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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笑面阎罗与真假账册 杭州城的冬 ...

  •   杭州城的冬日,湿冷入骨,寒风裹挟着江面上的水汽,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码头上,晨雾浓重,尚未散去。数十艘挂着东厂旗帜的番船已悄然靠岸,桅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潜伏的巨兽。与往日里锦衣卫那杀气腾腾、刀出半寸的阵仗不同,这支队伍安静得有些诡异。番子们身着暗红锦袍,腰佩绣春刀,却个个面带笑容,三五成群,仿佛不是来办案,而是来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为首的一辆青呢大轿缓缓落地,轿帘掀开,走出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手里转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若不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倒真像个慈悲为怀的富家员外。

      此人正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曹化淳。

      “曹督主,一路辛苦了。”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江临渊迎了上去,拱手行礼。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哎,江大人客气了。”曹化淳笑眯眯地扶起江临渊,声音尖细而柔和,透着一股子黏腻劲儿,“咱家不过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来给江大人搭把手。江大人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啊,杀了王启年,斩了赵元凯,这江南的天,可是让您给捅破了。万岁爷在宫里听说了,那是龙颜大悦,特意让咱家带了点赏赐来。”

      两人并肩而行,看似亲热寒暄,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暗流涌动。

      “曹督主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尽忠职守。”江临渊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曹化淳搭在肩头的手,“只是这江南官场积弊已久,下官能力有限,正愁无人相助,曹督主来了,那是下官的福气。”

      “好说,好说。”曹化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两弯新月,“咱家这次来,就是给江大人当帮手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江临渊脸上扫过,语气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透骨的寒意:“咱家听说,江大人最近在查盐务旧账?这账目繁杂,怕是有些不开眼的小人,为了自保,会编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污蔑朝廷命官。江大人明察秋毫,可千万别被那些脏东西迷了眼,伤了身子。”

      江临渊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曹化淳,目光如电:“曹督主的意思是?”

      “咱家的意思是,”曹化淳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那语气像是在传授什么养生之道,“有些账,该糊涂就得糊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江大人,这道理,您比咱家懂。”

      两人此时已走到府衙门口。

      原本肃杀的锦衣卫早已列队两旁,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杀气隐而不发。而曹化淳身后的东厂番子,也看似随意地散开,却隐隐封住了府衙的各个出口,形成了一个包围之势。

      两股势力,在这一刻形成了微妙的对峙,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江临渊看着曹化淳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冷笑。这只老狐狸,果然是冲着那本账册来的。

      “曹督主教诲的是。”江临渊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拱手道,语气不卑不亢,“不过下官查案,向来只认证据,不认人情。若是真有脏东西,下官定会将其洗净;若是有人想往这清水里泼墨,下官手中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曹化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江大人真是铁面无私啊。咱家就喜欢和江大人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既然江大人这么说了,那咱家也就不多嘴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江临渊,看向府衙深处,意味深长地说道:“咱家这次来,还带了一个人。江大人若是查案累了,不妨去见见。说不定,能帮您解开不少疑惑。”

      说完,曹化淳也不等江临渊回答,便大笑着走进了府衙:“咱家累了,先去歇息了。江大人自便,自便。”

      看着曹化淳那微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临渊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大人,这老阉人,太嚣张了!”陆峥咬牙切齿地走到江临渊身边,手按刀柄,指节发白,“竟然敢在咱们锦衣卫的地盘上如此放肆!”

      “他当然有底气。”江临渊冷冷道,目光深邃,“他代表的,是宫里的那位。他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敢动他。”

      “那……那本账册?”陆峥担忧地问道。

      “藏好了吗?”

      “藏好了,就在……”陆峥凑到江临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临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够。曹化淳这只老狐狸,嗅觉比狗还灵。那地方,迟早会被他发现。既然他想要,那我们就给他一本。”

      陆峥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去把裴元叫来,我要见那个账房先生。”江临渊转身走向书房,衣袖翻飞,“曹化淳不是想要账册吗?那我就给他一个‘账册’。不过,真正的东西,必须在天亮之前,送出杭州城。”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那个被裴元提来的账房先生,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里透着惊恐,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别怕。”江临渊从书案下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那是他连夜让人仿制的,纸张特意做了旧,“这本账册,记载了赵元凯平日里为了做假账而特意留下的‘破绽’。虽然不涉及‘寿安堂’,但也足以证明盐务亏空巨大。我要你拿着它,去见曹化淳。”

      老头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东厂的人杀人不眨眼,小的若是去了,必死无疑!”

      “你不去,现在就会死。”江临渊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如同审判,“你去了,或许还能活。曹化淳要的是这本账册,不是你的命。只要你把这本账册交给他,承认这是赵元凯留下的唯一真账,他保你还来不及。”

      老头颤抖着接过那本假账册,仿佛捧着千斤重担,冷汗浸透了衣衫。

      “记住,”江临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要表现得惊恐万分,像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东厂。曹化淳多疑,你演得越真,他越会信。”

      半个时辰后。

      曹化淳正坐在客房内品茶,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屋内的肃杀之气。一名番子匆匆进来禀报:“督主,那个赵元凯的账房先生,说是……说是来投诚的,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非要亲手交给您。”

      曹化淳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哦?让他进来。”

      片刻后,那老头被带了进来。他一见曹化淳,便如见救命稻草般扑倒在地,哭喊道:“督主救命!督主救命啊!江临渊那个疯子要杀我灭口,只有督主能救小人了!”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账册,高高举起,双手颤抖不已。

      曹化淳接过账册,翻开几页,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账册上确实记录着不少盐税亏空的细节,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寿安堂”,但也足以证明江南盐务烂到了根里。

      “这就是赵元凯留下的真账?”曹化淳合上账册,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头,眼神如刀。

      “是……是!千真万确!”老头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赵大人临死前把这东西交给小的,说……说这是保命的符咒。小的怕被江临渊搜去,一直藏在鞋底,这才逃过一劫。”

      曹化淳盯着老头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好,好一个保命符咒。你倒是个聪明人。”

      他挥了挥手,两名番子上前将老头扶起,带到一旁看管。

      曹化淳摩挲着手中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虽然没看到“寿安堂”的名字,但这本账册足以成为要挟江临渊的筹码。只要咬定这就是全部证据,再将其中一些敏感内容抹去,就能大事化小。

      “江临渊啊江临渊,”曹化淳低声自语,“你想跟咱家斗?你还嫩了点。”

      然而,曹化淳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招手唤来一名心腹番子,低声道:“去,把这账房带下去‘好好’审问,别弄死了,但要让他开口。另外,找几个精通账目的师爷来,把这账册里的每一笔银子都给咱家核对清楚。特别是赵元凯惯用的那些暗记,一个都别漏。”

      “是,督主。”

      曹化淳看着那番子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虽然拿到了账册,但生性多疑的他,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此时,府衙深处的书房内。

      江临渊站在窗前,看着东厂番子押着那老头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大人,真的让他把假账册交出去了?”陆峥在一旁问道,语气中仍有担忧。

      “嗯。”江临渊点了点头,“那本账册里,我特意留了几个只有赵元凯才知道的隐秘记号。曹化淳多疑,他一定会去核实。等他核实无误,就会相信这就是真账。”

      “那真的呢?”

      江临渊转过身,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早已封好的火漆密函,郑重地交到陆峥手中。

      “真的在这里。陆峥,你亲自带着它,走水路,绕过东厂的关卡,直奔京城。不要走驿站,不要住客栈,直接去找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沈炼,只有他能将此物呈给万岁爷。”

      陆峥双手接过密函,神色凝重:“大人放心,人在函在!”

      “去吧。”江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京城,凶多吉少。保重。”

      陆峥深深看了一眼江临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江临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曹化淳,你以为你赢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深夜,东厂驻地。

      曹化淳的心腹番子匆匆赶来,神色有些慌张:“督主,查……查过了。”

      “慌什么?”曹化淳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账册……账册是真的。”番子咽了口唾沫,“师爷们核对了半夜,里面的暗记、笔法,甚至纸张的陈旧程度,都和赵元凯以前的账目对得上。而且……那个账房先生受刑不过,招了,说这就是赵元凯留下的唯一底账,其他的都被江临渊烧了。”

      曹化淳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你说什么?江临渊烧了其他的?”

      “是……那账房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曹化淳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江临渊,好一个毁尸灭迹!既然他把尾巴都烧了,那这剩下的账目,就是咱家说了算!”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账册,眼中满是贪婪与狠毒:“传令下去,把账册里所有涉及‘那位’的数目都抹平,剩下的亏空,全算在江临渊头上!就说他查案不力,甚至……监守自盗!”

      “督主英明!”

      曹化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江临渊书房那微弱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江临渊,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咱家会反咬一口吧?这黑锅,你背定了。”

      此时,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正悄然驶离杭州码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江雾之中。船上,陆峥紧紧护着怀中的密函,目光如狼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暗流,已然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笑面阎罗与真假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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