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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怪月色太迷人 他想起赵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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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赵妈妈刚才摸他后背的动作——那种轻柔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抚摸,像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一切都好,不用害怕,有我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同样的效果,但他想试试。
他轻轻地把左手搭在陆明远的腰侧。
手下的那具身体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不是剧烈的、受惊的那种惊,而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像是被一滴凉水落在皮肤上时的本能反应。陆明远的肩胛骨在赵山河的掌心下面微微耸起,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试图合拢翅膀。那一瞬间赵山河几乎要把手收回来了,但他没有,他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不敢扇动翅膀的蝴蝶。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移动。
从陆明远的腰侧开始,沿着那一条窄窄的、几乎摸不到肉的身体线条,缓缓地向上移动。他的指尖经过肋骨的位置,那里的每一根肋骨都像是埋在一个薄薄的皮囊下面的、一格一格的琴键,用指腹轻轻按下去,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和硬度。手指从肋骨滑到肩胛骨,那块三角形的骨头在他掌心下微微动着,随着陆明远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呼吸着。他的手指从肩胛骨回到脊柱,沿着那一节一节的、像念珠一样的脊突,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摸,每一节椎骨都在他的指腹下留下一个清晰的、圆润的凸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阅读一本关于这个人身体的故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漏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那本故事书里写着他不曾参与的过去——那些瘦弱的、苍白的、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消磨掉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的、沉默的、没有人说话的夜晚,那些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的、漫长而绝望的时刻。他读不懂全部,但他读到了那一行,那一行写着:这里有一道裂缝,很深,很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明远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缓慢地退下去。先是肩膀不再绷着了,然后是腰侧的肌肉松开了,然后是呼吸的节奏从浅而急变得深而缓,像是有人把一个一直被人攥在手里的、湿漉漉的海绵终于放进了水里,让它自己慢慢舒展开来。
陆明远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陆明远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吃了药之后那种呆滞的、空洞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的假寐,而是真正的、进入了深层睡眠的那种沉沉的、毫无防备的睡。刚才赵山河一下一下摸着他后背的时候,他身体里那些紧绷的、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一样的弦,就一点一点地松了,松到最后,他的呼吸就变了——从那种小心翼翼的、浅而快的呼吸,变成了深而慢的、带着微微鼻音的、只有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才会有的呼吸。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合拢翅膀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覆在那片苍白的、微微泛着青色的眼睑上,安安静静的,不再动了。
他真的睡着了。
赵山河低下头,借着那盏小夜灯昏黄的、有些暧昧的光,看着陆明远的侧脸。
他的脸太小了。这不是修辞,这是赵山河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太小了。小到赵山河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盖住他整张脸,小到他那张脸枕在白色的枕头上,枕头都显得太大了,像是把一件精致的瓷器放在了一张太大的桌子上,让人觉得随时都可能被忽略、被遗忘、被淹没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他的皮肤白到几乎跟枕头融为一体,只有在夜灯的光线下才能分辨出那一点点属于活人的、微微泛着粉色的边界——耳朵尖是粉的,颧骨上那一小片皮肤是粉的,鼻尖也是粉的,像是一幅用水彩画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肖像,所有的颜色都淡淡的、柔柔的,轻轻一碰就会洇开。
陆明远的睫毛很长。从赵山河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两排睫毛像两把合拢了的、用最细的羽毛做成的扇子,安静地栖息在他的下眼睑上,末端微微向上翘着,在夜灯的逆光里被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色的绒毛般的光晕。陆明远每次呼吸的时候,那两排睫毛就会跟着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有什么极轻极轻的风从他的眼睑上方拂过,那些羽毛就会轻轻地、不由自主地抖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等待下一次呼吸,下一次颤动。赵山河看着那两排睫毛一颤一颤的,心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尖上来来回回地扫。
鼻梁不算高,但从侧面看过去,那道从眉心到鼻尖的弧线却流畅得不像真的。不是北方人那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的直线条,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水波一样的弧形,从眉弓缓缓地隆起,到鼻梁中段微微收窄,再到鼻尖处轻轻地上扬,每一段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有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花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打磨出来的。鼻翼很薄,呼吸的时候几乎看不出翕动,只有鼻腔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气息证明着这具身体还在运转,那种气息拂在枕头上,发出沙沙的、像秋叶被风卷过地面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不可思议。
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接近苍白,但在夜灯的光线下会透出一层极淡的、像初春桃花花瓣尖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粉色。上唇的唇峰弧度很精致,像用极细的笔一笔画出来的,唇珠微微凸起,在光线下有一个小小的、圆润的高光点;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此刻因为睡熟了而微微张开着一道缝隙,露出一点白色的、整齐的牙齿边缘,那道缝隙里随着呼吸进出的气流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猫咪打呼噜的声音。赵山河盯着那张微微张开着的嘴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才把目光移开——但移开之前,他的目光在那道缝隙上多停了零点几秒,那个停顿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心跳快了。
他的脖颈从病号服宽大的领口里延伸出来,纤细而白,白到赵山河能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线看到皮肤下面那一道细细的、青色的血管,从耳后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锁骨的凹陷处。喉结不大,微微凸起,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滚动,像一只藏在水面下的、不安分的小动物,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又缩回去。锁骨从领口的两侧伸出来,纤细而精致,像两只微微展开的、雪白的蝶翼,骨头的边缘在皮肤下面形成清晰而脆弱的轮廓,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赵山河的目光在那两道锁骨的弧线上停了很久,他想起白天在篮球场上的时候,陆明远的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锁骨上,那两道骨头的形状隔着湿透的薄布料看得一清二楚,像一件被雨水打湿了的、精致而易碎的艺术品。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因为他觉得那不是应该多看的东西——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觉得不礼貌,好看到像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而现在,在这个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的、安静的、两个人都没有设防的深夜里,他允许自己多看一会儿。
陆明远的耳朵从柔软的头发里露出来一小截,耳廓的轮廓精致得不像真的,薄而透明,在夜灯的逆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些细小的、粉色的血管,像一棵被缩小的、枝丫分明的树。耳垂很小很圆,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色的小珠子,此刻因为侧躺的姿势而微微压着,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大概是枕头压出来的。赵山河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碰一下那只耳朵,不是出于任何他能够命名的原因,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它是凉的还是热的,是软的还是硬的,是不是像它看起来的那样,薄到可以透光,软到可以折叠。
他没有伸手。但他的目光从耳朵滑到了头发上。
陆明远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不是染的,更像是天生就这个颜色,在日光下看上去更深一些,接近深棕色,但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类似于焦糖的颜色。发丝很细很软,此刻因为睡了一觉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骨和太阳穴的位置,又有一缕搭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的呼吸在睫毛上方轻轻地晃来晃去。赵山河很想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因为看起来有点痒,但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陆明远吵醒,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缕头发在陆明远的睫毛上方晃啊晃的,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
太瘦了。
这个词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在赵山河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个坏了的唱片机,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音节。陆明远躺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病号服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不应该这么明显的骨骼轮廓——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片,脊柱的每一节凸起都像念珠一样硌着他的胸口,肋骨从腋下开始一根一根地排列下去,像一架被人拆掉了所有琴键的、只剩下骨架的钢琴。他的腰窄到赵山河觉得自己两只手就能合拢,大腿细到赵山河的大腿贴上去的时候,宽出了整整一圈。
太瘦了。
瘦到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幅画,一幅用很细很细的笔和很淡很淡的颜色画出来的工笔画,精致、美丽,但脆弱,脆弱到一阵风就能吹走,一个浪就能淹没,一只手就能揉碎。赵山河想起第一次在宿舍见到陆明远的时候,比惊艳的长相更先来的是一阵风就能给他吹跑瘦弱。
好看吗?
好看的。
赵山河从一开始就知道陆明远好看,那种好看不是那种需要时间慢慢发现的、藏在细节里的好看,而是第一眼就会被击中、然后每一次看都会发现新的好看的那种好看,像一本每一页都很精彩的书,你以为第一页已经足够惊艳了,翻到第二页发现更美,翻到第三页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标准定得太低了。他闭上眼睛是好看,睁开的眼睛更是美得让人心慌;他不笑的时候是清冷的一种好看,他笑起来是温柔的另一种好看;他站在那里是静态的、像油画一样的好看,他跑起来是动态的、像电影里慢镜头一样的好看。
但此刻,在这个被夜灯染成橘黄色的、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吸声的深夜里,赵山河看着陆明远睡着了的脸,忽然觉得“好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此刻的感受。陆明远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赏心悦目的、可以拿来夸耀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心疼的好看。那种心疼不是因为他生病了或者受伤了——虽然也确实如此——而是因为他的好看里有一种不自觉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加工过的、纯粹的、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的、让人想要保护的脆弱感。那种脆弱感不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东西,但它就在那里,在他每一寸苍白的皮肤里,在他每一根细软的睫毛里,在他每一次轻微的、小心翼翼的呼吸里,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锁骨、手指、脚踝,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细节里,像一个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白色的、柔软的、一触即碎的核心。
这种脆弱感让赵山河害怕。不是害怕陆明远会碎——虽然他也害怕这个——而是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让他碎掉的人。
这种害怕让他不敢动。他的左臂还搭在陆明远的腰侧,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刚好碰到陆明远放在胸前的右手手背。那只手很小很白,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在手背上那一层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岔、交汇、再分岔,织成一张细密的、精致的网。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陆明远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碰到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温润的白玉,光滑而安静,不需要任何装饰就已经是完美的了。
赵山河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的时候,陆明远的脸就在他的黑暗里,比他想象的要清晰得多,像一张被印在视网膜上的照片,闭着眼睛跟睁着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每一根睫毛、每一道唇纹、每一缕发丝都清清楚楚,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在眼前”了,而是“在里面”了——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里,在那些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最深最深的地方。
赵山河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像是被人放在温水里泡了很久的棉花,再也弹不起来了。那种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拿这种软怎么办,它不像任何一种他曾经经历过的情绪——不是友情,不是欣赏,不是责任心,不是那种“我要保护你”的冲动的任何一个变体。它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触摸过的物质,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伸手去碰的时候,烫得他缩了一下,但又忍不住再伸过去。
他的手指在陆明远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不传递任何信息,只是他自己需要这样做,像一个人需要呼吸,需要心跳,需要知道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冷冰冰的、大多数时候都不太友好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正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安静地睡着,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存在着。
王锐要是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说他疯了。
也许吧。赵山河想,也许他真的疯了。但这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不是从看到那些影子开始的,不是从冲上去挥出那一拳开始的,不是从右臂骨折的疼痛开始的。也许是更早——早到那天早上推开宿舍门,看到陆明远蹲在地上开行李箱,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抬起头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亮了一下,那个亮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遥远的、不知道名字的星,在他十六年的、一直井井有条、一直明明白白、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的生命里,炸开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绚烂到让他失语的、彻底改变了所有轨道和方向的宇宙。
而此刻,在这间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的、橘黄色的、安静的、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的病房里,在这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织成的、柔软的、温暖的茧里,赵山河终于承认了一个他从前一天就开始怀疑、却一直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实。
他是想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颤,看着他的嘴唇动,看着他在睡梦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看着他在某个不知名的梦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看着他在赵山河的怀里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从那个布娃娃变回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