你吗?关于拆迁的。”
“拆迁?”林深摇头,“没有,没听说。”
沈曜的表情变了,原本的脆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深没见过的认真。他压低声音说:“你这条巷子,有人在盯着。我爸的旧厂区就在你巷子后面那块地,有人想把整片区域拿下来做商业开发。拆迁是第一步,如果你这边有人来找你签什么文件,别签,先找我。”
林深看着沈曜的表情,意识到这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爸的公司就是被这件事拖垮的,”沈曜苦笑了一下,“我爸当年不愿意卖那块地,被那些人整了。现在他们换了个方式,从你们这些住户下手。我回来之前查过资料,你这条巷子目前还没有正式的拆迁规划,但如果有人拿着一份看起来很像真的文件来找你,千万别信。”
林深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是个简单的人,但不傻。沈曜说的这些,跟他每天包馄饨的生活离得太远了,但他知道,有些事看似很远,其实就在眼前。
那天沈曜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面包车旁边,回头看了林深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
“林深,”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馄饨。蛋。还有,”沈曜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林深写的纸条,“这个。”
林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没什么变化:“少废话,走吧。”
沈曜笑了笑,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了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面包车。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巷子尽头的那堵墙,然后面包车突突突地倒出去,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周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烧饼铺门口,欲言又止。
林深先开口了:“周婶,今天别说了。”
周婶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林深拉下卷帘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林记馄饨”招牌,然后低下头,锁了门。
他没有回出租屋。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夜,对着那台落了一层灰的电风扇,把沈曜留在柜台后面的那包烟抽完了。
他不抽烟的。
但今晚想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