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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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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曜来的时候,林深正在包馄饨。
他看见沈曜走进来,没有说话,沈曜也没有说话。沈曜在老位置坐下,林深给他煮了一碗馄饨,加了两个蛋,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跟平时不一样了。不是尴尬,是那种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之后,空气从破洞里涌进来的那种新鲜感。
沈曜吃了一口馄饨,说:“太咸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深说。
“因为每次都咸。”
“那你别吃。”
沈曜笑了一下,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昨天发的那个‘嗯’和‘红’,是什么意思?”
林深正在擦桌子,动作顿了一下。
“字面意思。”
“所以,”沈曜放下勺子,看着林深,眼睛里带着笑,“你是承认耳朵红了?”
林深没回答,擦桌子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沈曜又笑了,但这次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林深这样的人,不能逼,不能催,得慢慢地等,像等一锅汤熬出味道来。急火快煮的汤是寡淡的,只有小火慢炖的汤才够味。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表情忽然变了。
他盯着巷口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不是保时捷那种好看的黑,是那种沉闷的、厚重的黑,像一块铁。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人,都穿深色衣服,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径直朝林记馄饨走来。
沈曜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林深没见过的戒备,像一个猎人在猎物靠近之前,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林深,”沈曜的声音很低,很快,“你进去,别出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怎么了?”
“那些人——”沈曜的话没说完,那三个人已经到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气场上写着两个字:不好惹。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律师,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助理模样的人。
夹克男人站在铺子门口,扫了一眼店面,然后目光落在沈曜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信号——他找到他了。
“小沈,”夹克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沈曜站起来,挡在夹克男人和林深之间。
“赵总,您这么大老远来,就是为了吃碗馄饨?”
“吃馄饨?”赵总笑了笑,那个笑跟沈曜的笑完全不同,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那块地的事,你拖着不办,让大家都很难做。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沈曜的声音平静,但林深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力量,“那块地是我爸公司的资产,我是公司现在的负责人,我说不卖,就是不卖。”
赵总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看了沈曜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林深。
林深正在包馄饨,手上全是面粉,围裙上有几块油渍,看起来就是这条巷子里最普通的一个小老板。但赵总看他的眼神不普通,像是在估价。
“这位就是林老板?”赵总说,语气像是在跟林深说话,但眼睛看着沈曜,“久仰久仰,这条巷子的馄饨可是远近闻名。”
林深没有说话,继续包馄饨。
赵总走近了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面前。
“林老板,我是做房地产的,姓赵。之前来找您的那位王先生,是我的下属。他做事的方式可能不太恰当,我替他向您道歉。”赵总的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让人后背发凉,“我今天亲自来,就是想跟您好好聊聊。这块地的开发,对大家都是好事。您这铺子,我们会在新项目里给您留一个最好的位置,租金优惠,装修全包——”
“赵总,”沈曜的声音插进来,终于带了一点棱角,“我说过了,地不卖。您跟商户谈没有意义,产权在我手里。”
赵总终于把目光从林深身上移开,转向沈曜。他看着沈曜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沈,你爸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小孩,扛得住吗?”
“我爸在的时候不敢,”沈曜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刀,“但他现在不用扛了,因为他有我了。”
赵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沈曜,又看了看林深,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
“原来如此。”赵总说,语气里的客气全部收了回去,露出底下的铁锈味,“小沈,我不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生意是生意。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是不卖,我们法庭上见。你爸公司那些烂账,我手里有一大摞,足够让你们家再破产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着他,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商务车的引擎声响起来,然后远去。
巷子恢复了安静。
周婶从隔壁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小深,那些人是谁啊?怎么说话那么凶?”
林深没有回答。他在看沈曜。
沈曜站在原地,背对着林深,肩膀微微起伏。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变回了那个镇定的、从容的沈曜。但林深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沈曜。”林深叫他。
沈曜走过来,在折叠桌前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抖得越来越厉害。
林深放下手里的馄饨皮,擦干净手,走到沈曜对面坐下。
“沈曜。”
“嗯。”
“那个人说的一个月,是真的吗?”
沈曜抬起头,看着林深。他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疲倦——那不是加了一天班的那种疲倦,是加了很久很久的班,却发现自己连起点都还没走出去的那种疲倦。
“是真的,”沈曜说,“我爸公司之前的账目有问题,如果拿到法庭上,我们这边会很被动。赵海——就是刚才那个人——他手里确实有一些东西,不是假的。”
“那怎么办?”
沈曜闭上眼睛,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按住的时候就不抖了,像是在用那只手的重量压住什么。
“我在想办法,”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馄饨,加了一个蛋。他端着碗走回来,放在沈曜面前。
“先吃。”他说。
沈曜睁开眼睛,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着林深。
“我刚吃完一碗。”
“那就再吃一碗。吃完了才有力气想。”
沈曜看着林深,眼眶终于红了。他没有哭,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馄饨。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和着馄饨一起咽下去。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勺子停在碗底,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
“嗯。”
“如果我这次输了,铺子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林深看着他,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
“怕,”他说,“但怕没用。你说过,你回去是因为只有把公司拿回来才有能力保护这条巷子。现在你回来了,你在努力,那就够了。输赢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沈曜怔怔地看着他。
“而且,”林深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说了,“你不是一个人。”
沈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是突然的、猝不及防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曜的声音有点抖。
“字面意思。”林深站起来,收了碗,走到水池边。
沈曜追过来,站在他身后。
“林深,你看着我说。”
“不。”
“为什么不?”
“因为我在洗碗。”
沈曜伸手关了水龙头。
林深手里还拿着那个碗,转过身,跟沈曜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深能看清沈曜锁骨上那只鹰的每一根羽毛纹路。
“林深,”沈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林深一个人听的,“你昨天回我的那条消息,你说你听到了我说的那句话,你说你的耳朵是红的。你没有拒绝我。”
林深没有说话。
“你没有拒绝我,你只是让我先吃馄饨。”沈曜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林深的手,碰到他的指尖,“现在馄饨吃完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巷子里很安静。那只流浪猫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们。风从巷口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深低头看着沈曜碰到他指尖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抖,但没有缩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沈曜。”
“嗯。”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太会跟人相处。我奶奶在的时候,她老说我,小深你这样不行,太闷了,没人受得了。后来奶奶走了,我想,算了,就这样吧,一个人也挺好。”
沈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但是你来了之后,”林深的声音有点涩,像好久没上油的铰链,“我发现一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好了。”
沈曜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林深的手。
“你说你喜欢我,”林深看着沈曜的眼睛,那里面装着他的倒影,“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被喜欢。但是如果你不怕闷,不怕我这个人没意思,不怕我每天除了包馄饨什么都不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那就在一起。”
巷子里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那只流浪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了。
沈曜站在原地,看着林深,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亮,亮到像是要把整条巷子都照亮。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笑,不是苦涩的笑,不是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深,”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高兴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你才等了几个月。”林深说。
“我等了二十六年。”
林深看着他哭,心里那堵墙彻底倒了。
他伸出手,笨拙地、生涩地,把沈曜拉进了怀里。
沈曜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深的围裙上有面粉,蹭了沈曜一脸,沈曜也不在乎。他就这么抱着林深,抱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所有不安和疲惫都抱出来。
林深的下巴抵在沈曜的头顶,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
“别哭了,”他说,“馄饨还没收。”
沈曜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有病吧,这个时候还惦记馄饨。”
“我收了摊才能回家,回家才能跟你——”林深的话顿住了,“跟你……那个……在一起。”
沈曜从林深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挂着眼泪,但眼睛里全是笑。
“跟我什么?”
“跟你——”林深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跟你处对象。”
沈曜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低头,在林深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好,”他说,“处对象。”
那天晚上,林深的馄饨收得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多了一个人帮忙。
沈曜不会包馄饨,包出来的馄饨奇形怪状的,有的像饺子,有的像包子,有的什么都不像。林深看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包的什么玩意儿”,沈曜不服气,说“你教我”,林深就手把手地教他。
两个人的手沾着面粉,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