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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沈曜搬 ...

  •   沈曜搬回来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沈曜还是每天都来吃馄饨,但来的时间变了。以前他是随时想来就来,现在他多半是傍晚来,有时候来得晚,店里没客人了,就剩他一个,坐在那张折叠桌前,一边吃馄饨一边看林深收拾东西。
      林深有时候会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两碗馄饨,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菜价涨了,明天要下雨,周婶家的烧饼今天烤糊了三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沈曜听得很认真,好像林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沈曜的公司在巷子后面的写字楼里租了半层,正在慢慢恢复运转。林深不知道沈曜具体在做什么,也不问,但从沈曜偶尔接电话时说的只言片语里,他能感觉到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沈曜变忙了,但忙得不慌。他学会了在忙碌和馄饨之间找到平衡——再忙,傍晚那碗馄饨是不会落下的。有时候他会在馄饨铺里打开电脑工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林深就给他泡一杯茶放在旁边,不打扰他。
      周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每天都要跟林深汇报“观察报告”。
      “今天他看了你七次,”周婶掰着手指头数,“比昨天多两次。”
      “周婶,您能不能别数了?”
      “我这叫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我不需要。”
      “你需要得很。”周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深,你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过一辈子。你看你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三十了,三十一过,人就——”
      “周婶,”林深打断她,“您烧饼又糊了。”
      周婶“哎呀”一声跑回去,但这次没糊,她是被林深岔开话题了。她站在烧饼炉前,回头瞪了林深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等着”。
      林深假装没看见。
      但有些事情,不是假装没看见就能躲过去的。
      比如沈曜看他的眼神。
      以前沈曜看他,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像太阳光一样刺眼。但现在的沈曜看他,变得不一样了。那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但不再那么张扬,而是变得像月光——安静的、温和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时候林深在包馄饨,一抬头,会发现沈曜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更远的地方。每次林深对上那目光,沈曜都会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或者看电脑。
      那个笑,让林深的心跳漏一拍。
      他不想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沈曜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看起来像是装首饰的那种。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面前。
      “什么?”林深擦了擦手。
      “礼物。”
      “为什么送礼?”
      “你猜。”
      林深看着那个盒子,没动。他不习惯收礼物,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收礼物的理由。
      “不猜。”
      “你这人真没劲。”沈曜自己把丝带解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灰色的,金属质感,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你那个笔,记账用的那个,”沈曜说,“笔帽都裂了,还用橡皮筋箍着。我看着难受。”
      林深看着那支笔,又看着沈曜。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贵吗?”
      “不贵,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支。”沈曜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林深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转。笔身很沉,质感很好,一看就不是地摊货。他把笔帽拔开又合上,来回几次,然后放回盒子里,推回去。
      “太贵了,不收。”
      沈曜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暗了一瞬。他看了林深两秒,然后把盒子拿回来,从里面拿出那支笔,拔开笔帽,拿起桌上林深记账用的那个破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他把笔放在本子上,推到林深面前。
      本子上写着三个字:“还你的。”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曜走之前用筷子蘸汤在碗底写的“谢谢你”。那时候他没还,也没说什么。现在沈曜用一支笔还了那声谢谢。
      这支笔,沈曜之前说了一句话。
      “林深,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不会收礼物?”
      “知道。”
      “但你特别好,好到我送什么都觉得不够。”
      林深把那支笔拿起来,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收了,”他说,“馄饨钱从这个月开始涨价。”
      沈曜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里有光。
      日子继续往前走。十月,巷口的槐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林深每天早上扫一遍,下午又落一层,他懒得再扫,就让它铺着,踩上去沙沙响,很有秋天的味道。
      沈曜的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他开始带一些人过来吃馄饨——他的员工、他的合作伙伴、他以前的同学。每次带人过来,他都会说同一句话:“这家馄饨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尤其是加了蛋的。”
      林深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在心里反驳——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馄饨有多好吃,就是普通水平,跟别家没什么区别。但沈曜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当众拆台,只好闷头煮馄饨,多放几个蛋。
      沈曜带过来的人,有时候会多看他两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林深不太懂的东西。有一次沈曜带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来,那人吃完馄饨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沈曜,又看了看林深,说了一句“小沈,眼光不错”,然后笑着走了。
      林深没听懂。沈曜好像听懂了,耳朵尖红了一下。
      那是林深第一次看见沈曜耳朵红。
      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沈曜没来。
      林深等到八点,又等到九点,沈曜没出现,也没有消息。他发了条微信过去,没回。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想起三个月前沈曜失联的那四天。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疼,但不舒服。
      他收了摊,锁了门,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沈曜租的房子在哪儿,沈曜说过“走路十分钟”,但没说具体位置。他只知道沈曜公司的地址——巷子后面那栋写字楼,十二层。
      他走过去,坐电梯上了十二楼。办公室的灯亮着,但前台没人。他推门进去,走廊尽头有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沈曜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一盒只吃了几口的外卖。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沈曜趴在那里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沈曜瘦了很多。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来吃馄饨,林深看着他吃,但没注意到他身上的变化。现在他才发现,沈曜的衬衫比以前松了一圈,手腕上的骨节更分明了,下巴的线条也更锋利了。
      他在拼。林深想。他从开保时捷的少爷,变成开面包车的落难鬼,又变成现在这个趴在办公室里睡着的年轻人。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他一直在往前跑,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快到林深差点没发现他其实已经精疲力竭了。
      林深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曜身上。
      沈曜动了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林深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沈曜的睡脸。睡着了的沈曜跟平时不一样,所有的铠甲和伪装都卸下来了,那张脸上没有张扬,没有欠揍,没有运筹帷幄,只有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不该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来,沈曜比他小三岁。
      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岁,他奶奶还在的时候,他每天在铺子里包馄饨,最大的烦恼是明天的肉会不会涨价。而沈曜二十六岁,在撑一个差点垮掉的公司,在保护一条不是他的巷子,在还一笔根本还不完的债。
      他欠谁的?他没欠谁的。
      他是自愿的。
      沈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林深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你没来吃馄饨。”
      “我在加班——”
      “你三天没刮胡子了。”林深说。
      沈曜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确实扎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天太忙了,一个项目在赶进度。”
      “吃饭了吗?”
      沈曜看了看那盒凉透了的外卖,没说话。
      林深站起来,把他的外套从沈曜肩上拿回来,穿上。
      “走吧。”
      “去哪儿?”
      “回店里,我给你煮碗馄饨。”
      沈曜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没处理完的文件,又看了看林深。林深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曜在那平淡底下,看到了一个不容拒绝的东西。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跟着林深走出了办公室。
      十月的夜晚有点凉。林深走在前面,沈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替变换着长度。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曜忽然开口了。
      “林深。”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林深的脚步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你没来吃馄饨,”他说,“我包多了,卖不完。”
      沈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林深,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你的耳朵都是红的?”
      林深加快了脚步。
      “少废话,走快点,馄饨要煮烂了。”
      沈曜小跑两步追上去,跟他并肩走进了巷子。槐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周婶家的灯已经灭了,整条巷子只剩林记馄饨的招牌还亮着。
      林深开了门,开了灯,开了火。水烧开的时候,他放馄饨,加凉水,再烧开,关火,捞馄饨,舀汤,撒了一点葱花,最后放了两个蛋。
      他把碗端到沈曜面前。
      沈曜看着那碗馄饨,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
      “嗯。”
      “我喜欢你。”
      巷子很安静。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门口,歪着头往里面看。
      林深端着那碗馄饨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漏了好几拍。
      他看着沈曜,沈曜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他从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光——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碎了,化成了液体,盛在那双好看的眼里。
      林深把那碗馄饨放在桌上。
      “吃馄饨,”他说,“凉了不好吃。”
      沈曜看着那碗馄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点失落。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太咸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沈曜吃得很慢,跟上次一样慢。他一口一口地把馄饨吃完,把汤喝完,把两个蛋都吃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林深,”沈曜的声音很轻,“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听到了。”
      “那你——”
      “我听到了。”林深打断他,然后站起来,收了碗,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地流,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但他的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林深。”
      林深没有转身。
      沈曜伸出手,轻轻地碰到了林深的后背。指尖落在林深的肩胛骨之间,只有一点点的重量,但那一点点的重量,像是把林深整个人都钉住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沈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一直想,想多久都行。”
      他的手从林深背上滑下来,收回去。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曜。”
      沈曜的脚步停了。
      林深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洗了一半的碗,水从碗沿滴下来,落在地面上。他看着沈曜的背影,那个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馄饨钱没付。”林深说。
      沈曜愣了一下。
      “加两个蛋,多收四块。一共十六。”
      沈曜回过头,看着林深。他的表情从怔愣慢慢变成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把他的整张脸都点亮了。
      “明天一起付。”他说。
      “明天一起付就明天一起付。”林深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是要滴血。
      沈曜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夜。
      “林深。”
      “又怎么了?”
      “明天见。”
      “……嗯。”
      沈曜走了。林深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碗,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水流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关掉水,把碗放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关了灯,锁了门,回家。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沈曜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四个字。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从来没给过别人说这四个字的机会。他把所有人都挡在围裙外面的世界里,不让人靠近,不让人了解,不让任何人有说这句话的余地。
      但沈曜不知道怎么的,绕过了他所有的防线。
      也许是从压烂那捆韭菜开始的。
      也许是从第一次来吃馄饨开始的。
      也许是从那个雨夜,他蹲在雨里替林深掏下水道的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开着面包车回来说“我可能以后都不来了”的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用筷子在碗底写“谢谢你”的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在林深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走进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曜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到了吗”和“到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几分钟,他又把手机捡回来,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看。
      又亮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第三下亮起来的时候,他认命地拿起来。
      沈曜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收到你的消息了。我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第二条:“你的耳朵,是不是很红?”
      第三条:“晚安,林深。”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嗯。”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个字:“红。”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他的心跳很硬,硬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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