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

      下午 4:00 武装侦探社会议室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投影仪。冷白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一幅定格、破碎、不断闪烁跳动的画面。

      乱步坐在主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下,画面稳定下来。

      幕布上,雨幕如注。镜头剧烈晃动。地面是潮湿的、反射着暗红光泽的水泥。

      画面中心是一个人。黑色大衣,沙色风衣下摆浸在血水里。是太宰治,但更年长,眉眼沉淀了深重疲惫。他单膝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西装,大半边身体被暗红浸透,橘色发丝湿漉漉贴在苍白额角,脸埋在他肩颈处。是中原中也。未来的中也。他胸前一片狰狞撕裂伤,血液正从那里缓慢流出,混入地面积水。

      三十六岁的太宰治低下头。额头很轻、很轻地抵住中也冰冷潮湿的额头。这是一个短暂到近乎幻觉的触碰,像确认最后一丝温度,又像一场无声的、无人见证的告别。

      下一秒,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因剧烈的痉挛而颤抖。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唇边汹涌喷出,溅在怀中之人苍白的脸上。他压下咳嗽,喘息着,近乎专注地、凝视着中也脸上那抹属于他自己的、尚且温热的血迹。

      接着,他抬起手,用指尖沾着中也脸上属于自己的血,悬在身旁一块相对干净、未被血水浸透的地面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落下。在粗糙的水泥表面,划过。什么也没有。指尖划过之处,空空如也。那抹暗红,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如同落入深潭的雪花,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晕染,甚至没有一丝水渍。仿佛他的血,他的触碰,他试图留下印记的这个意图本身,都被某种无形的法则抹除了。

      三十六岁的太宰治盯着自己那根还带着血液的指尖。雨打在他脸上,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汇入下颌,滴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一种被整个世界、被“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彻底而静默地拒绝的明悟。

      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移动了手指。这一次,指尖探入怀中之人胸口那片浓稠的、汩汩往外冒的血。指尖被浸染,包裹,承托起那抹沉重而粘腻的殷红。

      他再次俯身,以指为笔,以这唯一能在此世留下刻痕的液体为墨,开始涂抹。一笔。一划。这次,痕迹留了下来。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嘴角咧到耳根的、巨大而怪诞的笑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清晰、刺眼、不容置疑地显现出来。雨水冲刷着它,却无法立刻将它带走,反而让那红色沿着水泥的纹理微微洇开,像一道刚刚撕裂、正在渗血的伤口。

      画完最后一笔,他没有丝毫停顿。用那根依旧饱蘸鲜血的手指,在笑脸的下方,用力地、几乎是镌刻般地,写下三个字母:K E Y。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骨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被他用残余的力气死死钉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正对镜头,雨水混着血水从额前发梢滴落,滑过他沾着血污和雨痕的脸颊。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却又仿佛穿透了所有像素、时光与虚妄,笔直地、沉重地“看”了过来——看向此刻正注视着这一切的、二十六岁的自己。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又因某种彻悟而显得异常平静的、细微的弧度。像绝望燃烧殆尽的余烬,也像对荒诞命运最后的、无声的嘲讽。

      画面在这里定格。随即彻底碎裂成无数像素方块,消失。幕布一片空白。

      会议室里死寂。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微弱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声。

      与谢野靠在墙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中岛敦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膝盖,指节发白。没人说话。

      太宰站在幕布前,背对所有人,一动不动。他盯着那片空白的幕布,盯着刚才那个血色的笑脸和那个目光出现过、现在已经消失的位置。

      一直站在太宰身后的国木田,脸色苍白,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看见——太宰的右肩忽然几不可察地、向后极其轻微地缩了半寸。那不像退缩,更像被一颗无形的子弹从正面击中肩胛,骨骼和肌肉在冲击下本能地后挫。紧接着,那肩膀的线条骤然绷紧,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力量将自己钉回原位,仿佛在对抗那股将他向后推的、看不见的力量。

      国木田的视线顺着那紧绷的肩线向下。他看到太宰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在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很小,频率却快,像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抖动着,抗拒着某种来自内部的、冰冷的风暴。手指的关节处,皮肤下的骨头显得异常清晰。

      他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震惊。

      那是一种真空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刚才那个让他肩膀后缩、手指颤抖的画面,从未发生。只有那双鸢色的眼睛深处,比平时更暗,更深,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他看向乱步,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轻缓:“雨夜。”

      乱步看着他,绿色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沉。“现在?”

      “现在。”

      太宰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定,步幅均匀。那只刚刚还在颤抖的右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指尖松弛,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国木田喉咙发干。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感到一阵极其陌生的寒意爬上脊背。

      在他认识太宰治的这些年里,他见过对方无数种模样——散漫的,精于计算的,游刃有余的,甚至偶尔流露出非人冷漠的。

      但他从未见过太宰治的身体,先于他的意志,泄露任何信息。

      那向后微缩的肩膀,和颤抖的手指。比任何嘶喊或泪水,都更让国木田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恐惧的清醒。

      ---

      凌晨 1:00

      第一道闪电劈开铅灰色的云层时,爆炸声从三个方向传来,沉闷、断续,像遥远的闷雷滚过。不是礼炮,是送葬的序曲。

      中也的耳麦里,广津柳浪的声音被电流衬得愈发冰冷:“饵已下,鱼咬钩了。”红叶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更轻,更静:“路清了。”两句话,两句确认。两句代价的收据。

      他压低帽檐,踏入雨幕。雨水砸在帽檐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噼啪声,像无数沙粒在撞击。重力在他脚下变得温顺,他掠过断墙与扭曲的钢筋,废墟在他两侧模糊成流淌的墨色块。没有遇到人。预设的阻击点空着,像被遗弃的坟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用别处的喧嚣换来此地的死寂。他闻到了硝烟的味道,混在雨水的腥气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

      凌晨 1:05 地下

      太宰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管壁,闭上眼睛。黑暗和污水腐败的气息包裹着他。耳麦里传来中岛敦短促的气音,每一个音节都绷到极限:“坐标G-7,窗开了,2.1秒。”

      “收到。”太宰睁眼,身体滑出藏身处的阴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水痕,精确地在那2.1秒的、被“人间失格”短暂撕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时间在他脑中是一个不断刷新的沙漏,此刻,又有一粒沙子安然落下。

      国木田的声音紧接着切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背景的金属刮擦声:“H-4,清了。四十五秒。”

      “足够。”太宰说,身影再次没入更深一层的黑暗。他的路径是计算好的,是无数“如果-那么”堆砌出的唯一生路。每一步都踩在刀锋的背面,精准,冰冷,不沾因果。

      ---

      凌晨 1:15 异能特务科移动指挥中心

      屏幕上的光点像濒死萤火虫最后的舞蹈。副官盯着那两个以不可思议的轨迹和速度穿透防线的红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长官……他们的路径,和我们为‘那位先生’预留的‘安全通道’,重合度92%以上。他……他不是找到了路,他是看穿了我们在铺路。”

      种田山头火站在屏幕前,像一尊石像。他看着代表“人间失格”的光点,如何一次又一次,在火力网的边缘,在监测盲区的缝隙,在概率的悬崖上,走出那条理论上唯一可能的、生还率不足千分之三的路径。而代表“荒神”的光点,则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无视所有战术原则的直线,碾过一道道屏障,仿佛那些屏障只是水面上将被蒸发的水汽。

      “按此速度,他们将在B-7外汇合。原定拦截方案……失效。”副官的声音干涸了。

      指挥车内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屏幕光映在每个人惨白脸上的、细微的电流声。种田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两个执拗地、沉默地、燃烧着向猩红坐标B-7逼近的光点,缓缓移开,落向控制台上一个被透明护盖锁住的、鲜红色的按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官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护盖。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如同骨骼碎裂。

      “授权‘基石’。”他的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最终清除协议。范围:B-7外围,所有预设阻滞坐标。无差别。”

      副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种田,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那只悬在控制台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执行。”种田重复,两个字,重如千钧。

      副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按下了那个按钮。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有系统确认的、单调的电子音:“‘基石’协议已激活。清除指令发送中。”

      他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个命令,声音却诡异地平稳,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书:“最终指令!‘基石’启动!清除所有预设阻滞点!立即!不计代价!”

      ---

      凌晨 1:18

      中也冲向通往发电厂的最后一个街口。他的脚尖刚刚触及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柏油路面。

      世界,在他面前,融化了。没有声音先于光。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橙红色的亮。那亮度超出了视觉的范畴,直接灼烧在视网膜深处,在神经末梢烙下永久的白斑。随后,才是声音——不,不是声音,是压力,是实体化的暴力,像一堵无形的、由纯粹动能构成的巨墙,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他被那面“墙”砸得倒飞出去,脊背撞进身后半截水泥断墙的瞬间,他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骼发出的、沉闷的呻吟。世界在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中旋转、颠倒、碎裂。嘴里涌上铁锈的甜腥,他咳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溅在手背上,是血,混着雨水,很快变得冰冷。

      他挣扎着,用肘部撑起身体,看向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街垒,没有废墟,没有雨。只有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琉璃状融化又凝固的、焦黑的坑。坑里冒着稀薄的、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青烟。雨水落进坑里,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更多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臭氧,以及一种更可怕的、蛋白质被瞬间碳化的焦臭。

      耳麦里,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通讯中断的沙沙声,是彻底的、绝对的、虚无的“无”。□□频道里,所有属于人类的声音——呼吸、电流杂音、偶尔压抑的咳嗽——全部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

      凌晨 1:22 地下

      太宰在预定的管道出口前停下脚步。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腥的铁锈味,下面还压着一缕更淡的、却无比刺鼻的漂白水的气息。

      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以最小幅度向后滑入管壁最深的阴影,同时关闭了腰间的微型光源。黑暗如潮水般涌回,只剩下污水在脚下缓慢流淌的、粘稠的声响。几秒后,前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液体注入加压容器的“嘶”声,随即是气体在狭窄空间里释放的、几乎听不见的“嗤”响。触发式毒气,或强腐蚀液。覆盖出口。路径封死。

      他闭上眼。那张精密无比、耗费无数心血的脑内地图,瞬间被刷新。预设的最优路径被刺目的红色覆盖,标记为“不可通行”。备用路径的线条在他意识中亮起,蜿蜒,曲折,指向一片结构极度脆弱的旧排水区,旁边标注着预计延误:四分五十秒。

      他睁开眼,鸢色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反光。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以比来时更慢、更谨慎、近乎凝固的速度,退入身后那条标注着“高危、结构脆弱、污水深度未知”的管道分支。冰冷、污浊、带着腐烂气息的液体迅速淹没了他的大腿,浸透了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皮肤被未知微生物啃噬的幻觉。每一步,都踩在可能坍塌的朽木上,都消耗着沙漏里所剩无几的、决定生死的流沙。

      ---

      凌晨 2:40 指挥中心

      屏幕上,代表“荒神”和“人间失格”的两个红点,在无数代表预设阻滞单位的黄色光点短暂地、徒劳地闪烁并熄灭,以及大片代表己方单位的绿色光点永久黯淡下去之后,再次开始移动。速度慢了,轨迹偏了,像受了重伤的兽,拖着血迹,在雪地上爬行。但它们依然在移动。依然,坚定不移地,指向那个猩红的、不断脉动的坐标——B-7。

      副官看着屏幕,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基石’协议……迟滞效果……显著。但目标……仍在接近。预计抵达时间……‘荒神’,延迟两分二十秒;‘人间失格’,延迟四分五十秒。”

      种田山头火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猩红的坐标,仿佛要将它烧穿。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弱的表情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冰冷的、非人的决断。

      “启动抑制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的终稿,“抑制力场,最大功率,覆盖B-7坐标,半径五十米。无差别。现在。”

      副官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按钮。这一次,他没有颤抖,只是僵硬地、机械地,按了下去。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穿透了指挥车的装甲,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激起一阵恶心欲呕的共振。屏幕上,以那个猩红的坐标B-7为中心,一个刺眼的、不断波动的蓝色力场圈,猛地扩散开来,像一个贪婪的、吞噬一切光亮的蓝色洞口,瞬间覆盖了那片区域。

      雨,还在下。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