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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住院 医务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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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碘伏、酒精和某种陈旧纸张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白色的检查床,蓝色的隔离帘半拉着,像剧场里没有完全合拢的幕布。墙角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械,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视力表,最下面一行的小小字母在光线里模糊成了一排灰色的点。
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年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她的头发不是全白的,是那种花白,黑白交错的发丝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根黑色的钢丝发夹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兜里别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还有一副老花镜,镜腿卡在口袋边缘,像一只栖息在那里的银色蝴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她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已经被她走过千百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路线上。
赵山河用左手托着右臂站在那里,校服袖口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铁锈色,在白大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身后跟着的陆明远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缩在赵山河影子里,脸色白得像医务室墙壁上那层用了多年的白色乳胶漆。女医生的目光在赵山河手臂上停了不到一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示意他坐到检查床边。她的手背上有些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节因为常年洗手而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赵山河在检查床边坐下,她用左手轻轻托住他的肘部下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校服袖口往上卷。布料从肿胀的皮肤上滑过的时候,赵山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的位置,露出来的前臂让女医生的动作停了一瞬——小臂中段的位置明显肿胀变形,皮肤被下面的瘀血撑得发亮,青紫色的纹路像某种诡异的地图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尺骨的位置有一个不正常的、微微的弧度,像一根被折弯了的树枝。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花白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她眼前轻轻晃着。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肿胀区域的上方和下方轻轻按压了几下。按压的力道很轻,轻到赵山河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按的位置太准了,每一处都是断裂的骨头在皮肤下面的投影,那两截断骨在她指尖传来的细微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感,让她立刻就确定了伤势的性质和程度。
之后目光越过赵山河,落在他身后的陆明远身上。她刚才就觉得这个孩子不太对劲——不是外表的不对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感觉。从进来到现在,这个漂亮的南方男生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连头都没怎么抬,就一直站在赵山河身后,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玩偶,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位同学,你——”
话音未落,陆明远的身子晃了一下。不是那种故意为之的晃动,而是身体在失去支撑的那一瞬间产生的、没有任何前兆的、突然的倾斜。他的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下,猛地弯曲下去,整个人朝赵山河坐着的方向倒了过去。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漂亮的、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恐或慌张,有的只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像是有人把他瞳孔里的光调到了最暗,只剩下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余晖。
赵山河的手比他的大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右臂还断着,左手就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扣住了陆明远的肩膀。那只手的手指深深地陷进陆明远单薄的肩胛骨里,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被他硬生生地拽住,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这一拽扯动了他的右臂,一阵剧烈的、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在他骨头断面的疼痛从他的小臂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到后脑勺、到整条脊椎。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咬紧,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但他的左手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一些。
“陆明远!”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种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乱了所有节奏之后的、短暂的、不知所措的慌张。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稳稳地扶住陆明远的身体,把他往检查床的方向带了带,让他靠着床沿坐下来。陆明远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赵山河甚至觉得自己只用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人的重量托起来,那种轻不是正常的轻,而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像是连骨头的重量都在减少的轻。
女医生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止一个节奏,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被一种专业的、训练有素的急促所取代。她在陆明远面前蹲下来,两膝着地,白大褂的下摆铺在医务室灰色的地面上,像被染上了薄薄一层灰。她伸出手,虎口托住陆明远的下颌,手指分别搭在他两侧的颧骨上,稳稳地固定住他的头部。她的拇指轻轻翻开他的下眼睑,看了看巩膜的颜色,然后又用口袋里的小手电照了一下他的瞳孔——两侧瞳孔等大正圆,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略迟钝。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稳得像一座山,目光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的左手还搭在陆明远的肩膀上,那只手在不自觉地微微用力,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陆明远就会再次倒下去。他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刚才在走廊……和别人起了冲突。”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我不知道太具体的情况,他没跟我说。”
女医生没回应赵山河的话。她的手指从陆明远的下颌移到他的后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指尖在他的枕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索着,手指的指腹感受着头皮下面的骨骼轮廓,寻找着那些不该存在的隆起或凹陷。医务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
她的手指停了。在陆明远后脑偏左的位置,靠近枕骨粗隆的地方,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隆起。不是正常的骨骼弧度,而是一种柔软的、皮下组织肿胀形成的包块,大约有鸽子蛋大小,摸上去有弹性,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一些。她用手指的指腹在那个包块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范围,又用拇指在包块周围按压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颅骨凹陷或台阶感。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没有血迹,皮肤没有破损。
“什么时候磕的?”她问。赵山河张了张嘴,想说“刚才”,但那个“刚”字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不知道陆明远是什么时候磕的,他只知道当他冲破那群人走到陆明远面前的时候,陆明远已经坐在地上了。是摔倒的时候磕的?还是被人推倒的时候撞的?还是……他不敢往下想,那些可能性像一把一把的碎玻璃扎在他的心口上,不深,但是密密麻麻的,每一处都在渗血。
女医生看着他那张因为内疚和担忧而变得紧绷的脸,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那是年过半百的身体发出的、诚实的、不加修饰的声音。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这次拨的是另一个号码。
“急诊科吗?我这边实验中学医务室。二十分钟后会送一个学生过去,右前臂疑似尺骨移位性骨折,男孩,十七岁。还有一个男生,枕部外伤后意识状态改变,怀疑轻度脑震荡,需要做头颅CT排除颅内损伤。还有,我觉得他可能精神上有些问题,你那边提前准备一下。”她停了停,话筒换了一只手,又补充道,“对,两个一起送,同一个学校的。好,谢谢。”
她挂断电话,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弹力绷带和一条三角巾,走回来蹲在赵山河面前。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流畅,像是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她用弹力绷带将赵山河的前臂固定在胸前,绷带绕过他的肩部和躯干,每一圈的松紧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导致手臂晃动加重损伤,也不会太紧影响到呼吸。最后她用三角巾将肘关节稳稳地托住,形成一个有效的悬吊,把整条手臂固定在一个最舒适、最稳定的位置。
“在学校不要取下来,”她一边整理三角巾的边角一边说,头都没抬,“到了医院骨科他们会重新给你处理。”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这条被绑得服服帖帖的手臂,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气音。
女医生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检查床边的陆明远。那个南方男生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眼睛睁着,但那双漂亮的浅琥珀色眼睛里没有焦点,目光像是穿过了医务室白色的墙壁、穿过了走廊、穿过了整座城市,落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刚才摔倒的时候有没有昏迷?”她问赵山河。赵山河用力地回想了一下,但他到的时候陆明远已经坐在地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挫败感。
“路上注意观察,”女医生说,声音里多了一种类似于嘱咐的、长辈对晚辈才会有的那种关切,“如果他觉得恶心想吐,或者变得特别困、叫不醒,要马上跟医生说。脑震荡的病人最怕的是迟发性的颅内出血,虽然他现在意识还算清楚,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了一下,“你们两个哪个班的?我联系你们班主任给你俩请个假。”
“高二七班。”赵山河说。女医生点了点头,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请假登记本,翻开,取下别在胸口的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算认得清楚。日期、班级、姓名、症状、处理意见、离校时间,一项一项填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已经做了无数次的老会计在填一张习以为常的账本。
十五分钟后,学校的车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急诊科在一楼,大门朝南开,门口停着一排救护车,蓝色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大厅里的白色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混合着消毒水、病人、焦虑和疲惫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医院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味。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看到赵山河胸前挂着的三角巾和身后的陆明远,朝他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骨科诊室。
骨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张工牌,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不少。他让赵山河坐在诊室的检查床上,把三角巾和弹力绷带解开,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前臂两端。他的动作比医务室的女医生更直接一些,指腹在肿胀处按压的时候力道更大,赵山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左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床沿的栏杆,指节泛白。
“这里疼不疼?”“疼。”
“这里呢?”“……疼。”
王医生点了点头,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他抬起头看了赵山河一眼:“拍个片子,确认一下骨折的类型和移位程度,大概率是单纯性尺骨骨折,没有明显移位的话打个石膏就行了,不用手术。”赵山河拿着拍好的X光片回到诊室的时候,王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前看了看,果然如他所说,左侧尺骨中段可见一条清晰的、斜行的骨折线,但骨块没有明显的错位,断端对位对线良好,属于稳定性骨折。“你这算是运气好,”王医生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石膏绷带,“骨头没怎么跑,直接打石膏固定就行了,大概四到六周。这期间不要用右手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定期回来复查。”
石膏绷带浸在温水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王医生把浸湿的石膏绷带一层一层地缠绕在赵山河的前臂上,从肘关节下方一直绕到掌指关节,每一层都抹得平整服帖。石膏在空气中慢慢凝固,从温热变成微凉,从柔软变成坚硬,最终形成一层乳白色的、沉甸甸的壳,把他整条小臂牢牢地包裹在里面。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前臂上这个崭新的、还有些潮气的石膏,动了动手指——指尖还露在外面,五根手指可以自由活动,但手腕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他右手绑了起来,他能看到它,能感觉到它,但它就是不听使唤了。
相比之下,陆明远的检查复杂得多。他被医生领着去了神经外科。神经外科在急诊科的另外一头,走廊更安静一些,墙上的白炽灯管少了两根,光线比骨科那边暗了一个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烈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消毒水气味。走廊两边的座椅上坐着几个头上缠着纱布的病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着眼睛靠墙休息,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种经过长时间等待之后才会有的、麻木的、不抱期待般的平静。
接诊的是一位姓刘的年轻医生,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干干净净的,胸前别着工牌,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更像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他让陆明远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电筒,在陆明远面前蹲下来,用小电筒分别照了照他的左右眼。陆明远的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迅速收缩,但反应比正常速度略慢一些——那种慢很细微,如果不是长期从事神经科工作的医生,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但刘医生注意到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