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光(一) 后腰那块布 ...

  •   后腰那块布料被人拽住的触感顺着他的脊柱传到了他的大脑。那个力道很轻,轻得像一只幼猫用爪子钩住人的裤腿,带着一种不自信的、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松开的小心翼翼。他心中一紧,某种柔软的、滚烫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了一下,像是在一个最不该心软的场合,他的心脏却背叛了他。
      他反手一捞,握住了陆明远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他的手掌整个覆盖了上去,五根修长的手指穿过陆明远的指缝,把那只冰凉的、微微发颤的手整个包裹在了掌心里。赵山河的手很大,大到可以完全把陆明远的手藏起来,像一块毛毯盖住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那只手滚烫而干燥,掌心的粗粝感磨着陆明远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说“别怕,我在”。
      然后混乱就撞上来了。
      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也许是一个人想冲向陆明远,也许是有人在推搡中失去了重心,总之,一个人影从赵山河的左侧撞了过来,带着全部的速度和质量。赵山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躲开,那样那个人的拳头或者身体就会击中他自己身后的陆明远。他也可以选择接住,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他没有犹豫。
      他的右臂抬了起来,小臂横在身前,硬生生接住了那一下撞击。
      声音不大。咔嚓一声,像冬天踩断了一根冻僵的树枝,清脆而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瞬间几乎听不到。但那声音落在陆明远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爆竹,又响又疼。他感觉到赵山河握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把他的手指几乎捏碎,然后又迅速松开,恢复了之前的力度。这不到一秒的用力与放松之间,传递了太多的信息——突然的、剧烈的、让人想要尖叫的疼痛,和被疼痛击中的那个人拼命压制住这种尖叫的、令人心碎的意志。
      赵山河没有叫。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嘴唇抿紧了一些,下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血来,那条线平直而苍白,像一道被拉紧了的、随时会断的弦。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小臂的骨头断了,他能感觉到那两截骨头在皮肤下面错位了,像两根被掰断的筷子,隔着薄薄的皮肉互相摩擦,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一阵全新的、尖锐的疼痛。那种疼痛像电流一样从他的手臂窜到肩膀,再从肩膀窜到后脑勺,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但他没有松开左手。
      他的手还握着陆明远的。那只左手的温度没有因为右臂的骨折而降低分毫,五根手指依然稳稳地扣在陆明远的手背上,力度均匀而坚定。他甚至用拇指在陆明远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像在说“没事,小伤”。
      他转过身,把陆明远往身后的方向推了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挡住了他。右臂软软地垂着,像一个坏掉的零件,但左臂张开,像一面残缺的但依然坚固的盾牌,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拦在了外面。
      陆明远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不正常的角度,看到了赵山河右臂垂落时那种不属于正常人体的、松弛得过分的姿态,看到了他校服袖子下面小臂处微微鼓起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弧度。他的大脑迟了半拍才处理完这些画面,然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他的胃部升腾起来,又酸又热,像岩浆一样翻涌着往上顶,顶到他的喉咙口,顶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不是害怕。是他看到了赵山河的受伤,心里头涌上来的那股劲。那是一种混合了心疼、愤怒、不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情绪,像一把火,把他一直以来的沉默和退缩都在那一瞬间烧了个干净。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冲到赵山河前面去,想用手里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去挡、去推、去打,去做任何事,只要能替赵山河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
      但赵山河的后背是一座墙。
      他左手一伸,挡住了陆明远想要冲上前的身体。那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五根手指张开,掌心隔着T恤贴着他的胸骨,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禁止。那个姿势像在说:不要怕,你在后面,我来保护你。。
      陆明远被他按在原地,那只手的温度从他的胸口传递到他的心脏,像一个烙印,烫得他整颗心都在发抖。他看着赵山河的背影——那个因为右臂的伤势而微微佝偻着的、不再挺拔如初的背影,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水气了,一滴眼泪沿着他雪白的脸颊滑下来,挂在他精致的下颌线上,颤了颤,然后滴落在赵山河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
      滚烫的。
      赵山河感觉到手背上一热,像是被一滴热水烫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滴眼泪正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滑,经过他的指缝,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之间,渗进那些细细密密的掌纹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他不是一个在打架的时候会心软的人,但那滴眼泪让他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比他骨折的右臂还要疼。
      “别怕。”他说。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但陆明远听见了,他的耳朵像是被调到了赵山河的专属频率,把这短短两个音节从所有的噪音中分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心里。
      这个时候,混乱的中心忽然出现了片刻的、不正常的安静。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像是高中男生的、近乎破音的慌张——“主任来啦!”
      那声音像是某种魔法咒语,整条走廊上所有的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同时按下了暂停键。拳头停在半空中,揪着衣领的手松开了,抬起的腿落了回去。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是在实验楼,而实验楼的走廊里有监控。白色的圆球形摄像头正悬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个黑色的镜头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忠实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王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只运动鞋——他甚至不知道那是谁的鞋——扔到了墙角,弯下腰开始系鞋带,脸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内从恶狠狠的打架脸切换成了一个无辜的、纯良的、甚至有些憨厚的“我只是路过顺便系个鞋带”的表情。他的变脸速度快到让人觉得他上辈子是个川剧演员。
      其他人也迅速反应过来了。六班的人开始往走廊的另一头撤退,有人用手捂着脸——大概是怕监控拍到正脸;有人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校服拉链拉好,把刚才打斗中被扯歪的领口整平。脸上有痣的那个竹竿男生已经不见了踪影,戴耳钉的那个低着头快步走过赵山河身边,余光瞥了一眼他垂着的右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介于理亏和心虚之间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一米八五走在最后面。他被赵山河那一拳打得半边脸都肿了,颧骨的位置青紫了一片,嘴角还有一丝干掉的血痕。他走过赵山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陆明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了威胁,没有了试探,甚至没有了刚才被揍时的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算你狠”的、带着一点点不甘也带着一点点认栽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含混——大概是因为脸肿了——“没想揍他。”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也走了。
      走廊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满地狼藉——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一个本子,几块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拖把。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把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丑陋得像是犯罪现场的照片。
      远处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由远及近,像某种无法逃避的宿命正在逼近。
      赵山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左手还握着陆明远的手,右臂软软地垂着,校服的袖口已经被血迹染红了一小块,那一小片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触目惊心的花。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下颌线的位置汇成一颗汗珠,沿着他的脸往下滑,经过那道利落的下颌角,滴落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陆明远。
      陆明远的脸上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刚才在厕所里洗脸时没有擦干的水。他的眼睛红红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在泪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清可见底,所有的情绪都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那层薄薄的水光后面——害怕、心疼、愧疚、还有一种正在慢慢成形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棵刚从冻土里挣扎着探出头的嫩芽,脆弱,但倔强。
      赵山河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像是在说“没事,别哭”。他想抬起右手揉揉陆明远的脑袋,但那只手不听使唤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只好作罢,收回来的动作有些笨拙,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走廊那一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出现在拐角处。他大概四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不是靠块头压人的那种,而是眉眼间带着的一种常年处理各种师生矛盾、见过太多鸡飞狗跳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说不上严厉,但就是让你不太敢跟他对视。
      夹克是深灰色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衣领没有翻好,一边立着一边倒着,像是刚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连整理仪表的时间都没有。他步子迈得又快又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夹克的下摆被走动时带起的风掀起来,像两只灰色的翅膀在身后扑扇。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黑色水笔,笔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笔尖上的蓝色墨渍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硬壳。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赵山河和陆明远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喘着粗气——大概是从办公楼一路跑过来的,中间隔着整个操场和两栋教学楼,这段路正常走要将近十分钟,而他接到消息到现在,最多不过三四分钟。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山河身上。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下藏着不知道多深的水。他的视线从赵山河的脸移到赵山河垂着的右臂上,在那截被血迹染红的校服袖口上停了一瞬——那个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湖面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小圈不易察觉的涟漪,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把那丝涟漪压了下去。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陆明远。
      陆明远站在赵山河身后半步的位置,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里完全缓过来。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白到几乎跟身后那面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周围一圈浅淡的红痕和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干透的水痕给这张过分苍白的脸添了几分活人的颜色。他的睫毛低垂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对视。教导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他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赵山河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往左迈了半步——一个小到几乎像是无意间挪动了一下重心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刚好让他的肩膀挡住了主任落在陆明远身上的视线,他的身体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把陆明远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自己身后。
      但这扇门的材料不怎么坚固——一个右臂骨折的高中生,能当什么门呢?但它关上的姿态太果断了,果断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主任看着赵山河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更了解赵山河。
      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八岁的时候在学校运动会上摔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非要跑完全程才肯下来。十岁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低年级的小孩,二话不说冲上去挡在人家前面,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跟他嘴硬说“他们先动的手”。十三岁上了初中,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二,回家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皱着眉说“下次不会了”,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到凌晨两点。
      赵山河骨子里就带着这么一股劲儿,不是跟谁较劲,是跟自己。这孩子的家教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全校的老师提起赵山河,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不是因为他是校长的外甥,是因为这孩子身上那种坦荡、磊落、不卑不亢的气质,装不出来,也演不出来。他姐姐和姐夫——赵山河的父母,一个是大学里德高望重的教授,一个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商人,两个人都是那种“把人当人看”的性格,对儿子从来不居高临下地命令,而是商量、是引导、是“你觉得呢”。赵山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缺钱,更不缺尊重,所以他的优秀不是被逼出来的,是顺着自己的天性长出来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妻子——也就是赵山河的舅妈,实验中学的校长,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山河那孩子最近是不是瘦了?”他当时没在意,随口说了句“可能是打篮球打的”,现在他看着赵山河垂着的那条手臂,忽然觉得妻子说得对。这小子确实瘦了,校服穿在身上比以前空了,肩膀的线条虽然还是宽的,但那种宽里头多了一种不健康的、被什么东西消耗过的单薄。
      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心疼,恼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平时对这孩子是不是太严厉了?明明心里是疼的,嘴上却总是不饶人,总觉得不能因为是自己外甥就特殊对待,反而比对别人要求更严。可说到底,山河也才十七岁。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赵山河。”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底下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走廊里的日光灯似乎都暗了一度,空气变得稠了一些,像是有人往这里面倒了一桶胶水。
      赵山河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我错了”三个字。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坦荡的、你可以说我做错了但我知道自己没做错的那种目光。像是在说:你问吧,我不解释,但我也不否认。
      主任把这两个对视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看向走廊里那一地狼藉——被踩扁的矿泉水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本子,散落的扣子,还有墙角那只孤零零的拖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又平又直,跟赵山河刚才抿嘴的弧度一模一样。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藏不住的。
      “怎么回事?”他问。
      这句话不是问赵山河的,也不是问陆明远的,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是一个必须走的流程。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太多探究的意味——不是不关心,而是他太了解自己的外甥了。赵山河不是会无故惹事的人,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