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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洞的内心 他想一直这 ...

  •   他想一直这样,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比“一直”更久的那种一直。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把一枚烧红的炭埋进最深最深的雪里。雪很厚,埋得很深,但那枚炭没有熄灭,它在雪的下面继续燃烧着,发出一种没有声音的、红色的、灼热的光,那种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雪层,映在他的胸腔里,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照得透亮。
      他不知道的是,那枚炭要烧很久很久。久到雪会融化,久到春天会来,久到那些他此刻不敢说出口的话,终有一天会变成不需要说出口的、明明白白地写在两个人眼睛里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了过去,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了墙上,像是有人在用一束银白色的手电筒,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慢慢地画着什么。画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月亮自己记得。
      两个少年挤在一张对于一个人来说都算不上宽敞的病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在这夏末的夜晚保持着恰当的温暖。赵山河的右臂上那个白色的石膏,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柔和的光,像一个沉重的、笨拙的、但也无比坚固的壳,包裹着他受伤的骨头,等待它一点一点地长好,一点一点地愈合。
      陆明远是在一片陌生的白色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梦境过渡到现实的、有缓冲的醒来,而是一种突然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水面的、猝不及防的清醒。前一秒他还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的虚空里浮沉,下一秒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管明晃晃地照进他的瞳孔,刺得他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水汽让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冷冰冰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医院特有的、药物和塑料和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的手背上贴着一条肤色的医用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小团棉花,棉花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埋在他的血管里——留置针,他认得这个,去年他因为抑郁症住院的时候他手上也扎过这个,那时候他妈还坐在床边,虽然一直在看手机虽然他醒了好久但也没抬头看他一眼。
      但那时候他妈还在。
      他把这个念头掐掉了,像掐灭一根还在燃烧的香=线香一样,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用力一捏,把那一点火星和热度一起碾碎在指尖。
      然后他感觉到了腰和后背传来的温度。
      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热,而是一种有源的、集中的、像一个移动的暖炉一样贴在他后背上的、带着另一个人生命体征的温度。那种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要高一些,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热度是持续的、稳定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散发着能量。他还能感觉到心跳——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而是另一个人的,那心跳的频率比他自己的慢一些,力度却大得多,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闷鼓,隔着两个人的皮肉和骨骼,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传到他的脊柱上,传到他的胸腔里,传到他的心脏旁边,像两个并排摆在一起的节拍器,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一个重,各走各的,却又在某个他不理解的维度上奇妙地共振着。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种僵硬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触觉信息涌入大脑时产生的、短暂的处理延迟。他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输入了一个它从未见过的指令,处理器嗡嗡地转了半天,就是弹不出对应的程序。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低下头,看到了一条不属于他的手臂。
      那条手臂从他的腰侧伸过来,松松地环在他腰际的位置,手掌握成半拳,手指微微蜷着,搭在他身前的床单上。那只手很大,大到如果他伸出手去跟它比一下,大概会小出整整一圈;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在白色的床单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那只手的小臂上裹着一层白色的、坚硬的壳——石膏。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整条小臂都被那层乳白色的、粗糙的、沉甸甸的东西包裹着,只露出五根手指和一小截手腕。
      赵山河。
      是赵山河的手臂,是赵山河的手,环在他的腰上。
      他没有推开。他只是继续保持着他醒来时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窗户,后背贴着赵山河的胸口,腰上搭着赵山河的手臂——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些没有重量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小小的灵魂。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经过,橡胶底的护士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猫步。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隔了好几堵墙,传到这个房间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没有意义的、模糊的气流声,像电视里雪花屏时的白噪音。
      赵山河的呼吸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只有在熟睡中才会有的、完全放松的、毫无防备的节奏。那呼吸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涌过来,拂在他的头发上,带着赵山河身上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干净的、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它是一种属于人的、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正在跳动的气息,跟这间病房里其他所有东西的气息都不一样——消毒水是冷的,药物是苦的,塑料是假的,只有这个气息是热的,是真的,是可以被依赖的。
      依赖。
      这个词从陆明远的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没有依赖过别人——他依赖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还没有碎掉的时候,他依赖过妈妈的晚饭,依赖过爸爸周末带他去公园,依赖过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后来那些依赖一个一个地碎了,像瓷器从高处坠落,在地面上炸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他蹲在地上捡了很久,捡到手指都被割破了,也没有把它们拼回去。
      从那以后他就不依赖了。他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装在行李箱里,学会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学会了在别人问他“你还好吗”的时候说“挺好的”,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在奔跑的时候慢慢停下来,学会了在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不喊救命,因为他不确定会有人来。
      但赵山河来了。
      不仅在走廊上来了,在篮球场上来了,在食堂门口来了,在每一个他以为不会有任何人来的时刻都来了。
      赵山河总是在他没有期待任何人的时候出现。
      不,不对——不是他没有期待,是他已经学会了不期待。期待是一种太奢侈的东西,他支付不起。但赵山河不管他的支付能力,赵山河像一个根本不在乎价签的人,拿着那些他付不起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他怀里塞,塞到他拿不下为止。这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抱不住,但他不敢松手,因为松手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又回到那个法院门口的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和白色的SUV都开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那个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不挣扎。
      他让自己继续躺在这条不属于他的手臂的环抱里,把自己嵌进身后那个人胸口和腰腹之间那个刚好为他预留的弧度里,像一个零件被放进了专门为它设计的凹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刚好。他把后背更紧地贴向了那片温暖的、正在缓慢起伏的胸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去,融进那片温度里,融进那个心跳里,融进那个人的呼吸的节奏里,变成他的一部分,这样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这样他就不用再害怕那些一个人面对的事情了。
      赵山河的手臂在他腰上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而是一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调整,手臂微微向内收拢了一点,手指从半拳的状态微微张开了一些,指尖搭在他腰侧的床单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那种无意识的、梦里的、不受理智控制的本能反应,比任何清醒时的主动拥抱都更让陆明远觉得安全。因为清醒时可以伪装,可以表演,可以说一些漂亮的话做一些漂亮的事,但睡梦里不会。睡梦里的人是最真实的,真实的赵山河在睡梦里把他搂紧了一点,真实的赵山河在睡梦里怕他跑了。
      陆明远的鼻腔猛地一酸。
      那种酸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在他鼻梁上狠狠打了一拳,酸意从他的鼻根涌上来,一路蔓延到眼眶,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在眼睑后面聚集,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他用力地、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层水汽挤压出去,睫毛上挂了几颗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用手背飞快地蹭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没有难过,他甚至觉得此刻是他转学到这所学校以来最安全的一刻,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些莫名其妙涌出来的液体,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出来的,压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一张被淋了雨的白纸。
      他安静地哭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的侧面往下淌,滑过他的颧骨,滑过他的嘴角,滴落在枕头上,在白色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圆形印记。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甚至没有抽噎,他只是静静地流着眼泪,像一台被拧开了水龙头的、没有人看管的水池,水在流,但没有人在意它在流。
      他不知道的是,赵山河已经醒了。
      赵山河是在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的那一刻醒来的——不是被声音吵醒的,而是被一种触觉的变化唤醒的。他怀里那具身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紧密的接触,根本不可能被感知到,但他感知到了,像一只窝在怀里的猫翻了个身,那种轻微的、骨骼和肌肉的位移,通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腰腹和四肢,完整地、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神经系统里。
      他没有睁眼。
      不是不想睁,是不敢睁。他怕自己一睁眼,陆明远就会停止做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在哭,赵山河从他的呼吸节奏里听到了这个,那种细微的、比平时略快一些的吸气声,那种吸气时鼻翼微微收缩才会产生的气流变化,都在告诉他,陆明远在哭。如果他在这一刻睁开眼睛,陆明远会立刻把那些眼泪擦掉,把那些声音压下去,把自己缩进一个“我很好”的壳里,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把触角缩回壳里,什么都露不出来了。
      所以赵山河没有睁眼。他保持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不变,保持着搭在陆明远腰上的手臂的力度不变,甚至刻意地让自己的心跳不要加速,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还在熟睡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在装的,装睡,装不知道,装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他的心口在疼,那种疼不是骨折的疼,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钝的、像被人用拳头抵着胸口慢慢往里按的疼,疼得他想要用力地把怀里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想要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哭,你可以在我面前哭,你可以哭得很大声,你可以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我不会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陆明远不会接受的——至少现在不会。
      陆明远是一个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学会接受“有人在”这件事的人。赵山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被允许待在陆明远的身边,但他愿意试试。
      陆明远的眼泪大概流了一两分钟就停了。不是因为他哭完了,而是因为他用那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技巧,把那些还没流完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赵山河的臂弯里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转了个身。那个转身花了大概十几秒的时间,因为他不想吵醒赵山河,所以每动一下都要停顿一下,确认身后那个人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之后,才能进行下一个动作。他的身体在赵山河的怀抱里慢慢地翻转过来,从侧躺变成了仰躺,又从仰躺变成了面向赵山河的侧躺。
      赵山河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睫毛在他自己的眼睑上纹丝不动,呼吸依然均匀而绵长,胸口依然以同样的频率起伏着,像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的睡眠者。但他能感觉到陆明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种微妙的、像一只蝴蝶轻轻停在皮肤上的触感,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线,那道目光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像是在看一件他很怕会碎掉的东西一样地、把他的整张脸都看了一遍。
      这种感觉很奇妙。赵山河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他找不到准确词语来形容的、更像是“确认”的东西。
      陆明远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吗?确认他是真的吗?确认昨天的一切不是一个梦吗?赵山河不知道,但那种被确认的感觉让他整颗心都变得又软又涩,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快要化掉的糖,你想把它从水里捞出来,但它已经在融化了,你一碰就碎,不碰它也在碎。
      陆明远的目光停在了赵山河右臂的石膏上。
      他看着那层乳白色的、粗糙的、沉甸甸的壳,看着石膏边缘那些参差不齐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纹理,看着石膏表面那几点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灰色污渍。他的目光在那条被固定的、不能动弹的手臂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赵山河几乎要忍不住睁眼了。然后陆明远伸出了手——那只白皙的、纤细的、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带的、指尖微微泛着凉意的手——轻轻地、无比小心地、像是怕弄疼什么一样地,用食指的指腹碰了碰石膏的边缘。
      那一下碰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赵山河全部的感知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区域,他甚至可能感觉不到。那一下触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但它存在,它确实存在,像一个小小的、谨慎的、不敢发出声音的问号。
      他在问:你疼吗?
      他没有说出口。他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他的手问出来了,用那只比石膏还白的手指,用那个轻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把他不敢说、不会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所有东西,都压进了那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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