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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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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迷雾再起
一、水乡归途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仲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白凤羽的药膏确实好用,愈合得比预想的快。
"还疼吗?"郁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疼了。"仲夏睁开眼。
郁清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脸色还是白。"他眉头微皱,"毒虽然解了,失血太多,还得养。"
"清川说得对。"师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淡淡的,"你这伤,至少还要养半个月。不许逞强。"
仲夏闭上嘴。
曲塘那一夜的遭遇让她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危险——辛夷死在她面前,毒针精准命中咽喉,连最后半句话都没说完。那一夜之后她昏迷了两天,醒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辛夷,师父只说了两个字:死了。
混战中没有内力确实是短板。师兄抱着突围、白凤羽断后受伤,都和这一点有关。
"别想那些。"师父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往前看。"
仲夏抬起头。
师父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可仲夏注意到,师父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像这几天没睡好。
"师父,咱们去哪儿?"
"芜阳郡。"师父道,"离曲塘不远,方便休整。先休整,你的伤没好之前,不查案。"
仲夏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不想闲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芜阳郡……"郁清川的目光扫过窗外,"到了。"
仲夏掀开车帘往外看,眼前豁然开朗。
河湖相连,水天一色。
这是真正的水乡泽国。官道两旁是大片的荷塘,残荷虽败,却仍能看出盛夏时的繁茂。远处的村庄错落有致,青砖灰瓦的屋舍倒映在水面上。河面上有小船穿梭,渔夫撑着长篙,船头站着鸬鹚,不时潜入水中捕鱼。岸边有妇人在洗衣,槌子敲在衣服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清甜,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芜阳郡是澜州的织造与渔米之乡。"郁清川道,"全域无高山,河湖相连,户户临水、家家通船。"
白凤羽走在最后,月白长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二、芜阳县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芜阳县。
芜阳县是芜阳郡的郡治,比一路上经过的各县都要繁华。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河渠纵横交错,大小船只停靠在码头边上,搬运工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芜阳郡是商贸枢纽。"师父道,"私盐、水产走私案件频发。"
"走私?"仲夏趴在车窗上,"师父是说这里有很多坏人?"
"哪儿都有坏人。"师父的语气淡淡的,"只是有些藏得深,有些藏得浅。"
先找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客栈名叫"临水居",就在河渠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是。"郁清川点头,"从曲塘来。"
"曲塘啊……"掌柜叹了口气,"听说那边出了些事?"
郁清川没有接话。
掌柜压低声音:"几位要是想听故事,不如去茶馆坐坐。这几日城里都在传一件事——关于水神的。"
"水神?"
"每年秋分后第一个涨潮之夜,我们这儿都要办一场'水神娶亲'的仪式。把村里选出来的姑娘放到纸船上,让她嫁给水神。姑娘要是能平安回来,说明水神不收;要是回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仲夏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的神色不变,只是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先住下。"他道。
三、水神娶亲
翌日清晨,四人去了城里的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聚在一处。仲夏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的'水神新娘'已经定下来了。"
"是谁家的姑娘?"
"菱荷村的,叫菱歌。才十九岁,可惜了。"
"那姑娘我见过,水灵灵的,还挺倔强的。怎么就选了她?"
"水婆婆说是水神点的名,谁敢不从?"
旁边一桌有人压低声音道:"说起来也怪,这被选中的姑娘,好几个都是提前几天才落户到村里的。我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他说县衙里查不到她们的户籍档案。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的?
想起阿贵说的话——白泽县那些失踪的人,活着的时候户籍在哪都不清楚,死了也没人认领。
转头看向师父,发现师父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四人喝完茶,离开茶馆,在街上慢慢走着。
"师父,"郁清川开口,"您打算管这件事吗?"
"还没决定。先看看情况。"师父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如果只是普通的迷信,烧几炷香就能了结。但如果背后有人在利用这个迷信做什么……那就不能不管。"
"上次在曲塘,我们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
"别想那些。"师父淡淡道,"那次是意外,不代表这次也会出事。"
仲夏没有说话。
"老夫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师父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放心,不会再让你们受伤的。"
四、菱歌
菱荷村在芜阳县城东南方向,约莫十几里地。四人租了一条小船,沿着河渠往菱荷村驶去。
两岸是连绵的荷塘,虽已过了盛夏,荷叶却依然翠绿,零星的荷花还在开着,粉的白的,点缀在绿叶之间。
"真好看。"仲夏趴在船舷上。
"菱荷村遍植菱角荷花。"郁清川撑着长篙,"每年夏天,整个村子都泡在荷香里。"
白凤羽抬起头,目光扫过天空,神色沉静。
到了村口,石碑上刻着"菱荷村"三个字。村子里青砖灰瓦,屋舍错落,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荷花。
可仲夏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村子……太安静了。
无论他们问谁,所有人都摇头摆手,不肯多说一个字。就连平日里最爱聊天的妇人,此刻也紧闭着嘴,眼神躲闪。
"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师父道,"能让一整个村子噤若寒蝉,这背后的人……不简单。"
"先生。"白凤羽忽然开口,"有人在看我们。"
仲夏顺着白凤羽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急。"师父走到村口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她既然在看,说明有话想说。咱们等着,她自己会来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位客官……"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像是藏着什么倔强的东西。
"我是菱歌。"少女顿了顿,"你们……你们是来帮我的吗?"
"进来说。"师父站起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菱歌跟着他们来到一条僻静的河渠边。芦苇丛生,将外界的视线隔开。
"我不想死。"菱歌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没人想死。"仲夏道。
"可他们要我死。"菱歌抬起头,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就因为水婆婆说水神点了我的名,我就要被放到纸船上,漂到湖心去?凭什么?"
"是谁要你死?"师父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水婆婆说的。她说我命里带煞,水神要收我。我爹去问过她,她说这是天意,不能改。"
"天意?"仲夏冷笑一声,"什么天意,分明是人在作怪。"
菱歌的眼睛亮了。"你相信我?"
"相信你。"仲夏点头,"不过这件事很危险。上次我们查一个案子,证人被人灭口了,我自己也差点死掉。你确定要找我们帮忙?"
菱歌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危险。可我……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
抬起头,看着仲夏:"我不想让柳青因为我出事。他是织工,没钱没势,要是知道我被选中当新娘,一定会来救我的。可他救不了我。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父亲呢?"师父忽然问。
菱歌的身体微微一颤。"我爹……他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为什么不肯说?"
"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认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我不想认命。我不想死。"
师父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先回去,别让人知道你来过我们这里。"
菱歌的眼泪夺眶而出,跪下去想要磕头。
"快起来。"仲夏连忙扶住她,"别跪,地上凉。"
菱歌被扶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仲夏看着她。"你不会死的。"
五、湖底秘密
送走菱歌,四人回到临水居。
"先查水婆婆。"师父道,"她是主持仪式的人,必定知道些什么。仪式三日后举行,时间紧迫。"
"师父,如果有人在湖底做了手脚,那不是要下水去查?"仲夏问。
"对。凤羽去。"师父看向白凤羽。
"我去。"白凤羽点头。
翌日傍晚,白凤羽独自去了菱荷村外的湖。那湖不大,方圆约莫百丈,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晚霞。
白凤羽脱下外衣,纵身一跃,落入水中。
仲夏站在岸边,紧紧盯着水面。一炷香的功夫,白凤羽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湖底有暗桩。"白凤羽压低声音,"每隔十几丈就有一根,打入湖底淤泥里。暗桩上绑着绳子,绳子连着一张网。网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湖心。如果纸船漂到湖心,撞上暗桩和网……"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然后船会翻。"仲夏的脸色变了,"那些姑娘……不是被水神收走的,是被人害死的。"
"对。"白凤羽点头,"暗桩和网不是每年都布的,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布。"
"还有件事。"白凤羽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师父,"我在暗桩旁边捡到的。材质像是陶混着沙,边缘有破损,上面隐约刻着什么纹样,但看不清是什么。不像本地的东西。"
师父接过碎片,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我从未见过。但像是某种信物。"
那种花的案子,水神娶亲的案子……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案子,背后会不会有同一只手?
"先回去。"师父收起碎片,"这件事,等菱歌的事解决了再说。"
六、何老三
翌日清晨,四人再次来到菱荷村。这次目标很明确——菱歌的父亲何老三。
何老三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蹲在自家门口编竹筐,动作机械,目光呆滞。
"老何,"郁清川上前拱手,"打扰了。"
何老三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脸色微微一变。"又是你们。"
"老何,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问问你一些事。"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走吧。"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郁清川蹲下身,"比如……码头上的事?"
何老三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老何,"师父走上前,"老夫是澜州巡查使徐怀瑾。这次来,是想查清水神娶亲背后的真相。"
"巡查使……"何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大人,没用的。那些人很厉害。我惹不起。"
"你惹不起,但老夫惹得起。"师父看着他,"你只管说,老夫保你周全。"
何老三沉默了。双手紧紧攥着竹筐,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半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大概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拄着根木拐。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唯有那双眼睛——浑浊,却定。
"老婆子来替他说。"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我是菱歌的祖母,何婆婆。水婆婆就是我。"
仲夏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何婆婆把他们领进了里屋。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
"说吧。"师父在椅子上坐下。
何婆婆也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腿上,看着师父,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火。
"水神娶亲……是我主持的。"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但选谁做新娘,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许慎。"
"许慎是谁?"
"外地来的商人。芜阳县最大的私盐贩子。"何婆婆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他找上我。说水神娶亲是祖传的规矩,他出银子办仪式,我负责主持。我以为他是好心,就答应了。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好心,他是要用这个仪式杀人。"
"杀谁?"
"杀那些碍了他事的人。"何婆婆的声音更低了,"有些被选中的姑娘,不是菱荷村的人。她们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没有户籍、没有亲人。许慎把她们安排在菱荷村住几天,让水婆婆宣布她们是'水神选中'的。然后……仪式那天,纸船翻在湖心,人就这么没了。没人追查,没人报案。一个外乡女淹死在湖里,谁会在意?"
仲夏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
"我孙女菱歌……也是因为他?"
"许慎看上了菱歌的户籍。"何婆婆的嘴唇在抖,"他要把另一个外乡女顶上菱歌的户籍,让菱歌替那个人去死。我拦不住他。"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何婆婆苦笑一声,"许慎跟县令陆文昭有来往。陆文昭不管这些事,他说'民俗之事不宜妄动'。我一个小老婆子,能怎么办?"
"许慎背后还有人吗?"师父忽然问。
何婆婆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仲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有。"何婆婆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许慎的私盐不是自己卖。银子要送去养一样东西。许慎管那东西叫'花'。他说,那花要很多银子才能养活。"
"花?"仲夏看了师父一眼。
师父没有说话。
"还有。"何婆婆的声音更低了,"许慎背后有人。不是本地人。每个月都要往北边送一笔银子,走水路——跟私盐走同一条线。"
师父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婆婆,"他站起身,"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许慎的账本。"何婆婆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这是我从他手下偷来的。上面记着每月银子往来的数目和去处。我看不懂,但你们……也许能看懂。"
师父接过油纸,展开看了一眼。
仲夏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地名。芜阳、曲塘、崇川……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地名。
"许慎背后有人,私盐换来的银子要养一样东西——何婆婆原话是'那东西要养'。"师父的声音很沉,"什么东西需要那么多银子?"
银子。私盐。要养的东西。那种花。
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丝线,渐渐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师父,"仲夏忍不住看向师父,"这会不会……"
"别急。"师父打断她,"等查清楚再说。"
七、仪式
两天后,秋分后第一个涨潮之夜。
白凤羽在前一天夜里下了水,把暗桩上的绳索割断,网也破坏了大半。那些机关……再也用不了了。
菱荷村外的湖边,聚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湖面上停着一只纸船,船身用白纸糊成,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
菱歌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岸边,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坚定。
"时辰到了。"何婆婆开口,"请新娘上船。"
菱歌深吸一口气,往船上走去。手在发抖,可脚步却很稳。
仲夏站在人群中,紧紧盯着湖面。
纸船缓缓离岸,在潮水的推动下,慢慢往湖心漂去。
按照之前的规律,只要纸船漂到湖心,就会撞上暗桩,触发机关,然后翻覆。
可现在——
纸船撞上了一根暗桩,晃了晃,然后继续往前漂去。
没有翻覆。没有沉没。就这么稳稳地漂在湖面上。
"怎么回事?"人群中有人喊道,"船怎么没翻?"
"水神不收!水神不收!"
仲夏长舒一口气。成了。
转头看向芦苇丛,只见白凤羽冲她点了点头。
菱歌被小船送回了岸边。站在岸上,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我活下来了……我真的活下来了……"
仲夏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恭喜你。你活下来了。"
菱歌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可仲夏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些幕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八、何婆婆
仪式结束后,何婆婆没有回村。
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出神。仲夏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何婆婆,您怎么不回去?"
何婆婆没看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
仲夏一愣。
"菱歌活下来了,许慎就会知道是我走的消息。"何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不会放过我。"
"我们可以保护你——"
"保护?"何婆婆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小姑娘,你保护不了我。许慎背后的人,连县令都不敢惹。你能保护我多久?一天?两天?"
仲夏沉默了。
"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何婆婆重新看向水面,"但在我死之前,有些事我得说完。"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许慎送银子的路线。"何婆婆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从芜阳出发,走水路到昭宁,在昭宁换陆路。到了昭宁,银子就交给一个读书人。那人有家铺子,银子混进铺子的流水里,再也查不出来。"
仲夏的手指微蜷。
那家铺子。
"何婆婆,哪个铺子?"
"许慎喝醉了说过一次。"何婆婆把地图塞进仲夏手里,"他说昭宁那个人比他聪明一百倍。他只管送银子,昭宁那个人管的是更大的事。"
师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仲夏身后。
"更大的事"——什么事比杀人取户籍更大?
"拿着。"何婆婆把仲夏的手合上,"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仲夏握着那块油布,看着何婆婆佝偻的背影。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第二天一早,何婆婆不见了。村里人说她半夜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但菱歌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九、离芜阳
案子暂时告一段落。菱歌活了下来,许慎暂时没有动静。
师父决定离开芜阳县,南行前往昭宁郡。
"为什么去昭宁?"仲夏问。
"何婆婆的地图上,许慎的银子到了昭宁就查不出来了。"师父靠在车壁上,"而且昭宁最近出了一件案子——一位叫郑伯安的老先生,被人告发写反诗,下了大狱。"
"反诗?"郁清川皱眉。
"在郑伯安书房里搜出来的。"师父的声音很淡,"郑伯安是昭宁名士,门生众多。他的学生里有个叫顾砚秋的,开了一家书铺。搜出来的纸墨,就是那家书铺的货。"
仲夏想了想:"学生店里的纸墨出现在老师书房里——这不奇怪吧?学生送纸墨给老师,天经地义。"
"不奇怪。"师父点头,"但如果反诗用的纸墨偏偏是那家书铺的——嫌疑就自然落在书铺老板身上。"
"有人刻意用那家书铺的纸墨来嫁祸?"
"有可能。"师父捋着胡须,"许慎的银子流到昭宁就断了线,昭宁又出了这桩反诗案——两件事前后脚,很难说是巧合。"
仲夏想起上次来昭宁的情形——查周明远被顶替的科举案,结果周明远被杀,柳县丞逍遥法外。
"师父,"她忽然道,"上次在昭宁,柳县丞背后也有人。许慎背后也有人。如果他们背后是同一拨——"
"别急着下结论。"师父打断她,"猜测归猜测,证据归证据。到了昭宁就知道了。"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远处,夕阳洒下金色的光芒,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红色。
十、再赴昭宁
两日后,马车抵达昭宁郡。
仲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上次来这里,是为了周明远的科举案。那条窄巷、那间茅屋、方先生浑浊的眼睛——都还历历在目。
周明远死了。柳县丞至今逍遥法外。郡守大人维持了原判,三皇子也只是走个过场。
但这次不是为了周明远。
"师父,我们住哪儿?"
"不住望月楼了。"师父道,"上回住在城东,这回住城西。换个地方,免得被人盯上。"
城西的客栈叫"听雨轩",比望月楼小了许多,却胜在清静。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头,收了银子就递钥匙,连客人的来历都不多问。
安顿好之后,师父把四人叫到一起。
"这次来昭宁,只查一件事——郑伯安反诗案。"师父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上回的周明远案已经了结,柳县丞的事咱们暂时管不了。但这回的案子,和芜阳许慎可能有关系。"
"怎么查?"
"分头行动。"师父看着三人,"清川去打听郑伯安案的来龙去脉——什么时候出的事、谁告的状、谁搜的查。凤羽去顾砚秋的书铺看看,什么状况。仲夏,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沈怀璞。"师父道,"他是郑伯安的另一个学生。据我了解,郑伯安出事那晚,他亲眼看到顾砚秋去了郑伯安的书房。"
仲夏的手指微蜷。
"亲眼看到?"
"对。但亲眼看到不等于看到真相。"师父的声音很沉,"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的书房——可以是为了栽赃,也可以是为了告知。区别只在动机。"
十一、县衙门前
翌日清晨,四人出门分头行动。
师父和仲夏路过县衙的时候,看见门前跪着十几个青衫书生。膝盖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了,有人的衣摆已经洇透,额头贴着地面。两个衙役站在台阶上,面面相觑,既不敢赶人,也没人敢接状纸。
"怎么回事?"师父问路边的茶摊老板。
"郑伯安的案子。"老板叹了口气,"都是郑先生的学生,从昨天就开始跪了,求郡守大人重审。跪了一整夜,水米未进,有几个已经撑不住了。"
师父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都起来。"
书生们抬起头,看见师父手里的令牌,有人迟疑着不动,有人试探着撑地。
"澜州巡查使。"师父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们跪在这里,改不了郑先生的案子。这样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一个书生抬起头,眼眶通红:"徐大人,先生是冤枉的——"
"老夫知道。"师父看了他一眼,"郑先生被押解进京,反倒是好事。留在昭宁,有人比你们更想他死。到了京城,他还有活路。"
书生们沉默了。
"都回家去,不要出门了。"师父的声音缓了缓,"案子的事,老夫来查。你们好好活着,比跪在这里有用。"
书生们低声议论了几句,陆续站了起来。腿跪麻了,有人扶着墙才站稳,慢慢散去。
仲夏注意到其中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瘦削,面容儒雅。他起身的动作比别人慢半拍,不是腿麻,而是在起身的瞬间,目光扫过了师父腰间的令牌。只有一瞬,然后低下头,跟着人群走了。
"师父,最后走的那个——"
"走。"师父已经转身了。
走出半条街,仲夏才低声问:"师父,您怎么知道郑伯安被押解进京是好事?"
"郑先生写反诗,本该在昭宁就地问斩。但有人把他押解进京——多此一举。"师父的声音很淡,"要么是上面有人要灭口,要么是上面有人要保他。如果是灭口,在昭宁杀更方便。费力气押进京,说明京城有人不想让他死在这里。"
仲夏沉默了一瞬。
"刚才最后走的那个书生——"
"哪个?"
"穿青衫的,起身后看了您腰间的令牌一眼。别人都在揉膝盖,只有他在看令牌。"
师父没接话,脚步不停。
仲夏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人群已经散了,青石板上只留下几个膝盖印和一滩滩湿痕。
十二、沈怀璞
沈怀璞住在昭宁城西的一条巷子里,离听雨轩不远。
他比仲夏想象中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落在对方脸上,像是在判断你是否在说真话。
"徐大人,"沈怀璞听完师父的来意,沉默了片刻,"先生的事……我一直想找人说。"
"说吧。"
"先生是被顾砚秋害的。"沈怀璞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我亲眼所见——先生出事前一天晚上,顾砚秋去过先生的书房。他走的时候,先生的脸色很差,像是被什么事吓到了。第二天,官府就来抄家了。"
"你亲眼看见顾砚秋去了郑先生的书房?"
"对。"沈怀璞点头,"我那天晚上去找先生问功课,在巷口碰见顾砚秋从先生家出来。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而是……冷。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官府就来人了。说有人举报先生写反诗,在先生书房里搜出了纸笔墨迹。那些纸墨……都是顾砚秋书铺的货。"
沈怀璞的拳头攥紧了。
"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最恨的就是写反诗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自己写?一定是顾砚秋栽赃的!他在先生的书房留了证据,然后去举报——一石二鸟,既害了先生,又脱了自己的干系。"
仲夏看着沈怀璞,发现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真的相信顾砚秋害了郑伯安。
"沈先生,"师父忽然问,"顾砚秋那天晚上,是自己来的?还是郑先生让他来的?"
沈怀璞愣了一下:"这……我在巷口碰见他出来,没看见他进去。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我不清楚。"
"你只看见他出来,没看见他进去。"
"对。"
师父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郑先生出事前几天的状态、有没有异常举动、哪些学生常来常往。沈怀璞一一答了,提到郑伯安的几个门生都有书房钥匙,顾砚秋、林若虚、沈怀璞自己,还有几个年轻的。
师父听到这些名字,没有特别追问哪一个。他站起身,朝沈怀璞点了点头。
走出沈怀璞的宅子,仲夏低声道:"师父,沈怀璞只看见顾砚秋出来,没看见他进去。他怎么知道顾砚秋是主动去的?"
"不知道。"师父的脚步没有停,"所以得去问另一个人。"
"谁?"
"郑伯安家的老管家——福伯。他在郑家伺候了三十年,谁来过、谁被请过,他比谁都清楚。"
十三、福伯
郑伯安的宅子已经被官府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出半尺高的杂草,从墙头探出来。
但后院角门边的一间小屋还住着人。福伯不肯走。他说郑先生临走前交代过,让他守着宅子,哪也别去。
福伯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算亮。看见师父的令牌,他颤巍巍地把门打开,请两人进屋坐。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捆柴。桌上放着一碗半凉的粥,和一碟咸菜。
"福伯,"师父开门见山,"郑先生出事前一天晚上,顾砚秋来过郑先生的书房——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福伯点头,"那天晚饭后,顾砚秋来了。"
"他怎么来的?自己来的,还是郑先生让他来的?"
福伯想了想:"这个……我记得那天傍晚,先生确实让我出门跑了一趟腿。可我记不清是去找谁了。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师父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郑先生那天晚上见顾砚秋之前,是什么状态?"
福伯的眼神变了变,像是在回忆什么艰难的事。
"先生那几天心事很重。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安稳。好几次我听见他在书房里自言自语,说什么'这些孩子,让我怎么说呢'。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话。"
"这些孩子。"师父重复了一遍。
"对。先生那天傍晚特别不对——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后来让我把门关好,说'谁来都挡着,谁也不见'。可到了晚上,顾砚秋来了——先生却见了他。"
仲夏的手指微蜷。
先生说了谁也不见,但顾砚秋来了,他见了。为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
"我在灶房热茶。端茶进去的时候,先生和顾砚秋正在说话。先生的声音很大——不是吵架那种大,是气的那种大。他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连说了两遍。"
"岂有此理。"师父的语气不变。
"顾砚秋在旁边劝他,说'先生消消气,这件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先生拍了一下桌子,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恨的就是这种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退出来了。后来顾砚秋走了,我进去收拾茶盏,先生坐在椅子上发呆,脸色铁青。我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生说——'福伯,这几天谁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
"对。先生平时谁都不挡,学生来问功课,再晚也见。但那天晚上开始,他谁都不见了。"福伯叹了口气,"后来没过两天,官府就来人了。"
师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
"福伯,谢谢你。这几日不要出门,有人问起来,就说老眼昏花,什么都记不清了。"
福伯把碎银推了回去:"徐大人,我不缺银子。我缺的是先生的清白。"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走出郑家宅子的巷口,仲夏站住了。
"师父,"她低声道,"福伯说的跟沈怀璞说的不完全一样。沈怀璞说顾砚秋主动去了郑伯安书房——可福伯说郑先生傍晚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谁来都挡着,谁也不见'。然后顾砚秋来了,先生却见了他。"
"嗯。"师父没有停下脚步。
"先生见了顾砚秋之后说的是'岂有此理'——那是气,不是怕。"仲夏皱眉,"如果顾砚秋是去栽赃的,先生不会对他生气,只会害怕。可先生是气的……说明顾砚秋告诉他一件事,把他气到了。"
"也许。"师父的声音听不出倾向,"也许顾砚秋告诉了他什么,也许不是。福伯记不清顾砚秋是怎么来的——是自己来的,还是被请来的。这一点很关键。可惜老头儿记不清了。"
"那沈怀璞说的就还是有可能的?"
"沈怀璞看见顾砚秋从书房出来,这是事实。他推出顾砚秋是去栽赃的,也是人之常情。"师父顿了顿,"但'岂有此理'三个字,不像是被栽赃的人说的话。像是知道了什么、气不过的人说的话。"
"那到底是谁对?"
"不知道。"师父摇头,"两条证词对不上,就得找第三条。先回去跟清川、凤羽汇合,看看他们查到了什么。"
十四、残纸
郁清川和白凤羽陆续回来了。
"师父,"郁清川先开口,"郑伯安的案子我打听到了。反诗是在他书房的书案上搜出来的,夹在一本《论语》里。搜查的人是县丞吴承恩。从开案到搜查到定罪,只用了三天。"
"三天?"师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正常情况下,一个文字狱案,从开案到搜查至少要十天半个月。三天之内所有证据都到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案子太简单了,要么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所有证据。"
"还有一件事。"郁清川压低声音,"郑伯安出了事之后,没有被就地问斩。上面来人把他押解进京了。"
师父的目光微微一凝。
"上面来人……"他低声重复,没有追问是谁来的人。
白凤羽接着道:"顾砚秋的书铺已经关门了。关门三天,里面没人。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被带走了。"
"我翻墙进去看了。"白凤羽的声音很平,"一楼铺面的账簿,最近几页被撕掉了。二楼书房有针孔暗记——书脊上有细小的针眼,像是用针扎出来的。我没时间全找出来,但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七八本书有这种针眼。"
"针孔暗记。"师父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白凤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在书铺后门的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面压着这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
"科举……假……已告恩师……若我不测……暗记……"
落款两个字还看得清——"砚秋"。
仲夏一行一行辨认,后背渐渐发凉。
"顾砚秋留下了这张纸。"她低声道,"他说科举有假,他已经告诉了郑伯安——然后他就出事了。"
"水渍遮住了关键的字。"师父把纸对着光看了看,"科举怎么假、告诉了郑伯安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为什么要藏这张纸?"
"因为他预感到了危险。"师父把纸折起来,"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的人,才会把证据藏在墙角砖头底下。"
仲夏沉默了。
"但他没有写明是谁在造假。"师父道,"也许他不确定。也许他来不及写。也许——他怕写得太清楚,这张纸反而会害人。"
"那我们只知道科举有问题,郑伯安知道了这件事。可具体是什么问题、谁在做——还是不知道。"
"对。"师父站起身,"但还有针孔暗记。顾砚秋在七八本书上扎了针眼——那些针眼不是随便扎的,每本书扎的位置不同,对应的字不同。拼起来,也许就是他想说的话。"
师父看了三人一眼。
"凤羽,那些有针孔的书,你能再进去一趟,把暗记全部抄下来吗?"
"可以。"
"清川,"师父看向郁清川,"你去打听一件事——郑伯安出事之前,谁跟他的往来最密切。学生、同僚、朋友,凡是经常出入郑家的,都查一查。"
"好。"
"仲夏,你明天跟我去见几个人。"师父站起身,"郑伯安的学生,挨个走一遍。沈怀璞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其他人。"
仲夏点头。
那天夜里,仲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怀璞说顾砚秋主动去了郑伯安书房,出来时表情冷淡。福伯说郑先生见了顾砚秋之后大怒——"岂有此理"。顾砚秋留下残纸——"科举有假,已告恩师,若我不测"。针孔暗记藏在七八本书的书脊里,还没来得及破译。
四条线索,拼不出完整的图。
顾砚秋到底是去害人的,还是去救人的?沈怀璞看见他冷着脸出来——那是心虚,还是愤怒?福伯说先生大怒——那是因为被栽赃,还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仲夏闭上眼睛。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唯一确定的是——郑伯安出事了,顾砚秋失踪了,反诗还在那里,纸墨还指向顾砚秋的铺子。
不管顾砚秋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些纸墨都是他的铺子出的。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可如果顾砚秋不是害人的人——那个害郑伯安的人,还藏在暗处。
如果顾砚秋就是害人的人——那他为什么要留纸条?一个栽赃嫁祸的人,不会给自己留罪证。
除非……那纸条也是假的。
仲夏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