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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颤栗 但陆明远不 ...

  •   但陆明远不是北方人。听不懂这套语言。
      他身后的竹竿男生往前走了一步,把一只手搭在了一米八五的肩膀上,似乎在提醒他别搞出什么事来。一米八五甩了甩肩膀,把那只手甩掉,又重新看向陆明远。他伸出手——这次是认真的,他想把地上这个人拉起来,因为在北方,让一个坐在地上的人继续坐着,是很不讲究的事情。
      那只手搭上了陆明远的肩头。
      陆明远不知道那只手是要拉他起来。他只看到一只手朝他伸过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指收拢,扣住了他的肩胛骨。那个触感让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彻底断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撞上了洗手台下面的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眼前一黑,那阵白光又炸开了,像烟花一样在他的视野里绽放又熄灭,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赵山河是在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之后才发现陆明远不见的。
      他没有立刻去找。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之后,大家陆续回到教室,身上的汗还没干透,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洗衣液、汗水和阳光的气味。王锐坐在座位上用一本作业本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风;林一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一株缺水的水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陆明远的座位是空的。
      赵山河在第一遍扫过教室的时候没有多想。也许去厕所了,也许去小卖部了,也许在走廊上跟哪个新认识的同学说话。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练习册,做了两道物理题,然后又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座位还是空的。
      他看了看手机,距离上课铃响已经过去七分钟了,好在这堂课是自习,班主任还没来。
      他把笔放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王锐正扇着风看他,嘴巴动了动,大概想说“你去哪”,但赵山河已经走出了教室门。
      走廊上空空的,只有秋风吹过时带起的几片梧桐叶在地面上沙沙地滑行。赵山河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楼梯,右边是楼梯,前后都是紧闭的教室门。他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陆明远可能去的地方——宿舍?不会,下课时间不够跑个来回。小卖部?有可能,但那个方向没有厕所,他如果真的去了小卖部,应该会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来。厕所?男厕所挨着楼梯间,一走一过他都看了,没有人。
      他站在走廊上想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班会结束后,他带陆明远去教务处的路上,经过实验楼的时候,陆明远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赵山河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陆明远看到实验楼大厅里那块巨大的大理石地面时,脚步慢了半拍——那个地面太干净了,光可鉴人,像一面镜子。他注意到陆明远的目光在那块地面上停留了太久,像一个很久没有见过镜子的人在认真地端详自己。
      实验楼。学校最干净的楼。一楼大厅的地面每天被保洁阿姨拖三遍,锃亮到可以照出人影。厕所也是全校最新的,感应式水龙头、烘手机、大卷的卫生纸,甚至还有一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落地镜。整个学校只有实验楼的厕所是这样的配置,因为实验楼要接待各种来访的领导和参观团,面子工程做到了一百分。
      赵山河转过楼梯口,朝实验楼的方向跑了过去。
      实验楼的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这里没有班级在上课——下午的实验课一般安排在三四节,这个时间点整栋楼几乎是空的。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从走廊的这头传到那头,又被墙壁弹回来,形成一种让人不安的回声。
      他先去了清洗设备的地方,里面没有声音。他推门进去,感应式水龙头下面的白色瓷盆还带着没有干透的水痕,烘手机的电线插头亮着微弱的红灯,但没有人。他在门口停了一秒,正准备转身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感觉。
      一种说不清的、来自直觉的、类似于第六感的东西在提醒他——不是这里,但是在附近。
      他站在走廊上。
      实验楼一楼的大厅宽敞而空旷,大理石地面反射着从玻璃门涌进来的午后阳光,整个空间亮得像一个被光填满的盒子。大厅的两侧是两条走廊,左边通向化学实验室,右边通向物理实验室。他站在中间,目光扫过左边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又转向右边——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右手边走廊的地面上。那片被阳光照耀着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着一些模糊的影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影子,而是好几道——那些影子的轮廓高大而粗壮,跟实验楼里应有的安静氛围格格不入,像几块被随意丢在光滑地面上的、不规则的石块。那些影子正在微微晃动,有人在移动,有人在推搡,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看不见的角落里发生着。
      赵山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从地面上的影子移开,沿着走廊的方向往深处看去。物理实验室门口的那个拐角处,那个被墙壁挡住、从走廊这头根本看不见的位置——正是那些影子的源头。那些人躲在拐角里,从大厅这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出卖了他们。
      好几道影子。不止两三个。它们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像几个正在蠕动的、不安分的墨团。赵山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影子,大脑在零点几秒内飞速运转——他从影子的轮廓和高度判断出了大概的人数,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在那片模糊的倒影里搜索,试图从那些变形的、半透明的轮廓里辨认出什么。他的视线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他在这几道影子的最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看到了一小片蜷缩着的、不规则的暗色。
      那个形状太小了。小到跟旁边那些高大粗壮的影子不成比例,像是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蜷缩起来的幼兽。那个影子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而旁边那些高大的影子正围着它,压迫着它,越来越近。
      赵山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些影子里没有陆明远的脸,没有陆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表明那就是他。但赵山河知道。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整个实验楼里这个时间点不该有这么多人,也许是因为那个蜷缩着的影子的姿态太像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的样子,也许只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直觉的东西。但他就是知道。
      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不是走,是跑。走廊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隧道,两边的墙壁和白炽灯管像被拉长的光带一样往后飞掠,他的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亮的回声,咚咚咚咚,像擂鼓,像心跳,像某种不可阻挡的命运正在逼近。他那双一直沉稳的、从容的、永远不急不躁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
      陆明远在地上。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雪白的校服上沾了灰色的灰尘,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清陆明远的表情,但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正蹲在陆明远面前,一只手搭在陆明远的肩膀上,手指扣住了他的肩头。
      那个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在赵山河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灼热的、刺痛的印记。
      他没有思考。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跑了起来。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就已经冲了出去,走廊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隧道,两边的墙壁和门框像电影里那些被快进的画面一样往后飞驰。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只处理一种信息——距离。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一米八五蹲在地上,搭在陆明远肩膀上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赵山河就到了。
      他没有喊,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前置程序。他的右手握成拳,从腰部的位置发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拳上。拳头击中一米八五的颧骨时发出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没熟透的西瓜。一米八五的身体往右侧倾倒了四十五度,然后整个人连带着那半秒后才到来的疼痛感一起摔在了地上,后脑勺在墙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靠!”一米八五捂着脸骂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尖锐,跟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判若两人。
      赵山河没有停。他跨过一米八五的身体,朝第二个人走去——那个戴耳钉的,刚才站在一米八五身后,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赵山河揪住了他T恤的领口,把整个人往墙上推了一把。戴耳钉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也跟着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你他——”竹竿男生从旁边冲上来,伸手想拉开赵山河,但赵山河的肘击比他的手更快地到了他的胸口。那一肘的力道不轻,竹竿男生被顶得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洗手台,腰部硌在台面的边角上,疼得他弯下了腰,脸上那颗痣因为表情扭曲而变了形。
      “打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六班剩下的几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楼里回荡,像擂鼓一样震动着空气。赵山河转过身,面对那群涌过来的人,他的校服领口在刚才的推搡中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处绷紧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炸了毛的豹子。
      他的身后,陆明远还坐在地上。
      陆明远看到赵山河冲过来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噪音都停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空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得救了”的、带着巨大释然感的清空。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然后突然有一扇门被打开,光涌进来,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那个光太强了,强到他睁不开眼睛,但他不需要睁开眼睛也知道——是他来了。
      刚才赵山河冲过来的时候,陆明远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蓝色。那片蓝色从走廊的另一头飞驰而来,速度快到校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帜。那片蓝色把自己砸进了一米八五的身体里,像一个炮弹,带着全部的质量和加速度,把那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人生生撞倒在地。然后那片蓝色没有停,它扩散开来,变成了一种更巨大的、更完整的、更不可撼动的存在,立在陆明远和那堵墙之间,像一道屏障。
      陆明远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害怕,那种害怕从他坐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样裹住了他,又冷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现在赵山河来了,那床棉被被人掀开了,他的胸腔忽然变得轻了,轻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上来,涌到了眼眶里,变成了那层薄薄的、模糊他视线的水雾。
      他又想起了几年前学校门口的那个下午。
      不是想起了,是那个画面自己撞上来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一直在他记忆的深处扑腾着翅膀,他拼命地按住瓶盖,不让它飞出来,但赵山河的出现像一只手,把它从瓶子里放了出来。他看见那个站在学校对面的无措自己,白色的运动鞋,松开的鞋带,大口的喘气,滴落的汗水。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马路中间。
      没有人折返回来救他。
      而赵山河折返了。
      在食堂门口折返了,用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在操场上折返了,从第一梯队退下来,放慢速度跑在他旁边。现在又折返了。在这个空旷的、冰冷的、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实验楼走廊里,从走廊的那一头冲到这一头,带着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把他从那个坐在地上的、发抖的、被恐惧钉在原地的自己里解救了出来。
      如果他当时在就好了。
      陆明远看着赵山河宽厚的肩背,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不是“如果他当时在,那些人就不敢了”,而是一个更深的、更原始的、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念头——如果他以后一直在就好了。
      他说不出来的话太多了,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沉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日积月累,越堆越多,堵住了所有通向外面的出口。他只能把这些东西压在舌根底下,用沉默把它们封住,让它们在黑暗中继续堆叠、继续沉淀、继续变成更重的石头。
      而赵山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陆明远被围了,只知道陆明远坐在地上,只知道有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搭在了陆明远的肩膀上。这些画面足够让他做出判断——有人在欺负他。这个判断不一定是准确的,但它足够真实,真实到让赵山河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打斗声、骂声、脚步声、身体撞上墙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翻滚着的浓汤。更多的人从楼梯口涌了上来,有六班的,也有闻声赶来的七班的。王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嘴里喊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林一舟跟在他后面,手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一把拖把,拖把头朝下,像拄着一根长矛。
      两拨人在走廊中间撞上了。
      没有人在乎起因是什么。在这种时刻,起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六班的人觉得赵山河先动的手,七班的人觉得六班的人欺负了陆明远。两边的愤怒像两团被浇了油的火焰,在狭窄的走廊里碰撞、交融、窜升,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一样灼热的气息。
      但在那团混乱的正中心,有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赵山河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左手伸向身后,手掌摊开,像一个路标,朝陆明远的方向指示着“站在这里,不要动”。他没有回头看陆明远,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面那片雾蒙蒙的、涌动着的人潮上,像一堵活着的墙,把所有冲过来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陆明远已经站起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双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微微发颤,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赵山河的后腰。那块校服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有些发潮,带着赵山河身体的温度。他的手指在那块布料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蜷缩起来,抓住了它。
      很小的一块布料。大概只有两根手指的宽度,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作用——赵山河不会因为他抓了就更安全,他也不会因为抓了就更安全。但他就是想抓着。好像只要抓着这块布料,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人在学校的门口,不是一个人在那个法院门口,就不是那个所有人都往前跑、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了。
      赵山河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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