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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南礁区

      南礁是横滨湾最南端的一片礁石区,退潮时会露出大片黑色的玄武岩,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藤壶。涨潮时,这里会被海水完全淹没,只剩下几块最高的礁石尖顶露在外面。

      中也到的时候,潮水正在退。天空是那种盛夏特有的、蓝得发白的颜色,阳光直射下来,晒得礁石发烫。空气里海腥味很重,混着咸湿的热气。

      他把机车停在悬崖上的观景台,徒步走下通往礁石区的陡峭石阶。石阶很窄,边缘长满野草,被太阳晒得发干。他走得很快,鞋子在石头上踩出沉稳的嗒嗒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踏上潮湿的沙滩时,他看见了太宰。

      太宰站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背对着他,面对着海。沙色风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乱了,露出苍白的后颈。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

      中也踩着礁石间的缝隙,一步步走过去。海水在他脚边涌上又退下,留下白色的泡沫和细碎的贝壳。

      “你来了。”太宰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

      “嗯。”中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海面。

      海是深蓝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分不清界限在哪里。远处的海平面上,有几艘货轮的模糊剪影,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戒指带了吗?”太宰问。

      “带了。”中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刻着“锚点”的暗色金属戒指。

      太宰也拿出自己的那枚,刻着“别忘”。

      两人谁也没动,就那样站着,看着海,看着手里的戒指。

      “中也,”太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十年后的我们,真的在求救,那现在的我们,算是在回应吗?”

      “算吧。”

      “那如果……”太宰顿了顿,“如果这个求救,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如果十年后的我,根本不是想被拯救,而是想拖着你一起死呢?”

      中也转头看他。

      太宰的侧脸在盛夏刺目的阳光下,轮廓清晰得像刀刻。他的眼睛望着海,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不会。”中也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真想拖我一起死,十年前在□□的时候,你有无数机会。用不着等十年,用不着搞这么多麻烦的事。”中也转回头,也看向海,“十年后的你,在求救。十年后的我,在救你。就这么简单。”

      “简单……”太宰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中也,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的笨蛋。”

      “想打架吗?”

      “不想。”太宰说,抬起左手,把刻着“别忘”的戒指,戴在了小指上。

      金属卡进指根的瞬间,中也看见他睫毛颤了一下。

      “该你了。”太宰说。

      中也看着手里那枚“锚点”,抬起左手,把戒指套上了无名指。

      尺寸正好。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比那枚仿制品重一点,也厚一点。

      “感觉怎么样?”太宰问。

      “还行。”中也转了转戒指,“就是有点紧。”

      “紧就对了。”太宰说,“紧,才不容易掉。”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礁石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远处有重型卡车经过,但这里是海边,没有公路。

      中也和太宰同时低头。

      礁石表面,那些滑腻的青苔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淡蓝色的,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光点越来越多,从青苔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礁石的纹理蔓延,最后在两人脚下汇成一个复杂的、旋转的图案。

      是某种法阵。

      中也见过类似的——异能发动时的能量场,但没见过这么大规模、这么精密的。这个法阵覆盖了整片礁石区,直径至少五十米,蓝色的光纹在黑色的岩石上流动。

      “时空涟漪。”太宰低声说,蹲下身,手指悬在光纹上方,没有触碰,“浓度很高,是定点投放的痕迹。有人——或者有东西——在这里,打开过一个时空通道。”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最近。”太宰站起来,环视四周,“看这些青苔,被能量灼烧过的痕迹还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中也的心脏沉了下去。

      太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晶片——时空信标,举在手里。晶片内部的黑色颗粒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蜂鸣。

      “信号增强了。”太宰盯着晶片,“它在接收什么。来自未来,或者来自……这里。”

      脚下的法阵突然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纹猛地收缩,又扩散,像心脏跳动。在法阵的中心,在两人站立的礁石正下方,一个东西从虚空中浮现。

      是一个金属盒子。

      巴掌大小,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锁孔,光滑得像一块鹅卵石。它就那样悬浮在空中,离地半米,缓缓旋转,反射着法阵的蓝光。

      中也和太宰对视一眼。

      “我去拿。”中也说。

      “小心。”

      中也走上前,伸手,握住金属盒子。

      冰冷的触感,像握着一块冰。盒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它拿下来,回到太宰身边。

      “怎么打开?”他问。

      “不知道。”太宰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话没说完,盒子突然自己动了。

      光滑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缝,像花瓣一样向四面展开。里面没有机械结构,只有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中心,悬浮着一枚芯片。

      芯片是透明的,像水晶,内部封装着某种流动的、银色的液体。

      太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芯片。

      就在他碰到芯片的瞬间——

      整个世界黑了。

      不是天黑了,是视觉被强制切断了。中也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重力的虚空。他在坠落,或者漂浮,分不清。

      声音来了。

      雨声。很大的雨,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风声,呼啸着穿过废墟缝隙的声音。

      中也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看见自己站在镭钵街的雨夜里。

      但不是现在的镭钵街。是十年后的。

      废墟更破败了,钢筋锈蚀得更严重,野草长得更高。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倒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握着——

      一把刀。

      中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流血。不是刀伤,是握得太紧,指甲陷进掌心,划破了皮肤。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太宰治站在他对面,也在雨里,也在看着他。

      但那个太宰,不是现在的太宰。是三十六岁的太宰。

      他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老,是气质上的。那种总是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的眼睛还是鸢色的,但里面没有光。

      他手里也拿着东西。

      不是刀,是一枚戒指。刻着“别忘”的戒指。

      “中也,”三十六岁的太宰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中也——不,是三十六岁的中也——听见自己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你会死。”

      “你也会。”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沉默。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

      三十六岁的太宰笑了,笑容惨淡得像要融化在雨里。

      “中也,你真是个笨蛋。为了救我这种烂人,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三十六岁的太宰看着他,伸出手,把那枚戒指递了过来。

      “戴上。”

      三十六岁的中也接过戒指,戴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刻着“锚点”的那枚,递给三十六岁的太宰。

      三十六岁的太宰接过,没有马上戴,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中也,”他轻声说,“如果我忘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让你想起来。”

      “如果我想不起来了呢?”

      “那我就一直说,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三十六岁的太宰笑了,笑出了眼泪,眼泪立刻被雨水冲走。

      “好。”他说,戴上戒指,“那就说好了。如果我把你忘了,你要一直说,说到我想起来为止。说到我烦了,骂你‘吵死了,小蛞蝓’,你也不能停。”

      “嗯。”

      “那,”三十六岁的太宰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夜空,“开始吧。”

      三十六岁的中也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心脏——

      “不要——!”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是现在的太宰。他冲了过来,想抓住三十六岁中也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幻影,什么也没碰到。

      幻影还在继续。

      刀尖刺进胸口,血涌出来,混进雨水里。三十六岁的中也倒下去,倒在泥水里,倒在三十六岁太宰的怀里。

      三十六岁的太宰抱着他,抱得很紧。他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雨水打在他们身上,血水在他们身下蔓延。

      然后,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像是咽下了什么。一直含着的——毒药。

      下一秒,一口黑红色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溅在中也的肩膀上,混进雨水里。血很稠,带着不正常的颜色——不是新伤,是积了很久的毒。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那双鸢色的眼睛像是碎掉的玻璃,光在里面裂成无数片。但他还在看。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看着26岁的他们。

      他抱着中也的手没有松开。

      不只是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在中也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像是最后的确认,像是说“我知道了”,像是说“你做到了”。

      然后他抱着中也,缓缓地、慢慢地,倒下去。

      倒进泥水里。

      倒进血泊里。

      他的脸侧过来,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口型很慢,像是怕他们看不清:

      活——下——去。

      幻影破碎。

      像镜子被打碎,像泡沫被戳破,像梦被惊醒。

      中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礁石上,双手撑着湿滑的岩石,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没有雨——是冷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太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在这里。”太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在喘气。

      中也转头,看见太宰也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还握着那个金属盒子,但盒子已经合上了。

      “你……看到了吗?”中也问。

      “看到了。”太宰说。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礁石上的沙砾。他把盒子收进口袋,看向海面。海还是那片海,深蓝色,在盛夏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走吧。”他说。

      “太宰……”

      “走吧。”太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该回去了。”

      中也看着他。太宰没有回头。

      他踩着礁石,往回走。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翻卷,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中也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沙滩,走上石阶,回到悬崖上的观景台。

      中也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太宰站在旁边,没有动。

      “中也,”他开口,声音被引擎声盖过一半,“谢谢你。”

      中也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走到最后。”

      中也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在陪你。我是在陪我自己。陪那个十年后,会为了救你而死的我自己。”

      他说完,拧动油门。

      机车冲出去的瞬间,后视镜里,太宰的身影在盛夏刺眼的白光中,变成一个静止的、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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