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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绝境 一、夜 ...


  •   一、夜色接头

      曲塘与崇川交界处的山野,白日里看起来不过是寻常丘陵,起伏平缓,草木丛生。可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

      月亮被云层遮去大半,只剩一点惨淡的清光。山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泣。远处的猫头鹰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师父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他今夜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剑,只有那枚内巡使的令牌,藏在内襟里,贴着胸口,微微发凉。

      郁清川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始终虚虚搭在剑柄上。他今夜没有骑马——马蹄声太响,容易暴露。三个人的身影在夜色中穿行,像三尾无声的游鱼。

      仲夏走在最后。

      今日练了半日的招式,此刻双腿有些酸软,但咬着牙跟上,一点声息都不出。师父教过她,夜间行路,最要紧的不是速度,是安静。宁可慢一些,也不要弄出动静。

      "前面就是那座废弃祠堂。"师父的声音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仲夏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隐约看见一座黑黢黢的轮廓,蹲在山坳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兽。

      "辛夷在里面?"郁清川问。

      "在。"师父点头,"他传了消息,说今夜子时动手。他会把详细的花田位置告诉我们。"

      辛夷。这个名字她只听师父提起过一次——薛敏之手下的药师,代号"辛夷"。他原本是正经的药师出身,被胁迫入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结社,专门负责培育那种花。但后来他发现了那种花的真正用途,那用途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他受不了,便想办法逃了出来。

      他逃出来后,辗转找到了师父的人,表示愿意作证。

      "师父,"仲夏压低声音,"辛夷……信得过吗?"

      "他不是好人。"师父的语气很淡,"但他做的事是对的。有时候,好人和对的事,不是一回事。"

      仲夏没有再问。

      跟着师父继续往前走,脚下枯枝被轻轻拨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废弃祠堂越来越近。

      那祠堂果然破败得很。

      院墙塌了一半,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正殿的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张开的嘴。屋檐上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椽木。

      师父在院墙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人。"他低声道。

      "几个?"

      "一个。"

      郁清川点点头,手从剑柄上松开。

      师父迈步走进院子,仲夏和郁清川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废墟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银霜般的冷光。

      "辛夷。"师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出去,"是我。"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然后,一个身影从正殿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像是穿了很久没换。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惊惧、几分期盼的光,像是一只被猎人追了许久的兔子,终于看见了可以依靠的人。

      "徐……徐大人?"辛夷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您来了?"

      "来了。"师父点头,"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花田在哪儿?"

      辛夷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在……在崇川境内,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山,叫青岚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花田就在山的北面,被松林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你是负责培育的?"

      "是……是。"辛夷点头,"我培育了三年。那种花……那种花比我想象的更可怕。它不只是能让人上瘾,还能……还能迷乱人心。燃其花蕊为烟,熏入鼻中,人便陷入虚假幻境——把敌人看成至亲,把忠良视作仇敌……我亲眼见过……"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师父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没什么。"辛夷的声音忽然变得僵硬,"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花田的位置……我记错了。"辛夷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是在青岚山,是在……是在……"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师父的目光微微一凝。

      "清川——"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射出,直奔辛夷的咽喉!

      郁清川的剑出鞘了。

      但那寒光太快了。

      快得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避无可避。

      "嗤——"

      一声轻响。

      辛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通体漆黑,只有针尖泛着一点幽绿的光。那绿色像是活的一样,沿着针身缓缓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他的血肉。

      辛夷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崇——"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的眼神便散了。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像是一张被抽去了骨架的纸。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般。

      "辛夷!"仲夏忍不住叫出声。

      但辛夷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似乎有什么话永远都说不出来了。

      二、埋伏

      "别动!"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有埋伏!"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周的黑暗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包围他们。

      看见了。

      从院墙的缺口,从枯草的深处,从废墟的阴影里,一个又一个的黑影正缓缓走出来。他们人数众多,足足有二十余人,将整座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是猎手在打量猎物。

      "徐大人。"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久仰大名。"

      仲夏循声望去。

      人群的正中央,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被月光照亮,眉目清秀,唇角含笑,看起来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但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像是深潭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施夷度。"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

      "徐大人好记性。"施夷度微微颔首,"五年不见了,大人风采依旧。"

      五年前,大理寺抓过一个人——风聆廊的暗桩,查到施夷度这一层便断了线。师父一直记得这个名字。

      "五年零三个月。"师父的语气很淡,"上次见面,是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大人记得真清楚。"施夷度笑了笑,"那时候我就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是啊。"师父点头,"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

      "徐大人是在怪我没有提前下帖子吗?"施夷度的笑意更深了,"非也非也,实在是事情紧急,不得不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辛夷。

      "辛夷这个人,我早就知道他有问题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他想叛逃,想告密,想做那种正义凛然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他?"仲夏忍不住开口。

      施夷度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因为……"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我需要他做饵啊。"

      饵。

      他是故意让辛夷传消息出去的。

      他是故意让辛夷找到师父的。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你——"

      "小姑娘,不要这么激动。"施夷度摆了摆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辛夷知道的东西,他以为只有他知道。但实际上,我们早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身上。

      "花田在青岚山北麓,对吧?徐大人?"

      师父的面色微微一变。

      "可惜啊,"施夷度叹了口气,"就在你们来之前,那片花田已经被烧了。"

      "什么?"

      "烧了。"施夷度点头,"连带着田里的药农,周围的村民,所有知情的人,一个不留。"

      仲夏的脸色煞白。

      "你……你杀了他们?"

      "不是我。"施夷度的语气像是在撇清关系,"是'他们'自己。"

      "他们"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仲夏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看见师父的眼神暗了下去。

      知道,他们来晚了。

      证据已经被销毁了。

      "徐大人查案一向认真,"施夷度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从锦川开始,一路查到曲塘,再追到崇川……徐大人可真是锲而不舍。"

      师父的目光微微一凝。

      "徐大人从锦川就开始查了,查得很认真。所以我们都知道徐大人迟早会追到这里。"施夷度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像是在夸赞一位老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停顿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可惜啊,徐大人查的方向……都是我们想让你查的。"

      师父的眼皮微微一跳,但没有说话。

      锦川?师父从锦川就开始查了?

      看向师父,发现师父的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今夜来,不是为了叙旧。"施夷度的声音再次响起,"徐大人,我今夜来,是来……送客的。"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黑衣人齐齐动了。

      他们像是一张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三人压来。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刃,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陡然响起,"到我身后!"

      仲夏还没反应过来,师兄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师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来开路,您带仲夏先走。"

      "不行。"师父摇头,"一起走。"

      "师父!"

      "老夫说了,一起走。"师父的语气不容置疑,"仲夏没有内力,单独留下她太危险。"

      郁清川咬了咬牙,没有再争辩。

      "白凤羽呢?"仲夏忽然问。

      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白凤羽的身影。

      他们出发时,白凤羽明明跟在一起的。

      "他……"

      "小姑娘是在找你的同伴吗?"施夷度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放心,他没死。只是被我的人绊住了。"

      "绊住?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施夷度笑了笑,"只是有几个老朋友想和他叙叙旧。"

      仲夏还想再问,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个黑衣人扑了过来。

      三、仲夏受伤

      那黑衣人出招极快,刀光一闪,直奔郁清川的咽喉。

      郁清川侧身一避,剑锋顺势撩起,逼退了那黑衣人。

      "护住仲夏!"他的声音低沉。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挡在仲夏身前,一掌拍出,将另一个黑衣人震退三步。

      仲夏握紧了拳头。

      没有内力,但她有招式。

      师父教过她,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招式是她唯一的武器。可她也知道,没有内力的招式,就像没有根基的房屋——能遮风挡雨,却经不起真正的冲击。

      "仲夏,躲好。"师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师父,我可以——"

      "不行。"

      师父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是老夫的徒弟。老夫还没死,轮不到你动手。"

      仲夏咬紧牙关,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心跳如鼓。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没有内力,护不住自己,只会拖累别人。

      看着师父和师兄在人群中厮杀,想帮忙,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让她几乎想冲出去。

      但她忍住了。

      知道,现在冲出去,只会添乱。

      于是她只能紧紧盯着场中的局势,眼睛不敢眨一下。

      师兄在前面开路,剑光如虹,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他今夜出手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留手,没有试探,招招狠辣,像是要把眼前所有人都杀干净。

      师父在他身后,游刃有余地挡住从侧面包抄的黑衣人。他的掌法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可敌人太多了。

      杀了三个,涌上来五个。杀了五个,涌上来十个。

      源源不断,像是永远杀不完。

      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追杀,是早有预谋的围杀。对方知道他们会来,知道他们有几个人,甚至知道他们的武功路数。

      施夷度……

      看向人群中央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那人正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清川,往东边突围!"师父的声音响起。

      郁清川应了一声,剑锋一转,杀向东边的包围圈。

      东边……东边是溪流的方向,只要趟过溪水,就有逃出去的可能。

      但就在这时——

      的后背忽然一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侧身。

      那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

      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嗤——"

      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射来。

      那寒光不是刀,不是剑,是一根极细的银针。

      银针来势极快,夹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如果她没有侧身,那银针就会正中她的心口。

      "仲夏!"

      郁清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回身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银针太快。

      快得像是从天边飞来,避无可避。

      仲夏只看见一道寒光在眼前放大,然后——

      "嗤——"

      银针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她肩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痛意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蚊虫叮咬一般。

      但仲夏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不是因为那道划伤。

      是因为她看清了那银针的样子。

      那银针通体漆黑,只有针尖泛着一点幽绿的光——和杀死辛夷的那根针,一模一样。

      毒。

      那针上有毒。

      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没来得及想更多。

      因为紧接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从正面扑来。

      是第二个黑衣人。

      那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她面前,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奔她的面门。

      "躲不开——"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对方太快了。

      比她快,比她想象的更快。

      没有内力,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只能凭借本能——这半年来练习的招式,在这一刻救了她的命。

      的身体猛地后仰,那刀锋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冷风。

      好险。

      后背着地,翻滚了一下,狼狈地爬起来。

      但那黑衣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当——"

      仲夏来不及拔剑,只能抬手去挡。

      的招式是对的——师父教过她,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要用手肘格挡,卸掉对方的力道。

      的手肘和刀锋相撞,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那黑衣人的刀被震得偏了,从她头顶掠过,削去了几根发丝。

      但紧接着,第三刀又劈了下来。

      "当——"

      第四刀。

      "当——"

      第五刀。

      仲夏咬紧牙关,一次次格挡,一次次闪避。

      的手臂开始发麻,骨头像是被重锤敲击,痛得钻心。

      没有内力支撑的招式,就像没有根基的房屋。

      能挡,但挡不了太久。

      而对方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第六刀劈下的时候,那黑衣人忽然变招,刀锋一转,从下往上撩起。

      仲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躲不开了。

      这一刀太快,太刁钻,直奔她的胸口。

      只能本能地侧身,用肩膀去挡——

      "嗤——"

      刀锋从她的右肩斜斜劈下。

      那一瞬间,仲夏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只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衫。

      是血。

      的血。

      然后,痛意才像潮水一般涌来。

      "啊——"

      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那痛意太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炸开,把她的血肉一块块撕裂。

      的视野开始模糊,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仲夏——!"

      郁清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仲夏想回答他,但她的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看见师兄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石柱。

      废弃祠堂的石柱。

      "砰——"

      的背重重地撞在石柱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咳……咳咳……"

      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伤口就撕裂得更开,血就流得更快。

      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伤口。

      从右肩到左肋,一道长长的刀痕,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

      那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像是一道红色的瀑布,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染红了她身下的石砖。

      "好疼……"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原来受伤是这种感觉。

      原来没有内力,挡不住刀是这种感觉。

      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拖累他们了。

      没有内力,所以挡不住那一刀。

      因为她挡不住那一刀,师兄和师父就要分心救她。

      因为他们要分心救她,就可能陷入更大的危险。

      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的知觉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火光、刀光、血光,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看见师兄的脸。

      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惧和愤怒。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血灌瞳仁的红。

      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你——找——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嘶哑,像是野兽的咆哮。

      仲夏想叫他不要冲动,想说"我没事",想说"先突围"。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又咳出一口血。

      然后,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知觉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只看见师兄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冲向了那个砍伤她的黑衣人。

      "……小心……"

      终于发出了声音,却细若蚊蚋。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就在仲夏倒下的同一瞬间,师父也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揪。

      那一刀,他本可以挡下的。

      但他被三个黑衣人缠住了,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劈在仲夏身上。

      "仲夏!"

      他想冲过去,但那些黑衣人像是疯了一样缠着他,不让他脱身。

      师父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不再留手。

      "砰——"

      一掌拍出,将面前的黑衣人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但那黑衣人的同伙立刻补了上来,攻势更加凶猛。

      师父咬紧牙关,一边抵挡,一边看向仲夏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从祠堂外杀入。

      白凤羽。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眼中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惊慌,没有迟疑,只剩下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厉。

      他拔剑,杀入人群。

      长剑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他的剑法凌厉到不可阻挡,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要害——咽喉、太阳穴、心口——没有一剑多余,没有一剑落空。

      杀到仲夏身前时,他左手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右手长剑横扫,将逼近的两个黑衣人逼退。

      他稳稳地挡在仲夏身前,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但他的身形没有一丝摇晃。

      他低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昏迷了。

      但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师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清川!"他的声音响彻战场,"先救仲夏!"

      郁清川没有回答。

      他已经疯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砍伤仲夏的黑衣人。

      他要杀了他。

      要把他碎尸万段。

      "清川!"师父的声音更响了,"突围!带仲夏先走!"

      郁清川的剑势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师父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杀意和愤怒。

      但同时,也有几分清明。

      他看见了师父身后重伤的仲夏,看见了她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涌出的鲜血。

      他眼里的杀意微微收敛。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转身,一剑斩开挡在面前的两个黑衣人,然后冲到仲夏身边。

      "我来抱她。"他的声音很沉,"先生开路,凤羽断后。"

      "好。"师父没有废话。

      他抬手一掌,将面前的三个黑衣人震飞,然后转身向东边突围。

      郁清川抱起仲夏,跟在他身后。

      仲夏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把枯骨。

      但她的身上全是血。

      那些血还是温热的,透过郁清川的衣衫,浸透了他的皮肤。

      郁清川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说话。

      四、师兄暴怒

      郁清川出剑了。

      但这一剑,和之前的每一剑都不一样。

      之前的剑,是克制的,是精准的,是恰到好处的。

      但这一剑——

      是疯的。

      是不要命的。

      是见人就杀的。

      "铮——"

      剑光一闪,那个砍伤仲夏的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

      鲜血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枯叶。

      "杀——"

      郁清川没有停顿。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一个黑衣人从左边扑来,剑锋还没碰到郁清川的身体,就被一剑封喉。

      一个黑衣人从右边杀来,刀锋还没举起,就被一剑贯穿心脏。

      一个黑衣人试图从背后偷袭,还没靠近三尺之内,就被一剑斩断了手臂。

      他的剑法,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他的剑法,是"点到为止"——只伤皮肉,不取性命。

      但今夜他的剑法,是"赶尽杀绝"——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杀完一个,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杀下一个。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清川!"师父的声音响起,"冷静!"

      郁清川没有理会。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血红色填满,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光所有人。

      杀光所有伤害她的人。

      "仲夏怎么样了?"师父一边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一边问道。

      "还活着。"白凤羽的声音从仲夏身侧传来。

      他依然挡在她身前,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

      趁着黑衣人攻势稍歇的间隙,他半蹲下来,将仲夏的身体靠在墙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洒在她的伤口上。

      那粉末是白色的,触到伤口的瞬间,立刻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反应。

      仲夏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忍一忍。"白凤羽声音平稳,"毒要逼出来,不然会扩散。"

      仲夏想点头,但她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滩泥,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感觉到肩膀和肋骨传来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她的血肉里搅动。

      还有一种麻痹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去,顺着血管向心脏爬去。

      知道,那是毒。

      银针上的毒。

      "凤羽,"师父的声音传来,"那毒——"

      "我知道。"白凤羽的声音很稳,"毒性被压住了,暂时不会扩散。"

      那是家传医术——解毒与治伤,本是两门绝学之一。白凤羽自幼修习,虽然平日里师父是医术担当,他鲜少展露,但此刻救人要紧,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手法想都不用想就使了出来。

      白芨粉止血,止血藤收敛,再以外力逼住毒脉走向——三管齐下,将毒性暂时封锁在伤口周围。

      "能撑到什么时候?"师父问。

      "如果不出意外,三天。"白凤羽的声音顿了顿,"如果出了意外……"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解药,仲夏就会毒发身亡。

      "突围。"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川!"

      郁清川没有回答。

      他还在杀。

      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脸上溅满了血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每一剑依然凌厉,每一剑依然致命。

      "清川!"师父的声音更响了,"突围!带仲夏先走!"

      郁清川的剑势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师父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杀意和愤怒。

      但同时,也有几分清明。郁清川抱起仲夏,跟在他身后。

      仲夏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把枯骨。

      郁清川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师兄……"仲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若游丝。

      郁清川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五、狼狈突围

      夜风呼啸。

      密林中,三个身影正在狂奔。

      师父在前开路,郁清川抱着仲夏紧随其后,白凤羽在最后断后。

      他们的身后,是十余名黑衣人的追杀。

      "嗖——"

      一支箭从身后射来,白凤羽侧身一闪,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前方的树干上钉出一道闷响。

      "快走!"师父的声音响起。

      白凤羽咬紧牙关,继续跑。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他不能回头,不能犹豫,只能一直往前跑。

      因为师兄怀里抱着的,是仲夏。

      仲夏。

      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着青紫色。

      鲜血还在不断从她的伤口涌出,染红了郁清川的衣衫。

      "左边!"师父的声音传来。

      三人齐齐向左转去。

      面前是一条小溪,溪水不深,但溪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

      "趟过去!"师父毫不犹豫,迈步踏入溪水。

      郁清川抱着仲夏,紧随其后。

      溪水冰凉,刺骨般地冷。

      仲夏的身体在郁清川怀里微微发抖。

      "忍一忍。"郁清川低声道,"马上就出去了。"

      他声音平稳,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白凤羽最后一个下溪。

      他的脚刚踩上石头,就感觉到身后有杀气袭来。

      他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一道刀光劈面而来。

      "当——"

      他抬手一挡,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险些跌进溪水里。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刀,然后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上,将那黑衣人踹退两步。

      "走!"

      师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白凤羽不敢恋战,转身便跑。

      他的后背上又挨了一掌,那掌力透骨而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但他咬着牙,硬是撑住了,没有倒下。

      "快!"他吼道,"他们在追上来!"

      三人加快脚步,趟过溪水,冲上了对面的山坡。

      山坡上的树更多,枝叶更密,给了他们些许掩护。

      师父一掌拍断挡在面前的一棵小树,用断树挡住了身后的追兵。

      "继续跑!"

      他们穿过密林,趟过溪流,爬上山坡,又滑下山谷。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那些黑衣人的武功不弱,但在这陌生的山野里,他们占不到便宜。

      终于——

      师父停下了脚步。

      "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

      面前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进去。"他道。

      三人钻进山洞,躲开了外面的追杀。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三个人。洞里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郁清川将仲夏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在石壁上。

      然后,他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仲夏的脸色更白了。

      白得像纸。白得像雪。

      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干裂得起了皮。

      伤口还在渗血,虽然比之前少了,但依然在流。

      "她失血太多了。"白凤羽蹲在仲夏身边,低声道,"要尽快止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将剩余的粉末全部洒在仲夏的伤口上。

      粉末触到血肉,再次发出"嗤嗤"的声响。

      仲夏的眉头紧紧皱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但她没有醒。

      依然昏迷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白芨粉……"仲夏半昏半醒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加的什么……"

      白凤羽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居然还能辨出药来。

      "加了止血藤。"他轻声道,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忍一忍。"

      "毒被压住了。"白凤羽站起身,"但这只是暂时的。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解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三天。

      只有三天。

      "先休息。"师父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追兵应该还在外面,我们需要等他们离开。"

      "师父,"郁清川忽然开口,"辛夷……"

      师父沉默了。

      "死了。"他的声音很低,"就在我们面前。"

      郁清川的手猛地攥紧。

      "他死前说了什么?"

      "一个字。"师父道。

      "什么字?"

      "崇。"

      郁清川愣住了。

      "崇?什么意思?"

      "不知道。"师父的声音很沉,"他没来得及说完。"

      郁清川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昏迷的仲夏,眼里满是自责。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

      "不关你的事。"师父打断他,"是老夫大意了。"

      "师父——"

      "老夫应该想到的。"师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施夷度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既然知道辛夷有问题,就不会放过他。他让辛夷传消息给我们,就是要引我们上钩。"

      "那我们……"

      "我们中计了。"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输了。"

      郁清川抬起头,看向师父。

      "证据被毁了,花田被烧了,证人死了。"师父一字一顿道,"但施夷度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漏算了辛夷死前说的那个字。"师父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崇。"

      郁清川的眼睛亮了。

      "崇川?"

      "也许。"师父点头,"崇川那边,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郁清川沉默了。

      仲夏,你一定要撑住。

      我们还没有输。

      六、漫长的一夜

      山洞里的时间过得很慢。

      外面的追兵还没有散去,不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从远处传来。

      三人轮流守夜,谁都不敢放松。

      郁清川坐在仲夏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的脸色太白了。

      白得像雪,像纸,像……死人。

      "不会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会死的。"

      他想起刚才仲夏受伤时的样子。

      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看到一个人受伤,会这么痛。

      郁清川低下头,看着仲夏苍白的脸。

      白凤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郁清川抬起头,看见他正坐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捂着后背,脸色也有些苍白。

      "你的伤——"

      "没事。"白凤羽摇了摇头,"只是挨了一掌,震伤了经脉。"

      "让我看看。"

      "不用。"白凤羽摆了摆手,"我是说……仲夏的伤,我处理过了。毒被压住了,但她失血太多,需要好好休息。"

      郁清川点点头,没有说话。

      白凤羽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杀了很多人的。"

      郁清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是。"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平时不这样的。"

      "我知道。"

      "你……"白凤羽顿了顿,"你很在意仲夏。"

      郁清川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仲夏苍白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师兄。"白凤羽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郁清川抬起头,看向他。

      白凤羽的目光落在仲夏身上,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没有内力。"他低声道,"每一次遇到危险,她都只能用招式硬撑。今天她挡下来了,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白凤羽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得想办法更好地保护她。"

      郁清川沉默了。

      "她跟着先生查案,每一天都可能有危险。"白凤羽继续说,"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不能阻止危险发生,但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让她少受伤。"白凤羽的目光微微一沉,"至少,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多撑一会儿。"

      郁清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有什么想法?"

      "等她醒了,我会教她一些自保的法子。"白凤羽道,"不是什么高深武功,是一些……能让她多撑几息的法门。"

      "你愿意教她?"

      "当然。"白凤羽的语气很平静,"她是我们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郁清川明白他的意思。

      "嗯。"郁清川低声道,"我也教她。"

      两人沉默了。

      山洞里很静,只有仲夏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会有下一次了。"白凤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下一次,我会站在她前面。"

      郁清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

      山洞里很静,只有仲夏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白凤羽想起刚才郁清川发疯似的在人群中厮杀的样子。那个温和稳重的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杀气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看了郁清川一眼。

      郁清川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目光,看向仲夏。

      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微弱。

      但她还活着。

      "我没事。"他低声道,"我只是……不想让她受伤。"

      白凤羽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懂。"他轻声道,"我也一样。"

      七、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线变了。

      不再是月光,而是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师父从洞口走回来,神色凝重。

      "追兵散了。"他道,"我们得尽快离开。"

      郁清川抱起仲夏,站起身。

      的身体比昨晚更轻了。

      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仲夏,"他低声道,"我们走了。"

      仲夏没有回应。

      依然昏迷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白凤羽走到师父身边,低声问:"先生,我们去哪儿?"

      "回芜阳郡。"师父道,"仲夏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解药呢?"

      师父沉默了。

      "解药……"他的声音很低,"我已经有眉目了。"

      白凤羽和郁清川同时看向他。

      "那毒——"师父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七日殇'。"

      "七日殇?"郁清川皱眉,"那是什么?"

      "是一种罕见的毒药。"师父的声音很低,"中毒之后,前三天和正常人无异,但第四天开始,毒性会逐渐发作。到了第七天,如果没有解药,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那我们只有三天时间?"白凤羽的声音有些急。

      "不是三天。"师父摇头,"是四天。"

      "为什么?"

      "因为仲夏已经被处理过了。"师父看向白凤羽,"是你吧?你替她处理过伤口,压住了毒性。"

      白凤羽点头:"家传医术,白芨粉止血,止血藤收敛,再逼住毒脉。只能暂时压住。"

      "做得不错。"师父的语气很淡,"老夫再接手。你那手法只管得住三天,老夫再加一味药,能撑四天。"

      "四天够吗?"

      "够。"师父道,"四天之内找到解药,她就能活。"

      "其他的,等仲夏醒了再说。"师父转身往洞外走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养伤。"

      三人离开山洞,沿着山路往东走去。

      晨光熹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郁清川抱着仲夏,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臂已经被她的血染红了,红得触目惊心。

      但他一刻都不敢停。

      "师兄,"白凤羽走到他身边,"让我抱一会儿吧。你一夜没休息了。"

      "不用。"郁清川摇头,"我来。"

      "清川——"

      "我说了,不用。"

      郁清川的声音很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白凤羽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他知道,师兄不会放手的。

      就算累死,他也不会放手。

      "仲夏,"郁清川低声道,"你撑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仲夏没有回应。

      依然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她的呼吸还在。

      还在。

      八、帷幔之后

      与此同时,崇川。

      一座深宅大院的密室里,一盏油灯摇曳。

      帷幔之后,一道身影端坐。

      "都办妥了?"那声音低沉平淡。

      "办妥了。"帷幔外,一个黑衣人躬身答道,"徐怀瑾中了埋伏,但没能留下他们。他们突围跑了。"

      "跑了?"帷幔后的声音微微一顿,"往哪儿跑了?"

      "往东边。"黑衣人顿了顿,"那个叫仲夏的受了重伤,看样子活不过三天。"

      帷幔后没有立刻开口。

      "仲夏?"

      "就是徐怀瑾新收的女徒弟。"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没有内力,拖累得很。"

      帷幔后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辛夷呢?"那声音再次响起。

      "死了。"黑衣人答道,"死前只说了一个字——'崇'。"

      帷幔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有点骨气。"

      "主上,要不要……"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帷幔后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青岚山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黑衣人点头,"花田烧了,知情的人都……处理了。"

      "那就好。"

      "主上,"黑衣人忽然开口,"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桑谪殿下……"黑衣人的声音有些犹豫,"属下觉得,她跟着徐怀瑾一路查案,对我们不利。"

      帷幔后沉默了。

      桑谪殿下。祈天降世,被国师带离开那里,拜徐怀瑾为师,跟着巡查使一路南下——这些事,朝野皆知。

      "她不过是个没有内力的丫头。"帷幔后的声音很低,"真正让人忌惮的,是她身后的人。"

      "主上的意思是……"

      "徐怀瑾。"帷幔后冷冷道,"他是内巡使,手里的权比你们想的大。柳词那把椅子后面坐着的,可不止一个眼睛。"

      黑衣人沉默了。

      "桑谪殿下活着,徐怀瑾就有理由继续南下巡查。"帷幔后的声音很平,"她走到哪里,他的刀就伸到哪里。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主上的意思是……让她活着?"

      "活着。"帷幔后转过身,看向窗外,"活着的棋子,比死了的有用。"

      他顿了顿,又道:"徐怀瑾这次吃了大亏,必定会收敛一段时间。但他的性子我知道,他不会放弃。"

      "那我们……"

      "等着。"帷幔后的声音很冷,"等他再出手。等他把所有隐藏的敌人都引出来。等我们……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通知那边的人,准备好'种子'。"

      "'种子'?"黑衣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主上是说……"

      "徐怀瑾不是一直想知道那花的用途吗?"帷幔后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丝诡异的笑,"那就让他看看。"

      "可那东西……连我们自己人都……"

      "所以要选对人。"帷幔后打断他,"选那些……最合适的人。"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再说。

      帷幔后转回身,走到桌案前。

      桌上摆着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

      "……"帷幔后低声喃喃着什么,手指轻轻抚过画像上女子的脸。

      "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的手指在画像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放下手,眼里的温度渐渐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冷血的、深不可测的主上。

      "去办事吧。"他挥了挥手,"别让任何人知道今夜发生的事。"

      "是。"

      黑衣人退了出去。

      帷幔后又只剩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空,神色莫测。

      "徐怀瑾……"他低声喃喃,"你以为你能赢吗?"

      他冷笑一声。

      "你太天真了。"

      九、清场

      三天后。

      崇川,某处密室。

      帷幔后的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平静。

      面前跪着三个人。

      都是他手下的人,跟了他许多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主上。"为首的中年男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我们做错了什么?"

      "没有。"帷幔后的声音很淡,"你们什么都没做错。"

      "那为什么……"

      "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那三人面前。

      "辛夷的事,你们知道。花田的事,你们知道。七日殇的事,你们也知道。"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们知道的太多,我不能留你们。"

      "主上!"中年男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跟了您十五年!十五年啊!"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主上——"

      "动手吧。"

      他话音刚落,密室两侧的阴影里便闪出几个黑衣人。

      他们动作极快,手中的匕首一闪,便抹过了三人的咽喉。

      "嗤——"

      "嗤——"

      "嗤——"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个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他们倒下了。

      鲜血从他们的咽喉里涌出,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帷幔后看着他们的尸体,神色平静。手法太干净了——一刀封喉,尸身摆放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收拾干净。"他淡淡道。

      "是。"旁边的黑衣人应了一声,开始处理尸体。

      帷幔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

      一个黑衣人抬起头。

      "主上。"

      "他跟了我十五年。"帷幔后的声音很低,"去他家里看看,送一百两银子给他老婆孩子。"

      "是。"

      帷幔后点点头,迈步走出了密室。

      密室深处,隔着一道厚重的帷幔,另一间暗室中烛火幽幽。

      一道身影端坐在帷幔之后,面目隐在暗影中,只余轮廓可辨。

      帷幔外,一个黑衣人躬身跪着。

      "主上,青岚山的事已办妥。知情者尽数除去,无一活口。"

      帷幔后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那道声音低沉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与我善者则为善人,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是。"黑衣人叩首。

      帷幔后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黑衣人无声地退入阴影,消失在暗室尽头。

      帷幔后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动。

      只有烛火摇曳,将帷幔上的暗纹映得忽明忽暗。

      密室外面,阳光正好。

      帷幔后的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的白云,久久没有动。

      "……"他低声喃喃,"你做了多少孽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从耳边掠过。

      他想起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崇川一个做粮食买卖的商人,手上几条粮路,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后来,有人找上了他。不是普通人——那些人手眼通天,给他的条件也诱人得很:帮他打通南疆的粮路,让他坐上崇川粮商的头把交椅。代价只有一个——替他们在崇川一带种一种花。

      他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只知道它很值钱,值钱到足以让他从一个小商人变成崇川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动心了。

      从那以后,他一步步走向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晚棠……"他又想起了画像上的女子。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她。

      为了救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杀光所有知情的人。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有选择……"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只有风声,一如既往地吹过。

      十、仲夏醒来

      又过了两天。

      芜阳郡,临河县,一座偏僻的小院。

      仲夏昏迷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郁清川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守着她,看着她的呼吸,看着她胸口微微的起伏。

      "师兄。"白凤羽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你该吃点东西了。"

      "不饿。"郁清川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白凤羽把粥放在床头,"这样下去,仲夏还没好,你先倒下了。"

      郁清川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仲夏的脸,一刻都没有移开。

      "她会醒的。"白凤羽叹了口气,"先生已经找到了解药的配方,正在配药。只要她醒了,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郁清川依然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仲夏冰凉的手指。

      那手指比之前暖了一些。

      是好兆头。

      "仲夏……"他低声道,"你听见我说话吗?"

      仲夏没有回应。

      依然昏迷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快点醒过来吧……"郁清川的声音更低了,"你还有很多事没做。你说要跟着先生查案,说要帮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你还没做完呢……"

      "你不能就这么睡着……"

      "你听见了吗?仲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白凤羽看着他的样子,默默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他知道,有些时候,有些话,只能一个人说。

      傍晚时分。

      仲夏的眼皮动了动。

      那动作很细微,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郁清川看见了。

      "仲夏?"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仲夏,你醒了吗?"

      仲夏没有回应。

      但她的眼皮又动了动。

      郁清川的心猛地揪紧。

      "先生!"他大声喊道,"先生!仲夏要醒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师父快步走进房间。

      "让开。"他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仲夏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毒退了。"他道,"她没事了。"

      郁清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靠在床柱上,像是虚脱了一般。

      "别高兴太早。"师父道,"她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

      "我知道。"郁清川点头,"我会照顾她。"

      白凤羽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又转身去给师父倒茶。师父接过茶盏,坐在一旁慢慢喝着。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清川。"

      "在。"

      "有些话,等她醒了,你可以跟她说。"师父的声音很低,"但有些话,不必定要说。"

      郁清川沉默了一瞬。

      "先生的意思是……"

      "你心里有数。"师父没有解释,迈步离开了房间。

      郁清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深了。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仲夏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仲夏!"

      郁清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仲夏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是……"

      "安全的地方。"郁清川道,"我们突围成功了。"

      仲夏沉默了一瞬。

      突围。

      想起来了。

      那些黑衣人,那一刀,那剧痛……

      "我……"她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动就痛。

      "别动。"郁清川按住她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

      仲夏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辛夷呢?"她忽然问。

      郁清川的动作顿住了。

      "仲夏……"

      "辛夷呢?"仲夏的声音有些急切,"他怎么样了?"

      郁清川沉默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仲夏的眼睛。

      "他……死了。"他的声音很低,"就在我们面前。"

      仲夏顿了顿。

      "死了?"

      "嗯。"郁清川点头,"施夷度的人,用毒针杀了他。"

      仲夏的目光沉了下去。

      想起辛夷临死前说的那个字——"崇"。

      他没来得及说完。

      他想告诉他们的秘密,就这样被埋进了黄土里。

      "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哽咽,"如果我早一点发现……"

      "不是你的错。"郁清川打断她,"谁都没想到会有埋伏。"

      "可是——"

      "不是你的错。"郁清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重。

      仲夏看着他,顿了顿。

      从没见过师兄这么严肃。

      "师兄……"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郁清川沉默了片刻。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仲夏的目光沉了下去。

      "师兄……"

      "你没有内力,却每次都冲在最前面。"郁清川的声音很轻,"那一刀,原本不会劈在你身上。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

      "让我说完。"郁清川打断她,"我想说的是,不管有没有内力,你都是仲夏。你都跟着先生查案,都想帮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一点,不会因为你没有内力而改变。"

      沉默了很久。

      "师兄……"

      "哭吧。"郁清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想哭就哭出来。"

      仲夏没有再忍住。

      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两天来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痛苦,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郁清川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十一、师父的话

      第二天清晨。

      师父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碗药。

      仲夏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师父。"她想起身行礼。

      "躺着。"师父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仲夏道,"就是还有些疼。"

      "正常。"师父点头,"那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仲夏沉默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绷带。

      那些绷带缠得很紧,把她的右肩和左肋都裹得严严实实。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伤口传来的隐隐刺痛。

      "师父,"她忽然开口,"辛夷……真的死了吗?"

      "死了。"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就在我们面前。"

      仲夏的目光沉了下去。

      "是我拖累了他。"她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我受伤,你们就能救下他……"

      "仲夏。"师父打断她。

      "嗯?"

      "你是我徒弟。"师父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徒弟,哪有拖累一说。"

      仲夏顿了顿。

      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他话里有别的意思的情绪。

      像是……心疼?

      "可是——"

      "没有可是。"师父站起身,走到窗前,"辛夷的死,不是你的错。是施夷度早就设计好的陷阱。他知道我们要去,故意放了辛夷出来做诱饵。"

      "我知道。"仲夏的声音更低了,"但如果我有力气……如果我能撑久一点……"

      "那刀本来就不是你能挡的。"师父转过身,看着她,"你用招式挡了一下,已经很了不起了。"

      仲夏沉默了。

      知道师父在安慰她。

      但她心里依然过不去那道坎。

      "师父,"她忽然问,"您后悔收我吗?"

      师父沉默了一瞬。

      "后悔?"

      "仲夏。"师父打断她。

      "嗯?"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仲夏摇头。

      从来不知道。

      祈天降世,被国师带走,然后被安排到师父身边……这一切都是别人安排的,她只是被动地接受。

      "老夫收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师父的声音很低,"这种东西,比内力更重要。"

      "什么东西?"

      "善良。"师父看着她,"还有勇气。"

      仲夏顿了顿。

      "老夫查了一辈子的案,见惯了人心的险恶。"师父没说话,"但老夫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人——明明害怕,却还是选择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道:"这种品质,比任何武功都珍贵。"

      仲夏的目光沉了下去。

      "师父……"

      "所以,"师父的声音微微一顿,"不要再说'拖累'二字。你是老夫的徒弟,不是老夫的累赘。"

      沉默了很久。

      "师父……谢谢您……"

      "不用谢。"师父转身往门外走去,"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师父在门口停下脚步。

      "辛夷说的那个字——'崇'。"他的声音很沉,"老夫不会放弃的。"

      "那那种花的事……"

      "暂时搁置。"师父道,"但老夫说过,断了的线,未必接不上。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等你的伤好了,等我们找到新的证据,再继续查。"

      仲夏点点头。

      "我知道了。"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师父说她是他的徒弟,不是累赘。

      师兄说她是她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还有小白,一直在身边默默守护。

      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小白。

      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她都会走下去。

      十二、案头的新纸

      仲夏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的伤慢慢愈合,毒也彻底解了。

      但她的右肩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

      "没事。"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至少还活着。"

      郁清川每天都来看她,给她送药、送饭,陪她说话。

      有时候师兄会给她讲以前破过的案子,有时候会教她新的招式。

      "你的招式进步很大。"他说,"等伤好了,我们可以练一些更难的。"

      白凤羽也时常来看她。

      他不太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给她削苹果、倒茶、递点心。

      有一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放在她床头。

      "这是什么?"

      "祛疤的药膏。"白凤羽道,"等伤口愈合了,每天涂两次。"

      仲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肋下的长疤,又看了看那个小瓷罐。

      "好用吗?"

      "好用。"白凤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应了一句,"家传的方子,管用。"

      仲夏捏着瓷罐,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谢了。"

      "嗯。"

      "凤羽,"有一天仲夏忍不住问,"你的伤好了吗?"

      "什么?"

      "突围那天,你断后挨了一掌。"仲夏看着他,"后来一直没听你提起。"

      白凤羽微微一笑。

      "没事,早好了。"

      "真的?"

      "真的。"白凤羽点头,"我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受伤。"

      仲夏看着他,没有多说。

      第八天,仲夏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穿好衣服,慢慢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仲夏?"白凤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出来了?"

      "闷得慌,想透透气。"仲夏笑了笑,"先生呢?"

      "在里面。"白凤羽指了指正房的门,"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仲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正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写字。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先生?"

      "进来。"

      仲夏推开门,走进师父的书房。

      师父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一沓厚厚的纸。

      那些纸上写满了字,还夹着一些图纸和画像。

      "先生,这是什么?"仲夏好奇地问。

      "那种花。"师父头也不抬,"老夫把所有已知的线索都整理了一遍。"

      仲夏顿了顿。

      这让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断了的线索未必真的断了,只是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原来师父一直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先生,"她低声道,"我可以看看吗?"

      "看吧。"师父把纸推到她面前,"也许你能发现什么老夫没注意到的。"

      仲夏坐下来,仔细翻看那些纸。

      纸上的内容很杂——有那种花的形态描述,有辛夷透露的线索,有晚雾村林家的旧案,还有芦荡村老族长说过的那种毒花的传说……

      所有的信息都被师父整理得井井有条,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

      "先生,"仲夏忽然开口,"辛夷临死前说的那个字——'崇'。您觉得是什么意思?"

      "有很多可能。"师父放下笔,"崇川,崇山,崇敬……都有可能。"

      "但您倾向于哪一个?"

      师父沉默了片刻。

      "崇川。"他道,"老夫认为,辛夷想告诉我们的是——崇川。"

      仲夏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些纸。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一张画像上。

      那画像画的是一株花——枝头开着四朵花,每一朵颜色都不一样。

      紫、蓝、红……还有一朵,颜色晦暗难辨,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这是……"她指着画像,"那种花?"

      "是。"师父点头,"老族长说的四色四效,就是这个。紫色令人沉溺难拔,蓝色令人神志昏沉,红色令人蚀骨销魂……至于第四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老族长没有说清。那第四朵花的颜色像是被什么遮住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花……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比这更可怕。"师父道,"辛夷说,他发现那种花的最终用途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他没来得及说完,但我猜……"

      "猜什么?"

      "这花的作用对象,可能不是普通人。"师父的声音很沉,"可能是……更重要的人。"

      "更重要的人?"

      "比如……"师父看了她一眼,"朝中的某位大员。"

      仲夏的脸色微微一变。

      想起师父给她看过的那份名单——朝中的各方势力,世家、藩王、重臣……

      如果那种花被用来把持这些人……

      那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她低声道,"那我们接下来……"

      "先养伤。"师父站起身,"等你好了,我们去芜阳郡。那边有新的案子,也可能有新的线索。"

      "新的案子?"

      "是。"师父的目光微微一闪,"芜阳郡有一个古老的迷信——'水神娶亲'。每年秋分后,都要选一个女子嫁给水神……"

      仲夏皱起眉。

      "嫁给水神?"

      "是。"师父点头,"但老夫怀疑,这迷信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

      那种花的线索暂时断了,但新的案子又冒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的黑暗,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但她不怕。

      因为她握紧了剑柄。

      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小白。

      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她都会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您愿意让我继续跟着。"

      师父看了她一眼。

      "傻孩子。"

      十三、新的旅程

      三天后。

      四人离开了临河县的小院,踏上了前往芜阳郡的路。

      这一次,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坐了一辆马车。

      "你的伤还没好全。"郁清川道,"别逞强。"

      "我没逞强。"仲夏靠在车壁上,"只是觉得坐车比走路舒服。"

      郁清川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白凤羽坐在车帘旁边,一只手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

      "凤羽,"仲夏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白凤羽放下车帘,"就是觉得……天上的云很好看。"

      仲夏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形状各异,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确实挺好看的。"她点点头。

      师父坐在车角落里,闭目养神。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沓纸——关于那种花的所有线索。

      他没有放弃。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先生,"仲夏忽然开口,"到了芜阳郡,我们住哪儿?"

      "芜阳郡有老夫的一个旧相识。"师父睁开眼睛,"他有一座别院,空着也是空着,借住几日应该没问题。"

      "芜阳郡离这儿远吗?"

      "不远。"郁清川道,"快马三天,马车的话……大约六七天。"

      "六七天……"仲夏靠在车壁上,"那我正好可以养伤。"

      "不只是养伤。"师父道,"老夫在路上给你讲讲芜阳郡的事。还有那个'水神娶亲'的案子。"

      仲夏点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新的旅程,新的案子。

      虽然前路艰险,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因为她知道,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小白陪着她。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是一片片农田和村庄,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从京城出来,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破过案,抓过人,受过伤,差点死过。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仲夏笑了笑,"在想接下来会碰到什么案子。"

      "希望是简单的案子。"郁清川叹了口气,"别再像上次那样了。"

      "是啊。"她低声道,"希望是简单的案子。"

      白凤羽看着她,忽然开口:"不管是什么案子,我都会在。"

      仲夏顿了顿,转头看他。

      白凤羽的目光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光。

      "谢谢。"她笑了笑。

      "不用谢。"白凤羽神色平静,"这是我应该做的。"

      仲夏看着他,没再多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新的案子,是新的考验。

      但

      因为她知道,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面对。

      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小白。

      会和他们一起,走过所有的黑暗,迎来所有的光明。

      就像师父说的那样——

      "断了的线,未必接不上。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种花的案子暂时搁置了。

      但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会揭开所有的真相。

      终有一天,所有的黑暗都会被光明照亮。

      而现在,她只需要养好伤,做好准备。

      迎接下一个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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