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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鸳鸯锅与复式账 萧北翊开火 ...
孙七爷的事告一段落后,萧北翊开始琢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钱。
赤羽现在的家底不到八两银子,九个骨干虽然不拿工钱,但吃喝拉撒都得花钱。钱串子已经把账算得很清楚了:按照目前的开销速度,最多两个月,赤羽就得破产。
“得找个进钱的营生。”萧北翊蹲在葫芦巷院子的石阶上,对刘二说,“光靠接悬赏这种活儿,有一顿没一顿的,不靠谱。”
刘二点头:“你想干什么?偷?抢?还是开店?”
“开店。”萧北翊说,“但我没钱。”
“没钱开什么店?”
“借。”萧北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找周世昌借。”
周世昌听说萧子翼要借钱开店,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借多少?”周世昌问。
“二十两。”
周世昌愣了一下:“二十两?够吗?”
萧北翊笑了:“周掌柜,二十两在东京城能盘下一间小铺面了。我又不是要开绸缎庄,就是开个吃食铺子,够了。”
周世昌也不多问,从柜里取出二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塞给萧北翊。
“萧兄弟,你救过我的铺子,这钱你拿着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他给周世昌写了一张借据,按了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内还清,利息一分。
周世昌看着借据,哭笑不得:“萧兄弟,你这也太见外了。”
“亲兄弟明算账。”萧北翊把借据递给他,“周掌柜收好。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二十三两。”
有了二十两本钱,萧北翊开始张罗开铺子的事。
开什么铺子?他琢磨了好几天。东京城的吃食铺子多如牛毛,卖什么的都有,想在里头杀出一条血路,得有新鲜玩意儿。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火锅。
北宋有类似火锅的东西,叫“暖锅”或者“拨霞供”,但做法简单,就是把肉片在沸水里涮一下蘸料吃,远没有现代火锅那么丰富。萧北翊虽然不是厨子,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吃过的火锅种类比他读过的史书还多——麻辣锅、清汤锅、鸳鸯锅、菌菇锅、番茄锅……
“鸳鸯锅!”萧北翊一拍大腿,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孙驼子吓了一跳。
“萧哥,你咋了?”赵大锤从屋里探出头来。
“大锤,你会打铁对吧?”
赵大锤一愣:“会啊。我当了五年铁匠学徒,虽然手艺不精,但打个铁锅没问题。”
“好!”萧北翊跳起来,“你给我打一口锅,中间隔开,一边大一边小,能同时装两种汤的那种。”
赵大锤挠头:“萧哥,你要这种锅干啥?”
“做买卖。”萧北翊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买卖。”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北翊忙得脚不沾地。
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在城北找了个铁匠铺,借人家的炉子打锅。锅的形状反复改了七八次,太厚了传热慢,太薄了容易裂,中间隔板焊接不好会漏汤。赵大锤骂了萧北翊无数次“萧哥你是要累死我”,但每次骂完又回去继续干。
孙驼子负责找铺面。他在城南混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在甜水巷口,老孙头豆腐摊隔壁,原来是个卖杂货的铺子,老板生意不好要转让,月租五百文,连带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钱串子负责算账,把开业前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铺面押金一两五钱,装修加桌椅二两,买肉买菜买调料的周转资金三两,赵大锤打锅的材料费八钱……
阿九负责打听行情。她跑了十几家吃食铺子,把每种菜品的价格、每桌客人的平均消费、每天的客流量都摸了个大概。
萧北翊自己负责最核心的部分——火锅底料。
北宋没有辣椒。辣椒要到明朝才传入中国,这是个硬伤。但萧北翊很快想到了替代方案——用花椒、姜、蒜、豆豉、茱萸来调制麻辣味。茱萸有辣味,虽然不是辣椒那种辣,但聊胜于无。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在王隐之的厨房里做实验。第一次,太麻了,麻得舌头都没感觉了。第二次,太咸了,咸得能齁死人。第三次,没味道。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王隐之看着厨房里堆成山的失败品,心疼得直跺脚:“子翼!贫道的调料!贫道的柴火!贫道的锅!”
“道长,您就当为东京城的餐饮事业做贡献了。”萧北翊一边刷锅一边赔笑。
第七次,萧北翊终于做出了一锅像样的底料。他叫来赤羽的所有人试吃,九个人吃得满头大汗,赵大锤连汤都喝了。
“萧哥,这是什么神仙汤?”赵大锤抹着嘴,一脸陶醉。
“这叫火锅。”萧北翊得意地说,“记住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招牌。”
铺子开张那天,萧北翊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铺子的名字叫“南北火锅”——这个名字是他想了三天才决定的。“南北”两个字,既暗合他的字“子翼”中的“翼”有北之意,又暗指南晚枫的“南”——虽然他不承认跟这姑娘有什么瓜葛,但取名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蹦出了这个字。更重要的是,火锅本来就是南北通吃的东西。
开张那天,南晚枫远远地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看见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也许有,但那条巷子里只有一只懒洋洋的野猫。
南北火锅的开业,在甜水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是因为火锅本身有多稀奇,而是因为萧北翊搞了一个在北宋从未出现过的营销手段——开业大酬宾,前三天所有菜品五折,每桌还送一壶自制的酸梅汤。
这在现代是烂大街的套路,连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都不屑用了。但在北宋,这种做法堪称降维打击。这就好比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掏出打火机点柴火——村里人看了不得跪下喊神仙?
第一天,铺子里坐满了人。第二天,门口排起了队。第三天,连隔壁老孙头豆腐摊的客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老孙头气得直跺脚:“萧子翼!你抢我生意!”
萧北翊端着一碗酸梅汤送过去:“孙叔,消消气。咱俩是邻居,互相帮衬。以后您店里的客人想吃火锅,我给打九折。”
老孙头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什么汤?酸酸甜甜的,好喝!”
“酸梅汤。独家秘方。”萧北翊笑眯眯地说,“孙叔要是喜欢,以后每天给您送一壶。”
老孙头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但还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鬼得很。”
萧北翊心说:我要是把“私域流量”“用户粘性”“跨界合作”这些词说出来,您老人家怕是要以为我中邪了。
南北火锅的生意好得出乎萧北翊的预料。
开业第一周,每天的流水都在二两银子以上,除去成本,净赚一两多。一个月下来,利润接近四十两——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钱串子拿着账本,手都在抖:“萧哥,咱们发财了。”
“发什么财?”萧北翊笑骂,“这点钱,离发财还远着呢。不过,还周掌柜的二十两是够了。”
他说话算话,第三个月的月初,就把二十三两银子送到了周世昌手上。周世昌看着那一堆碎银子——有整锭的,有剪开的,还有几块明显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萧兄弟,你是做大事的人。”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多说。他知道周世昌这话不是客气——一个能从一文钱没有的乞丐,在三个月内赚到二十多两银子的人,确实不一般。但周世昌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多两只是明面上的收入。赤羽的消息买卖,已经开始悄悄进账了。
火锅店赚钱的同时,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悄然扩张。
有了稳定的收入,萧北翊开始给骨干们发工钱——不多,每人每月二两银子,但对一群乞丐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赵大锤拿到钱的第一天,去买了三斤卤肉,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吃得满嘴流油,吃完又跑出去吐了——饿太久了,肠胃受不了这个刺激。
有了钱,人的干劲就不一样了。刘二把城东的消息点从原来的一个扩展到了三个,手下的人从原来的两个增加到了六个。他给每个手下都规定了明确的“管片”——马行街归谁,甜水巷归谁,城东的瓦舍归谁,划分得清清楚楚,跟当年在边军划分防区似的。
孙驼子虽然还是整天叼着旱烟杆,但手下的小乞丐已经遍布城南的每一个角落。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脑子清楚,每天傍晚把各个方向报上来的消息汇总,挑出有用的,让人送到葫芦巷。
阿九更厉害。这姑娘不声不响,却在城西建起了赤羽最有效率的消息网。她不像刘二那样划片区,也不像孙驼子那样广撒网,而是只盯关键人物——孙七爷手下的几个管事、瓦舍的头牌艺人、茶楼的说书先生。盯住这些人,城西的风吹草动就尽在掌握。
而且,她还把手伸进了城中的几个大户人家——不是直接派人进去,而是通过那些在府里当丫鬟、当仆役的旧相识。这些人本来就在府里,不用额外安插,只需偶尔“叙叙旧”,就能带回不少有用的信息。
钱串子虽然是“城中组”的组长,但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记账上。萧北翊让他把赤羽的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教了他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复式记账法。
“萧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钱串子看着新账本,啧啧称奇,“这种记账方法,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每一笔账都记两次,一次记在‘来源’,一次记在‘去向’,借贷必相等——这谁想出来的?”
“一个叫帕乔利的意大利人。”萧北翊随口说。
“意……意大利?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在海上,要坐好几个月船才能到。”
钱串子一脸崇拜:“萧哥,你连那么远的地方的事都知道?”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他总不能说“我在一千多年后的一本书上读到的”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套复式记账法,在北宋可能太超前了。
超前到什么程度呢?超前到就像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掏出智能手机刷二维码。普通人看了觉得新鲜,但懂行的人看了,就会多想——这个乞丐从哪学来的?他背后是谁?
萧北翊决定把账本藏起来,不放在店里。不是因为不信任谁,而是因为——在东京城这种地方,一个人太“特殊”了,不是好事。
南北火锅开业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说不寻常,不是因为他长得奇怪,而是因为——萧北翊注意到他,不是他自己发现的,是阿九提醒的。
“萧哥,”阿九走到后厨,压低声音,“靠窗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人。穿月白色直裰,三十来岁,气度不凡。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只点了一壶茶,什么都没吃。”
萧北翊从后厨的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月白色的直裰质地上乘,但款式普通,不扎眼。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上面没挂玉佩,低调得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英气,但眼神很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个来尝鲜的普通食客。
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干活的手,也不是拿笔的手。那种手,萧北翊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从小习武、但又不靠武力吃饭的人。弓马娴熟的宗室子弟,手上就是这种劲儿。
“别盯着他看。”萧北翊对阿九说,“正常招呼,不要特殊对待。”
阿九点头,端着茶壶出去了。
萧北翊回到灶台前,继续调他的底料,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这人是谁?为什么来他的店?是冲着火锅来的,还是冲着赤羽来的?如果是冲着火锅来的,为什么只点茶不点菜?如果是冲着赤羽来的——赤羽的存在,应该只有赤羽内部的人知道。
他一边调底料,一边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周世昌那边也没什么异常,城西那个朱胖子被辞退后再没出现过——应该不是仇家。
那就是冲着他萧子翼这个人来的。
萧北翊没有急着出去打招呼,也没有让阿九去试探。对方不急,他也不急。在江湖上混,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那人坐了一个时辰,中间只点了一盘羊肉,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结账的时候,阿九报了个数,他付了钱,多给了二十文的小费。
“客官慢走。”阿九笑着送他出门。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
“南北火锅。”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然后他走了。
萧北翊从后厨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九,记住了,这个人明天要是再来,告诉我。”
“萧哥,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还不确定。”萧北翊说,“但不像是来吃火锅的。”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一壶茶,还是一盘羊肉。这次他坐了一个半时辰,中间去了趟茅房——萧北翊注意到,他路过柜台的时候,目光在柜台上那本账册上停留了一瞬。
账册。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本账册用的是复式记账法,虽然只记了火锅店的流水,但记账的方式跟市面上的完全不同。一个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蹊跷。
这人懂行。
第三天,那人又来了。这次他只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条。
阿九把纸条拿给萧北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萧老板的火锅很好,账记得更好。改日再会。”
没有落款。
萧北翊把纸条看了三遍,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是来吃火锅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看人的——看萧北翊这个人。账册的事暴露了赤羽不止是一家火锅店。一个有组织的情报网络,需要一个懂管理的人来记账。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商贩的手笔。
但他是谁?
萧北翊把阿九叫过来:“帮我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月白色直裰,经常出入甜水巷一带,气度不凡。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打听就行。”
阿九点头去了。
三天后,阿九带回了消息。
“萧哥,那个人查到了。姓赵,单名一个衍字,是宗室子弟,封郡王,住在城中的赵府。”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赵衍。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宋史上的赵衍——没有。北宋宗室子弟成千上万,能在史书上留名的没几个。但“衍”这个字,加上宗室子弟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宋英宗赵曙,原名赵宗实,是宋仁宗的养子。但在赵宗实之前,仁宗还养过另一个宗室子弟——赵允让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萧北翊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在现代读宋史的时候,重点读的是制度史和战争史,宗室谱系这种细枝末节,他只是一个大概的印象。赵衍这个名字,正史上没有,但野史上似乎提过——某个不得志的宗室子弟,在仁宗朝前期有过一些活动,但后来就没了记载,可能是早逝,也可能是被贬。
一个在正史上没有留下痕迹的郡王,活得低调,不参与朝堂争斗,但在宗室中颇有声望——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要么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萧北翊的直觉告诉他,赵衍属于后者。
“还有,”阿九补充道,“最近有人在赵府附近见过南姑娘。”
南晚枫。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南晚枫住在葫芦巷,那是城东偏南的位置,离城中的赵府隔着好几条街。她一个“房东”,去赵府附近做什么?
除非——她跟赵衍有关系。
萧北翊的脑子飞速运转。南晚枫武功高强,来历神秘,自称“南家”的人,但他从来没在南家见过她以外的任何人。她说她在院子里找东西,找到了那块玉佩就走了,但玉佩到底证明了什么,她从来没说清楚。
她是赵衍的人。至少,跟赵衍有很深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南晚枫在葫芦巷“扮鬼”,表面上是找东西,实际上可能是在替赵衍盯着那片区域——或者盯着什么人。她把院子租给萧北翊,也许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赵衍想让他住进去。
萧北翊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没想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棋子又怎样?下棋的人,也需要棋子。如果赵衍需要一个能在市井中扎根、能收集消息、能办事的人,那赤羽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萧北翊,也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靠山。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萧哥,你没事吧?”阿九看他脸色变来变去。
“没事。”萧北翊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赵府,但小心点。郡王不是孙七爷,被发现了不是闹着玩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衍没再来。
萧北翊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悬着。他知道,一个郡王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乞丐。赵衍一定在等什么——等萧北翊露出更多的底牌,或者等某个时机成熟。
萧北翊决定,在赵衍再次出现之前,先把赤羽的事情做得更扎实。不管赵衍打什么算盘,手里有实力,才有谈判的筹码。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萧北翊又招了三个伙计,都是从乞丐堆里挑出来的机灵鬼。他让赵大锤带他们打锅、切肉、调底料,让钱串子教他们算账、招呼客人。赤羽的消息网络也在暗中扩张,触角从东京城的五个片区,慢慢伸向了周边的城镇——陈留、中牟、尉氏、太康。
萧北翊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开始存粮。
不是买来吃的,是买来囤的。他让孙驼子在城南租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陆陆续续地往里搬粮食。米、面、豆子、干菜,能存得住的一样不落。
“萧哥,你这是要开粮铺?”赵大锤问。
“不是。”
“那你囤这么多粮食干啥?”
萧北翊没回答。他总不能说“根据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到六年,京东路和京西路会有大范围的饥荒,粮价要涨三倍”吧?
但他确实记得这个。澶渊之盟后,北宋有过几次严重的自然灾害。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灾民无数。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又是大旱,粮食绝收,粮价飞涨。
这是赤羽的机会。不是发国难财,而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前做好准备。等到饥荒真的来了,赤羽手里有粮,就能做很多事。救人、收买人心、扩大势力,都离不开粮食。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乞丐,凭什么预测明年要闹饥荒?算命吗?
所以萧北翊只是说:“有备无患。”
那天傍晚,萧北翊正在店里算账,阿九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萧哥,南姑娘来了。没进店,在对面的茶楼坐着。”
萧北翊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
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南晚枫。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但她没在喝——她的目光正看着南北火锅的招牌,或者说,看着招牌下面的店门口。
萧北翊心里一动。她在看什么?看店里进出的客人?还是看——他?
他没有出去打招呼,也没有让阿九去请。南晚枫是他的房东,来甜水巷这一带,不需要他批准。也许是路过,也许是来找他,但不管哪一种,她如果想见他,会自己来找他的。
萧北翊低下头,继续算账。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阿九又过来了:“萧哥,南姑娘走了。”
“嗯。”
“她就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什么都没干,就走了。”
“嗯。”
阿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萧北翊头也不抬。
“萧哥,南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萧北翊抬起头,看了阿九一眼,然后笑了。
“阿九,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叫‘有意思’?”
“我十八了。”阿九不服气,“不是小丫头了。”
“十八也是小丫头。”萧北翊低下头继续算账,“她来坐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她今天闲着没事。别想太多。”
阿九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想的是:一个闲着的姑娘,为什么不去逛街、不去喝茶、不去找朋友聊天,偏偏要跑到一条她不住的小巷子里,坐在一家她不是常客的茶楼二楼,盯着一个火锅店看一盏茶的工夫?
萧北翊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因为——太麻烦了。
他一个穿越者,背负着家族血仇,手底下养着二十多号人,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哪有闲工夫琢磨姑娘的心思?再说了,南晚枫那姑娘,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真要有心思也不会表现出来。她坐在那里看他的店,可能纯粹是因为——赵衍让她来盯着。
这个念头让萧北翊的心情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不管南晚枫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只要赤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中午,萧北翊正在后厨调底料,赵大锤探头进来。
“萧哥,店里来了一个姑娘,说是找你的。”
“谁?”
“不认识。长得挺俊的,穿鹅黄色的衣裳,说话声音好听。”赵大锤嘿嘿笑着,“萧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萧北翊白了他一眼,擦擦手出去了。
大堂里,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柜台前,四处张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长相甜美,皮肤白净,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
“这位姑娘,”萧北翊走过去,“您是——”
姑娘转过身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萧老板?”
“对,在下萧子翼。”
“我叫沈若兮,”姑娘微微欠了欠身,“是隔壁街‘沈家绣坊’的。我娘说你们这儿的火锅好吃,让我来买一份带回去。”
萧北翊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双手:“姑娘没带食盒?”
沈若兮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忘了。”
“没关系,小店有备用的。”萧北翊转身去后厨,让阿九准备了一份火锅外带,用油纸和竹篮装好,拎出来递给沈若兮。
“二十文。”
沈若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赏钱。”
萧北翊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至少值五十文。这姑娘出手挺大方。
“多谢姑娘。”萧北翊把银子收了,转身要走。
“萧老板,”沈若兮叫住他,“你晚上忙不忙?”
萧北翊停下脚步:“姑娘有什么事?”
“我娘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谢谢你上次帮忙的事。”
萧北翊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忙?”
沈若兮歪着头看他:“你不记得了?上个月,有几个地痞去我家的绣坊闹事,是你手下的人帮我们赶走的。我娘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萧北翊想起来了。上个月,赤羽在城西的人确实处理过一起地痞闹事的事,但他不记得跟沈家绣坊有关。大概是下面的人顺手帮的忙,没有专门汇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萧北翊说,“吃饭就不必了,姑娘替我谢过令堂。”
“萧老板是不赏脸?”沈若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我娘说了,要是请不来你,她就要亲自来请。你忍心让一个老人家大老远跑一趟?”
萧北翊哭笑不得。这姑娘,嘴皮子倒是利索。
“行,”他说,“改日有空一定去。”
“那就说定了!”沈若兮笑眯眯地拎着篮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萧哥,这姑娘不错啊。”
“刷你的锅去。”
萧北翊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个绣坊的姑娘,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客气几句就过去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沈若兮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食盒,买了一份火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吃到一半,冲他招招手。
萧北翊走过去:“沈姑娘,菜还合口味?”
“好吃。”沈若兮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萧老板,你这个人真厉害。长得好看,做的东西又好吃,还会做生意。你娶亲了没有?”
萧北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没有。”
“那有心上人吗?”
“沈姑娘,”萧北翊说,“咱们才见第二次面。”
“第二次又怎么了?”沈若兮理直气壮,“我娘说了,遇到喜欢的人,就要主动问。问了不一定有机会,不问一定没机会。”
萧北翊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姑娘的思维方式,怎么跟北宋的女子不太一样?北宋的女子不都是含蓄内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这位倒好,直接冲到火锅店里来问人家有没有心上人。
“沈姑娘,”萧北翊斟酌着词句,“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不小了。我十七了。”沈若兮放下筷子,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萧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主动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就这样,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藏着掖着。你要是觉得我烦,我明天就不来了。”
萧北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姑娘还挺可爱的。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可爱,而是那种——像一只不怕生的小猫,明明跟你还不熟,却敢跳上你的膝盖打呼噜。
“不烦。”萧北翊说,“但沈姑娘,我这个人,不太适合谈这些事。”
“为什么?”
“因为我很忙。”萧北翊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沈若兮看着他的背影,嘟了嘟嘴,然后继续吃火锅。吃到一半,忽然笑了。
“忙?忙又不是缺点。”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兮每天都来。
有时候买外带,有时候在店里吃,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一杯茶,看萧北翊忙来忙去。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缠着不放,也不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跟阿九聊几句。
萧北翊知道她在干嘛,但他没工夫管这些。赤羽的消息网络在扩张,火锅店的生意要操心,还要暗中囤粮、训练人手、处理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一个绣坊的小姑娘对他有好感,这件事在他的优先级列表上,排在倒数第一。
但阿九不这么想。
“萧哥,沈姑娘今天又来了。”阿九每天都会汇报。
“嗯。”
“她给你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
“放柜台上。”
“萧哥,你不吃吗?”
“一会儿吃。”
阿九叹了口气,觉得自家这位萧哥在感情方面,简直是个木头桩子。
那天傍晚,火锅店打烊后,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店里算账。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赵大锤回来拿东西,头也没抬:“东西在柜台上,自己拿。”
来人没动。
萧北翊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南晚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没梳起来,披散在肩上,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在她身上,像一幅水墨画。
“南姑娘?”萧北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桂花糕。
“沈家绣坊的姑娘送的?”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她每天都来。”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见了”?她在哪儿看见的?在对面茶楼?在巷口?还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南姑娘,”萧北翊斟酌着词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南晚枫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转交的。”
萧北翊拿起纸,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明日酉时。”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萧北翊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明白了一半。
“谁让转交的?”
南晚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见过的人。”
她走了。
萧北翊坐在店里,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你见过的人。”他见过的人多了。周世昌、孙七爷、范仲淹、王隐之、赵大锤、刘二、钱串子、孙驼子、阿九……但能让南晚枫转交纸条的,恐怕只有一个。
赵衍。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关了店门。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东京城像镀了一层银。明天酉时,赵府。他不知道赵衍找他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的棋局,不再只是甜水巷这一亩三分地了。
本章:男主正式开启商业降维打击。用现代营销思维开火锅店,五折、酸梅汤引流,生意火爆。同时展现其账目天赋,教钱串子复式记账,为赤羽的财务管理奠基。巧破布庄失窃案,靠观察力与心理战赚得第一桶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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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鸳鸯锅与复式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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