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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分球(二) 顾北的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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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焦躁的表情。他加大了进攻端的出手频率,但赵山河对他的防守铁得像一堵墙,每一次他试图背打,都被赵山河用胸口顶了回去。两个人之间的对抗像两头公牛的角力,肌肉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带着沉闷的力量感。
最后一分钟,赵山河抢断了顾北的传球,一条龙快攻到前场,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自己上篮的时候,他把球往脑后一甩,不看人传给了跟进的陆明远。
陆明远接球的时候,三分线外两步远的位置。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那个位置对他来说有点远,不是他最舒服的射程。但赵山河在传球之后已经跑到了篮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投”。
陆明远投了。
球在空中的时间长得有些不真实。那颗橙色的球缓缓旋转着,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轨道的行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随着球的轨迹,从陆明远的指尖到篮筐的上沿,那短短的零点几秒被无限拉长,长到陆明远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想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自己在南方那个学校的篮球场,想到那些闷热的下午,想到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球场投了几百个三分的日子。那些日子他谁都不想见,只想把一颗球投进一个铁圈里,因为那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你用力了,它就会飞;你做得足够好,它就会进去。不像人,不像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像父母之间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恩怨,不像那些你付出了全部心力、最后还是一败涂地的事情。
篮球不会让你失望。投篮是这世界上最诚实的交易。你花多少时间,它就还你多少命中率。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甚至不想呼吸的日子里,唯一还能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就是社区那个空空荡荡的篮球场。他投了一遍又一遍,从中午投到天黑,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球场的铁门被看门的大爷锁上,他才不得不离开。没有人给他传球,他就自己运球自己投;没有人防守他,他就想象面前有一堵墙。那些汗水洒在球场上,被太阳蒸干,又洒上,又蒸干,最后在地面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球进了。
唰。
完美的空心,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干净,篮网甚至没有动,球像是直接穿过了空气,从篮筐中间无声地落了下去。
终场哨响了。
七班赢了隔壁班二十分。
二十分。在高中生的野球场上,这是足以让对面抬不起头来的分差。顾北在哨响的那一刻把球往地上一摔,球弹起来老高,他没有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那个目光很复杂,像是一只猛兽在审视一只它从未见过的猎物——不是威胁,但也不是可以忽略的东西。
而陆明远被围住了。
先是王锐。他从三分线外飞奔过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陆明远,双臂张开,一把将他搂住,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王锐的汗味很重,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个拥抱热烈而笨拙,像一只大型犬扑向自己的主人。
“我去!你也太牛了吧!”王锐的声音大得整个篮球场都听得见,“你那个三分!那个!从那——么远!你都投进了!”
然后是林一舟。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陆明远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力道刚刚好,像是某种密码,在说“不错”和“你做到了”之间的某句话。
然后是张瑞,是他宿舍的另一个舍友。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手指粗壮有力,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转身离开的时候,陆明远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准”。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赵山河。
他没有像王锐那样扑上来,也没有像林一舟那样沉默地拍肩膀。他站在陆明远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陆明远能感觉到他身上蒸腾而出的热度,像一座刚停下来的锅炉,还在往外散发着余温。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胸口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像被人用刻刀雕出来的。他的头发也被汗浸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端正的脸多了一种野性的、不设防的好看。
他伸出手。
陆明远以为他要击掌,也伸出手去。但赵山河没有击掌,他握住了陆明远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把陆明远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两个人的胸口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汗水的、滚烫的、短暂而有力的身体接触。赵山河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刚打完胜仗的小动物。
“合着你之前一直跟我说‘还行’,”赵山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叫还行?”
陆明远被他按着后脑勺,整张脸差点埋进他的肩窝里。那个位置全是汗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虽然有汗味,但有因为主人很爱干净,所以不难闻反而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属于阳光和运动的气息。他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脸颊,但他不确定那是因为运动后的血液循环加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从赵山河的钳制里挣脱出来,退后了半步,低着头把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假装在整理衣服,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发红的耳朵。
“出汗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指尖摸到自己的后背,那里终于有了一片潮湿的、温热的汗意。
可不是吗。他的白色T恤从领口到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把那层薄薄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状,隐约可以看见底下那道微微凹陷的脊柱线,一节一节的,像一根被串起来的水晶珠子。
赵山河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陆明远的后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但就是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陆明远感觉到自己后背那片被目光扫过的皮肤突然变得异常敏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人群渐渐散去。打完球出了一身汗的人三三两两走向操场边上的露天水池,那里有一排不锈钢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从龙头里哗哗地冲出来,大家就着那水流洗头、洗脸、洗手,有人甚至直接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水花四溅,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陆明远也想去洗一洗。他身上的汗黏糊糊的,被风一吹,带起一层细细的凉意,说不出的难受。他朝那排水池走去,但还没走到跟前就停了下来——人太多了。那排水池前挤满了人,十个水龙头每个前面都排着两三个人,队伍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道弯,排在最后的人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或者大声聊天。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挨着操场的教学楼是实验楼,没人做实验的时候,这里安静得不像话。所有的教室都没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他走进一楼楼梯拐角处的厕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没有操场上那些年轻人浑浊的汗味,只有冷冰冰的、干净的、属于建筑内部的气息,像是某种藏起来的、安静的、被人遗忘的地方。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不是空调房里那种人造的凉,而是从深深的地下管道里抽上来的、带着泥土温度的凉。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那凉意像蛇一样顺着手掌爬到小臂,再爬到上臂,最后钻进心口里,把皮肤上那层因为运动而生出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他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过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流过那道细长的眼尾,从下颌滴落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发出细小的、雨滴般的声音。
他的睫毛太长了,沾了水之后凝成几缕,像扇骨的骨架,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方,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他抬起头,面前的镜子映出一张被水洗过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有几颗细小的水珠正沿着鼻梁的侧面向下滑,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雨后的天空,像被泉水洗过的水晶。
他伸手去摸纸巾盒,却发现是空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是刚才一起打球的隔壁班同学。四个人,每一个都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们站在厕所的门口,把那扇不算宽的门堵得严严实实,像四堵移动的墙,把外面走廊的光线切割成几块破碎的、不规则的形状。
但顾北没有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一米八五的男生,就是在场上贴着他防了半场的那个人。他的脸很方,颧骨高,眼睛小,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刻意收敛的、却依然让人不舒服的攻击性。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陆明远叫不出名字,但都在球场上见过——一个人脸上有颗痣,一个人耳朵上戴着耳钉,还有一个人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他们都没有说话。
陆明远的心猛地缩紧了。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不是害怕——或者说不仅仅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警觉,是那种在野外突然与捕食者对视的猎物才会有的、从脊椎底部升起的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蹿上后脑勺,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手还撑在洗手台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在雪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厕所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泡里的虫子,在不断撞击着那层透明的玻璃。水流还在他身后的洗手台里哗哗地流着,没有人去关,那声音在安静的厕所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乐。
那个一米八五的男生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路的姿态跟他在球场上不太一样——球场上他的动作是舒展的、流畅的,带着一种属于运动员的自信和从容。但现在不是。现在的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日光灯拉得很长,像一个变形了的、不真实的怪物,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陆明远的脚边。
陆明远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缩着,十个脚趾紧紧地抓着鞋底,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根系上。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困住的麻雀,噗噗噗地扑腾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那四个人的脚步声,他们衣服摩擦的声音,他们呼吸的声音,甚至他们眨眼时睫毛相触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这里是一楼厕所,窗户装的是防盗网,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四个人堵住的门。而他,一米七二,一百出头的体重,站在四个一米八几的、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北方男生面前,连一丁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挨过一拳——他太瘦了,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那些骨头下面包裹着的内脏,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来缓冲任何形式的冲击。
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那该死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一米八五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远。陆明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可以看到他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可以看到他鼻子旁边那颗小小的痣,甚至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苍白的、被日光灯照得失了血色的少年,正用一种介于警惕和恐惧之间的目光看着他。
一米八五开口了。
他说——
一米八五开口了。
“你那个三分,”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厕所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意放慢的语调,“练了多久?”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洗手台的边缘,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抵着他的腰,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里,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指还撑在洗手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下面那层淡淡的粉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米八五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等他的回答。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陆明远的方向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什么威胁——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拍拍陆明远的肩膀,或者只是想在说话的时候比划一下。但就是这个动作,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陆明远的胸口。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支离破碎的,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东西——有人影,有墙壁,有一双鞋,有自己后脑勺撞上墙壁时眼前炸开的那片白光。那个记忆太深了,深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他的噩梦编织出来的。他只知道那种感觉:被围住的感觉,没有退路的感觉,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而面前是滚烫的呼吸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条蛇,盘踞在他身体深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平时不动,但一到特定的时刻就会苏醒,绞紧它的身体,让他喘不上气。
他的腿软了。
不是那种慢镜头式的、戏剧化的软,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可控的崩塌,像一栋地基被掏空的房子,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臀部撞上了地板,发出一声闷响。瓷砖的凉意透过运动裤传到他的皮肤上,他整个人已经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洗手台的柜门,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掌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弓起背脊的小动物。
一米八五愣住了。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想搭过来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陆明远,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计划之外的表情——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困惑。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了,那个脸上有痣的男生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陆明远这个突然的下坠吓到了一样。
“我靠,”戴耳钉的那个低声说了一句,“也没动他啊。”
一米八五把手收了回来,皱了皱眉。他蹲下身来,试图跟陆明远平视——但即便是蹲着,他那一米八几的块头对坐在地上的人来说仍然是一种压迫。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陆明远的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陆明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打完球没来得及洗的汗味。
“你干啥呢?”一米八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尴尬,“我不是要打你,我就是想问问你那——”
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在北方的学校里,男生之间的交流方式简单粗暴——有话直说,有事干架,干完拉倒,没有谁会因为别人抬了一下手就坐在地上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前这个白得像纸、瘦得像芦苇、一碰就倒的南方男生。他的本意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打完球输了二十分,心有不甘,想过来找这个三分射手聊两句,带着一点点“你小子挺行啊”的威胁意味,但绝不到动手的程度。北方男生之间的“聊两句”就是这么个聊法——搂着肩膀,推推搡搡,嘴上说着“你挺厉害啊”,脸上带着笑,底下全是较劲。这套语言他从小用到大,从来没有出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