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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城西有个南姑娘 萧北翊撞破 ...
十两银子在手里还没捂热,萧北翊就开始琢磨怎么花。
不是他不想存钱,而是赤羽这摊子事,不往里砸钱就转不起来。九个骨干到现在连个正经碰头的地方都没有,天天挤在王隐之的院子里,老道士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不耐烦了。
“得找个据点。”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掰着手指头跟刘二算账,“地方不用大,能容下十来个人开会就行。但要隐蔽,不能临街,最好是那种拐几个弯才找得到的巷子深处。”
刘二吸了吸鼻子:“城东有条葫芦巷,里头有个空院子,原先住着一个卖馄饨的老头,上个月死了,院子一直空着。我去看过,三间北房,带个小院子,够用了。租金嘛——一个月三百文。”
“三百文?”萧北翊皱眉,“太贵了。东京城一间普通的房子,月租也就二百文出头。一个死过人的空院子,凭什么要三百文?”
刘二难得露出一丝尴尬:“因为……那院子闹鬼。”
萧北翊:“……”
“所以租金才便宜。”刘二赶紧补充,“原本那老头活着的时候租给别人,要五百文呢。自从他死了,院子里闹了几回鬼,就没人敢租了。房主急着出手,三百文是底价。”
“闹什么鬼?”
“说是半夜能听见哭声,还有白影飘来飘去。”刘二的刀疤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有些诡异,“我特意去打听过,住那院子附近的人都说见过。有个卖馄饨的婆子说,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院子里有个穿白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头发长得拖到地上。”
萧北翊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走,去看看。”
葫芦巷在城东偏南的位置,从马行街拐进去,穿过三条窄巷子,再过一个石板桥,就到了。这地方确实够隐蔽,别说外人,就是在东京城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不一定知道这条巷子。
院子不大,一扇褪了色的木门虚掩着。萧北翊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三间北房的门窗上糊的纸早就烂了,露出黑洞洞的屋子。
“就这儿?”萧北翊转了一圈,在院子中间站定。
刘二点头:“就这儿。”
萧北翊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最后走进北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租了。”
刘二一愣:“子翼,你不怕闹鬼?”
萧北翊拍了拍手上的灰:“刘二哥,你在边军待了七年,见过死人没有?”
“见过。多了去了。”
“那你怕鬼吗?”
刘二犹豫了一下:“不怕。但这事儿邪门,院子里确实有人见过——”
“见过就对了。”萧北翊打断他,“有人见过,说明这‘鬼’是有人假扮的。你想啊,一个院子闹鬼,租金就便宜了。房主急着出手,三百文就能租下来。是谁最希望这个院子一直空着、没人来住?”
刘二想了想:“假扮鬼的人。”
“对。”萧北翊竖起一根手指,“假扮鬼的人不想让任何人住进来。为什么?要么是这院子里藏着什么东西,要么是这院子连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管哪一种,咱们住进来,就有机会搞清楚。搞清楚了,要么能赚一笔,要么能抓一个把柄。三百文的租金,值了。”
刘二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几分佩服。
“子翼,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读书。”萧北翊笑眯眯地说。
租院子的事就这么定了。萧北翊没急着搬进去,而是先让刘二找了几个胆大的兄弟,连着三个晚上蹲在院子外面,看看这“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一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个晚上,出事了。
来报信的是赵大锤。这铁匠学徒半夜三更跑回甜水巷,把萧北翊从柴房里拽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
“萧哥!来了!那个白影子!”
萧北翊披上棉袄,跟着赵大锤摸黑往葫芦巷跑。到了院子外面,刘二已经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在里面?”萧北翊压低声音问。
刘二点头:“进去约莫一刻钟了。我没打草惊蛇,等你来。”
萧北翊趴在墙根下,耳朵贴着墙听了听。院子里确实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走,进去看看。”萧北翊站起来。
刘二拦住他:“万一有危险——”
“有危险你上。”萧北翊理直气壮,“我又不会打架。”
刘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握紧木棍,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是什么人?”刘二举着木棍,厉声喝问。
那女人抬起头,拨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月光下像是两颗黑宝石。
“你们又是什么人?”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萧北翊从刘二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南姑娘,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到这荒院子里扮鬼,不冷吗?”
女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萧北翊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说,“但我猜的。你穿的白裙子是上好的越罗,这种料子东京城没几家铺子卖得起。你的头发虽然披散着,但发梢修剪得很整齐,用的是剪刀而不是剃刀——说明你不是落魄之人。你的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是干粗活的手。一个不干粗活的年轻姑娘,大半夜穿着好衣裳在荒院子里扮鬼,要么是为了吓人,要么是在等人。我猜,你是后者。”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是那个萧子翼?”
这回轮到萧北翊愣住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女人学着他的语气说,“但我猜的。最近东京城里冒出一个叫花子,帮周记布庄找回了被盗的货,赚了十两银子赏钱。这事传得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一看你这副模样——穿着破棉袄、满身土气、说话带河北口音、身边跟着一个刀疤脸大汉——就知道是你。”
萧北翊回头看了刘二一眼,刘二面无表情。
“好吧,”萧北翊转回来,“南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院子里做什么?”
女人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月光下她的轮廓更加清晰。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弯不折的竹子。
“这院子是我家的。”她说。
萧北翊一愣:“你家?你姓南,这院子的房主姓什么?”
“姓南。”女人说,“南振邦。是我爹。”
萧北翊脑子转得飞快。南振邦?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城南有一户姓南的人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境殷实,但几年前好像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了。
“所以,”萧北翊试探着问,“闹鬼的事,是你干的?”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女人说,“我爹临终前告诉我,他在这个院子里藏了一样东西,关系到我们南家的清白。但他说完就咽气了,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儿。我翻遍了整个院子,没找到。后来房主要把这院子租出去,我怕别人住进来会找到那样东西,就想了这个办法——扮鬼,把人吓跑。”
萧北翊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南姑娘,你这办法倒是简单粗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三天两头扮鬼,迟早会被人识破。到时候不但东西找不到,你自己还得吃官司——装神弄鬼,扰乱民居,按大宋律,杖八十。”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你说怎么办?”
萧北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刘二和赵大锤都没想到的话。
“你把院子租给我。我帮你找东西。找到了,东西归你;院子归我用。怎么样?”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萧子翼。”萧北翊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凭我用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的货。凭我身边这九个人——不对,加上你以后就是十个人——愿意跟着我一个叫花子干。”
女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院子里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南晚枫。”女人忽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南晚枫。”女人看着萧北翊,“你不是要租院子吗?一个月三百文,先付半年的。”
萧北翊笑了,从袖子里摸出那锭十两银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南姑娘,你看这银子,够不够付半年的?”
南晚枫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萧北翊,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舍得。这十两银子,是你刚赚的吧?”
“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萧北翊把银子抛给她,“花在该花的地方,就是好钱。”
南晚枫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扔给萧北翊。
“北屋的钥匙。你要找什么随便找,找到了告诉我。找不到——租金不退。”
她说完,提着灯笼转身走了,白裙子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赵大锤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咽口水:“萧哥,这姑娘真厉害。”
刘二也难得地评价了一句:“是个人物。”
萧北翊把钥匙揣进怀里,看着南晚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南晚枫。南方的晚枫。
这名字,跟他的“北翊”倒是挺配的。
租下院子的第二天,萧北翊就让赤羽的九个人搬了进去。
三间北房,一间做会议室,一间做仓库,一间留给萧北翊住。院子里荒草被赵大锤带人割了个干净,露出下面平整的青砖地。窗户纸换了新的,门也修好了,虽然还是很破旧,但总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赤羽,终于有了自己的窝。
“萧哥,”钱串子从北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这院子的账怎么记?租金三百文一个月,咱们付了半年,一千八百文。加上买纸笔、修门窗、换窗纸,总共花了二两三钱银子。你那十两银子,现在还剩七两七钱。”
萧北翊点了点头:“记清楚就行。接下来要想办法赚钱了,不能坐吃山空。”
“怎么赚?”钱串子问。
萧北翊想了想:“先不急着接大单。让兄弟们继续在各片区蹲着,收集消息,但不急着卖。咱们要先摸清楚东京城的消息市场——谁在买消息、谁在卖消息、什么消息值钱、什么消息不值钱。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话听着耳熟。”刘二从旁边走过来。
“孙子兵法说的。”萧北翊随口道。
刘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赤羽的九个人像蚂蚁一样,在东京城的五个片区里钻来钻去,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巷、每一座酒楼茶肆都摸了个遍。
萧北翊也没闲着。他每天早出晚归,以一个乞丐的身份游走在东京城的各个角落,用那双穿越了千年的眼睛,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东京城的消息买卖,远比他想像的要发达。
城东的“悦来茶楼”,表面上是个喝茶的地方,实际上是消息贩子的集散地。每天下午,几个穿着体面但不够富贵的中年人会在二楼固定的位子上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等人。来跟他们接头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锦袍的商人,有穿着皂衣的小吏,甚至有戴着帷帽的妇人。
城西的“孙家瓦舍”,后台老板是个叫“孙七爷”的人物,据说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手里掌握着整个城西的消息网络,不管是官府的动向还是商家的内幕,只要出得起价,他都能搞到。
城南的相国寺,每到初一十五,人山人海。这种时候,消息的流通量最大——但也是最杂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城北因为是贫民区,消息的价值最低,但数量最多。在这里,花几文钱就能打听到一大堆八卦,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这些八卦里,需要有心人去挖掘。
至于城中——那是权贵聚集的地方,也是消息买卖最危险的地方。能在城中做消息买卖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把这些观察一一记在心里,画成了一张详细的消息市场地图。
“赤羽要想活下去,”他在一次会议上对九个人说,“不能跟孙七爷那些人硬碰硬。他们有根基、有人脉、有本钱,咱们没有。咱们的优势是什么?”
九个人面面相觑。
“是咱们的身份。”萧北翊说,“咱们是乞丐。乞丐在这个城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没有人会防着一个乞丐,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乞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这就是赤羽最大的优势——咱们不是在做消息买卖,咱们只是在讨饭的时候,顺便听了几个故事。”
阿九最先反应过来:“萧哥的意思是——让兄弟们继续以乞丐的身份活动,不暴露赤羽的存在?”
“对。”萧北翊点头,“赤羽这个名字,暂时只有咱们十个人知道。在外面,你们还是你们——赵大锤是个被打断了腿的铁匠学徒,钱串子是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孙驼子是个快死了的老乞丐。咱们不主动卖消息,等人来找咱们。”
“等人来找?”赵大锤挠头,“谁会来找一群叫花子?”
萧北翊笑了:“会有的。等他们发现,叫花子知道的事情比他们想像的多得多,自然会来找。”
事实证明,萧北翊的判断是对的。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周世昌。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院子里教阿九记账——这丫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脑子好使,教一遍就会——周世昌提着一盒点心,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
“萧小兄弟!子翼!可算找到你了!”
萧北翊放下手里的竹笔,站起来拱手:“周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世昌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兴奋。
“子翼,你得帮我一个忙。”
“周掌柜请讲。”
周世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要搞我。”
萧北翊眉梢一挑:“怎么说?”
“前天,我铺子里来了一伙人,说是要订一批蜀锦,数量大,出价高。我当时高兴坏了,当场就答应了。结果昨天,我又来了一伙人,也是要订蜀锦,数量更大,出价更高。我觉得不对劲——东京城的蜀锦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怎么突然冒出两拨大客户?”
萧北翊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两拨人根本不是做布匹生意的。第一拨人背后是一个姓王的商人,第二拨人背后是一个姓李的商人。这两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但最近都跟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程家的一个管事。”周世昌说,声音压得极低,“程家,就是当朝枢密使程无咎程相公的那个程家。”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程无咎。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不,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在现代读宋史时记住的名字。程无咎,真宗朝后期到仁宗朝前期的权臣,以善于揣摩上意著称,但为人阴险,手段狠辣,是王钦若之后朝中最大的奸臣。
“程家的人为什么要搞你?”萧北翊问。
周世昌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程家八竿子打不着,平时连他们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萧北翊沉吟片刻,忽然问:“周掌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周世昌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这人做生意最讲和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那你的布庄,最近是不是挡了谁的财路?”
周世昌又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马行街新开了一家布庄,叫‘瑞锦坊’。东家姓钱,据说是从南方来的,背后有大老板撑腰。自从瑞锦坊开了之后,我的生意就淡了不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货好价低,我竞争不过,认栽就是了。”
萧北翊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脑子飞速运转。
“周掌柜,你知不知道那个瑞锦坊的幕后老板是谁?”
周世昌摇头:“不知道。钱掌柜嘴巴很严,从来不提。”
萧北翊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回头对周世昌说:“周掌柜,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这件事不能急,我得慢慢查。第二,查出来的结果,不管是什么,你不能冲动,得听我的。”
周世昌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周世昌走后,萧北翊把刘二和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脸色凝重:“子翼,这事不好办。牵扯到程家,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阿九却有不同的看法:“正是因为牵扯到程家,才更要查。程家是朝中最大的权贵之一,如果咱们能查出一点什么,不管是卖给程家的对手,还是用来要挟程家,都是一笔大买卖。”
萧北翊看了阿九一眼,这丫头的脑子转得是真快。
“阿九说得对,”萧北翊说,“但刘二哥说得也对。这事有风险,不能蛮干。我的想法是——先查瑞锦坊的底。看看这个瑞锦坊到底是谁的产业,跟程家有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搞周世昌。”
“怎么查?”刘二问。
萧北翊想了想:“瑞锦坊在马行街,是城东的地盘。刘二哥,你带人盯着瑞锦坊的掌柜和伙计,看他们每天跟什么人见面、去什么地方。阿九,你去查瑞锦坊的进货渠道——这么大的布庄,不可能没有上游供货商。找到供货商,就有机会摸清幕后老板。”
两人领命而去。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程家。
枢密使。
这条线,比他想像的要深。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朝中最硬的石头之一。是福是祸,现在还不好说。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不管前路多难,赤羽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当天傍晚,萧北翊去了城西。
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阿九之前提到的那件事——城西的孙家瓦舍在招杂役,管事的是个姓朱的胖子,好色,欺负了去应征的小姑娘。
萧北翊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阿九后来又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被朱胖子欺负的小姑娘,第二天就失踪了。
“失踪了?”萧北翊问。
阿九点头:“她老娘报了官,官府去孙家瓦舍查了,朱胖子说没见过这个姑娘。但瓦舍的伙计私下跟人说,那姑娘确实去过,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有些闲事,他管定了。
“走,去看看。”
孙家瓦舍在城西的崇明门附近,是个三层的木楼,外面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萧北翊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面的巷子里,从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瓦舍的后院堆满了杂物,几个杂役正在搬东西。萧北翊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摸到了后院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女人低低的哭声。
萧北翊的拳头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从王隐之那里借来的短刀——他不会用刀,但有时候,刀比拳头更有威慑力。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让他怒火中烧——朱胖子压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身上,姑娘的脸上满是泪痕。
“放开她。”萧北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朱胖子吓了一跳,从姑娘身上滚下来,看见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顿时又硬气起来:“你他妈谁啊?知道老子是谁吗?”
萧北翊没理他,走过去把姑娘拉起来,挡在身后。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哦不对,你已经放开了。那我换一句——跪下。”
朱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一个花子,让我跪下?”
萧北翊没笑。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转——动作很生疏,但月光下刀刃的反光让朱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北翊用朱胖子刚才的语气反问。
朱胖子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说过周记布庄的事。”萧北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天,我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被盗的货。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吗?不是因为我会破案,而是因为——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我的人。”
朱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的人?”
“对。马行街、甜水巷、葫芦巷、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到处都有我的人。”萧北翊把短刀往前送了送,刀尖抵在朱胖子的喉咙上,“你今天碰了这个姑娘一根手指头,明天就会有人把你的丑事捅到开封府去。你信不信?”
朱胖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想怎么样?”
萧北翊把刀收回来,退后一步:“第一,这个姑娘,你放她走,以后不许再找她的麻烦。第二,你欺负过的那些姑娘,每个人赔十两银子。第三——”
他看着朱胖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三,从今天起,孙家瓦舍是我的地盘。你在瓦舍里听到的、看到的,都得告诉我。要是你敢隐瞒一个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朱胖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萧北翊带着那个姑娘离开了孙家瓦舍。
姑娘一直在哭,萧北翊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路沉默地送她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姑娘忽然跪下给他磕头。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子翼就行。”萧北翊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姑娘又哭了。
萧北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在城西的夜巷里,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连那个姑娘的名字都没问。
算了,问了也记不住。
回到葫芦巷的院子,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无奈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南晚枫头也不抬,“我来找东西的。顺便等你。”
“等我?”
南晚枫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你今天去了孙家瓦舍。”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救了一个姑娘,威胁了朱胖子,还把瓦舍收入了你的‘地盘’。”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南晚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保护你。你以为孙家瓦舍是谁的地盘?是孙七爷的。你今天动了朱胖子,就等于动了孙七爷的人。孙七爷是什么人?他是城西的地下皇帝,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萧北翊沉默了。
他承认,他今天冲动了。他看到那个姑娘被欺负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根本没考虑后果。
“多谢提醒。”他说,“我会小心的。”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这是孙七爷的底细。能查到的都查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他打开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孙七爷,本名孙德茂,五十岁,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靠贩卖私盐发了家,再后来洗白上岸,开了瓦舍和茶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跟朝中的不少权贵都有来往,据说跟程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程家。
又是程家。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发呆。
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程家这条线。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幕后推动?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前路多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萧北翊,是赤羽之主。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葫芦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回了北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个好觉。
本章“城西有个南姑娘”正式引入女主南晚枫,以“扮鬼”寻物制造悬念,展现其独立冷静的性格。萧北翊通过细节推理识破身份,开启二人从陌生到合作的微妙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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