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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云麓疑云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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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路
从昭宁郡城到望岳县,马车走了三天。
临走前,白凤羽潜入翰墨斋取了一本书——他跟踪运书车时就留了心,记下了哪本书上有针孔暗记。那本书被塞进行囊,这三天里仲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书是本普通的《孟子》,书页泛黄,纸张粗糙,封面还沾着油渍。第十四章第三行第七个字有个针眼大小的孔洞,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师父,这孔洞太小了。"仲夏把书举到窗边,借着日光细看,"小到像是书被虫蛀过。"
"虫蛀的孔洞不会这么规整。"师父放下手中的茶盏,接过那本书端详片刻,"你看——这孔洞边缘光滑,是被刻意扎出来的。"
"用针?"
"细针。"师父将书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孔洞的位置,"这一页第七个字是'义'字。再翻一页,找同样位置的字。"
仲夏依言翻页,仔细数着。
"第十五章第三行第七个字……是'礼'。"
"义、礼。"郁清川沉吟道,"这是暗语?"
"不止这两个。"师父从书案上取过纸笔,"怀瑾,把这本书里所有针孔的位置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
郁清川接过笔,开始逐一标注。
三日后,抵达望岳县。
望岳县是昭宁郡最偏远的县份,群山环绕,地瘠民贫。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店铺稀疏,行人寥寥。
"这地方看着比咱们去过的任何县都穷。"仲夏下了马车,环顾四周。
"山多路险,货物运不进来。"师父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四碗粗茶,"书倒是能运出去。"
"书?"郁清川皱眉,"翰墨斋的书怎么会运到望岳县来?"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师父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先迈步走过去。
那是一辆运书的马车,车上堆满了书箱,书箱上贴着"翰墨斋"的封条。
书商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见到师父一行人走来,警惕地打量了一番。
"几位客官有事?"
"这位掌柜。"师父拱手,语气温和,"老夫是行医的,带着徒弟走街串巷。敢问掌柜这一车书是要运往何处?"
"运往云麓村。"书商戒备稍减,"先生是医生?"
"略通岐黄之术。"师父的目光微动,"云麓村……那可是深山里头。村子里有人买书?"
"有老主顾。"书商含糊道,"山里也有读书人嘛。"
"那可巧了。"师父指了指仲夏,"这是小徒,自幼爱读书。正好咱们顺路,能否同行?路上也好请教掌柜一些事。"
书商看了看他们,迟疑道:"这……不太方便吧。"
"两贯钱。"郁清川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就当是搭车的脚钱。"
书商的眼珠转了转,把银子收进怀里:"行吧。几位跟我上车,不过路上颠簸,几位多担待。"
师父含笑点头,领着三人上了马车。
二、云麓村
从望岳县到云麓村,又是半日的山路。
马车在山间小道上颠簸前行,两侧是连绵的青山,山雾缭绕。
"这地方真偏。"仲夏感叹道,"难怪望岳县那么穷。路都没一条好的。"
"正因为穷,所以人少。"郁清川压低声音,"人少,就不容易被人注意。"
"你是说,选这条路的不是顾砚秋,而是利用翰墨斋做事的人?"
"有可能。顾砚秋失踪了,书还在运。"郁清川看向师父,"要么他躲着不露面自己在跑,要么有人接管了翰墨斋。"
"那他怎么确定书能安全送到?"
"中间有中转站。"郁清川看向师父,"师父方才问的'云记杂货铺',应该就是第一个中转点。"
"怀瑾说得对。"师父闭目养神,声音却清晰传来,"翰墨斋的书先运到望岳县,在云记杂货铺卸货、分拣。然后换一条路线,运往北境。"
"北境?"仲夏顿了顿,"这么远?"
"书商跑长途不稀奇。但如果是运往北境,那就不是普通的书了。"
"是暗语。"郁清川接道,"那些针孔是暗号。暗号从翰墨斋发出,经望岳县转运,最终到北境某处。"
"所以翰墨斋不只是书铺。"仲夏顺着他的话一想,明白了——书商的身份最适合联络南北、传递消息、调度人手。但到底是谁在用这条线?顾砚秋失踪了,翰墨斋却还在运转。是顾砚秋自己在暗中做的,还是有人借了他的铺子在做事?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师父的语气沉了下来,"舆论、文字狱、书籍传信——有人在织一张网,一张从江南延伸到北境的大网。翰墨斋只是其中一根线。"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到了!"书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几位客官,云麓村到了!"
云麓村比想象中更小。
不过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村子中央有一座旧祠堂,祠堂旁边是几间茅屋,应该就是书商说的蒙学。
"那老秀才姓周,叫周明德。"书商指了指村子尽头的一户人家,"喏,就那户。他家院子大,你们可在那借宿。"
师父走到村口,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云麓村地势高,站在村口可以俯瞰整片山谷。村子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林中隐约有小路蜿蜒。
"那些小路通往何处?"师父问书商。
"不知道。我就管运货,旁的不问。"
"村里的孩子都去周先生那里读书?"师父走过去,帮忙搬书箱。
"差不多。周先生学问好,教得好。村里人都敬重他。"
"那他买那么多书,是为了教孩子?"
"大概是吧。"书商咧嘴一笑,"不过我看他那架势,不像只是教孩子的样子。院子里堆了好多箱子,有些书连封都没拆。"
师父跟在后面,目光微沉。
仲夏走到郁清川身边,低声道:"师兄,我怎么觉得这村子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我们进村这么久,没看见一个人出来。"
郁清川环顾四周。确实,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
"可能是农忙时节。"郁清川道,"都下地去了。"
"这时间下地?"仲夏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快黄昏了。"
这时,师父的声音传来:"怀瑾,去敲那户人家的门。"
指的是村口第一户,门前种着几株桂花树,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郁清川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面容和善。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只剩下半截。
"几位是?"男人打量着他们,目光警惕。
"在下徐怀瑾,行医的。"师父拱手,"带着徒弟游方至此,想借宿一晚,不知方便否?"
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寒舍简陋,几位莫嫌弃。"
三、哑巴老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根下种着几畦青菜,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摞书。
仲夏扫了一眼书名——《孟子正义》。
"先生识字?"师父坐到桌边,语气随意。
男人倒了茶端上来,点点头。他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个"是"。
"他是哑巴。"白凤羽开口。
男人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
"哑巴也能读书?"郁清川有些惊讶。
男人没有回答,转身从柜子里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字:
"我是周明德。周秀才。"
周明德。云麓村的蒙学先生。书商说的那个老秀才。
"周先生。"师父接过纸笔,写道,"我们借宿,不敢白住,些许川资奉上。"他取出散碎银两放在桌上。
周明德摆摆手,又写:"方便。先生住多久?"
"看情形。"师父写道,"周先生这里客人多吗?"
周明德看了看他们,提笔写道:"不多。偶尔有货郎借宿。"
"我们不是货郎。"师父写道,"我们是查案的。"
周明德的笔顿住了。
抬起头,看向师父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生查什么案?"
"书案。"师父写道,"翰墨斋的书,周先生买了很多。"
周明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提笔:"先生想知道什么?"
"那些书是周先生自己用的,还是替别人买的?"
周明德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写道:"有些是自己用的。有些……是帮人转运。"
"转运到何处?"
"北境。"
"运给谁?"
周明德没有回答。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仲夏注意到,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他不方便说。"郁清川低声道,"师父,要不要——"
"不急。"师父摆摆手,也站起身,走到周明德身边。
"周先生。"他轻声说,"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活得像人,有的人活得像鬼。像周先生这样的……活得不像人,也不像鬼。"
周明德的肩膀微微一颤。
"老夫猜,周先生从前不是哑巴。是被人割了舌头,对不对?"
周明德猛然转过身,看向师父。
"别怕。"师父后退一步,"老夫不是要害你。老夫只是想知道,这条线背后是谁。"
周明德盯着他,目光剧烈地闪烁着。
过了许久,周明德才重新走到桌边,拿起笔。
他的手依然在抖,但字迹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先生是谁?"
"老夫。澜州巡查使。"
周明德的眼睛猛然睁大。
"巡查使……"
"周先生。"师父按住他的手,"老夫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但那些顾虑,现在可以放下了。"
周明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
"他知道我。"他在纸上写道,"他什么都知道。"
"谁?"
"翰墨斋的人。"周明德写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只知道他派人盯着我。盯着所有买书的人。"
仲夏手指微微收紧。
"翰墨斋的人……"郁清川皱眉,"翰墨斋是顾砚秋的铺子。可顾砚秋不是失踪了吗?那现在盯着周先生的人是谁?"
周明德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派人盯着我。盯着所有买书的人。"
"你怕他。"
"我怕他。"周明德写道,"他杀了很多人。杀我很容易。"
"可你还活着。"
"因为他有用。"周明德写道,"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周明德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师父,眼中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曾经……"他写道,"杀过人。"
四、秘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周明德坐在桌边,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仲夏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张苍老的脸。这人曾经是秀才,曾经有完整的舌头,能说会道。如今他是一个哑巴,一个杀人犯,一个被人捏住把柄的傀儡。
"周先生。"师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杀的那个人,是谁?"
周明德抬起头,眼眶泛红。
他拿起笔,在纸上颤抖着写道:
"我的弟弟。"
"二十年前。"周明德写道,"我弟弟发现了翰墨斋背后的秘密。他想告发,被人知道了。那人派人抓了他,割了他的舌头,关进大牢。"
"后来呢?"
"后来我收到消息,说我弟弟畏罪自杀了。"周明德的笔迹越来越潦草,"我不信。我弟弟不会自杀。他是被灭口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人找上了我。"周明德写道,"他说,只要我替他做事,就当我弟弟从未来过。我可以继续当我的秀才,教我的书。"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周明德写道,"因为我有妻女。我不想她们也死。"
仲夏垂下眼帘。
这人的手段。杀人诛心,斩草除根。他从不只是杀掉一个人,而是让那个人身边的人也陷入泥潭,生不如死。
"周先生替谁做事?"郁清川问。
"转运书。"周明德写道,"从望岳县运到北境。我负责望岳县到栖岳村这一段。"
"栖岳村?"
"对。"周明德写道,"栖岳村在栖岳山下。从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直通北境。"
"书里藏着暗语。周先生知道那些暗语的意思吗?"
周明德摇头:"不知道。我只负责运。"
"那周先生知道,这些书是运给谁的?"
周明德犹豫了一下,提笔写道:
"一个叫'北客'的人。"
北客。
仲夏和郁清川同时一凛。
这个词他们在之前的案子里见过。在林九的账本残页里,在芦荡村老族长的只言片语里。北客,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北客是谁?"郁清川问。
周明德摇头:"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只知道每批书到栖岳村后,会有人来取。"
"那些书上的针孔暗记,周先生知道吗?"
"知道。"周明德写道,"每本书的暗记位置和内容都是定好的。我只负责把书分类好,不能弄混。"
"分类?"
"不同种类的书,发往不同的地方。"周明德写道,"《论语》《孟子》发往一处,《道德经》《南华经》发往另一处。"
"为什么这么分?"
周明德没有说话一会儿,才写道:
"因为暗语藏在不同典籍里。经部的书藏一种暗语,子部的书藏另一种暗语。收到书的人,根据书的种类,用不同的拆解法子。"
"《孟子》那本书里的暗语,是什么意思?"师父问。
周明德写道:"我不确定。但我记得那批书的封面颜色不一样。"
"颜色?"
"对。淡青色的是经部,褐色的是子部。"周明德写道,"那本《孟子》是淡青色的,应该是经部。"
"经部代表什么?"
"人员调动。"
郁清川飞快地在纸上记下这四个字。
人员调动。有人用书籍传信,指挥北境的人员安排。
"还有别的吗?"师父问,"子部代表什么?"
周明德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写下两个字:
"毒。"
五、栖岳村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师父一行便跟着周明德出发了。
去栖岳村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山道崎岖,荆棘丛生,周明德走在最前面,用镰刀劈开挡路的树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周明德终于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那是一个小村子,比云麓村更小,只有七八户人家。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之间,背后是一座更高的山峰——应该就是栖岳山。
"这就是栖岳村。"郁清川环顾四周,"杂货铺在哪?"
周明德指了指村子中央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看起来和普通农户没什么区别,土墙灰瓦,门前挂着一串干玉米。如果不是周明德事先指路,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个中转站。
"这就是韩老板的杂货铺。"周明德写道,"他负责把经部和子部的书分开,然后发往不同的目的地。"
"韩老板?"郁清川问,"他也是哑巴?"
周明德摇头:"不是。他是正常人。但他从不离开杂货铺,外人很难见到他。"
"那我们怎么才能见到他?"
周明德放下笔,看着他们,目光中有恐惧,也有一丝决绝。
"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们能扳倒那个人……"周明德写道,"替我弟弟报仇。"
师父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老夫答应你。"
杂货铺的门紧闭着。
郁清川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张警惕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谁?"
"我们是周先生介绍来的。"郁清川拱手,"想买些东西。"
那人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周明德,终于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院子里堆满了书箱,和云麓村周明德家的布置一模一样。那些书箱上贴着封条,分成两堆——一堆是淡青色封条,一堆是褐色封条。
"这些就是经部和子部的书?"仲夏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书箱。
"对。"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穿着普通的布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生意人。
"在下韩老板。"他打量着师父一行人,"几位是来买书的?"
"是。"师父拱手,"我们想买些经部的书。"
韩老板的目光在师父脸上停留了片刻。
"先生要买经部的书?"他的语气平淡,"做什么用?"
"教孩子读书。"
"哦?"韩老板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先生从哪里来?"
"南边。"
"南边哪里?"
"昭宁郡。"
韩老板的脸色微微一变。
"昭宁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几位……是来查案的?"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朝院子里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围了上来。
"把他们抓起来!"
六、困局
院子里的人一拥而上。
白凤羽挡在仲夏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树枝。他挥枝如鞭,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打翻在地。
"师父,快走!"
师父没有动。他看着韩老板,目光平静。
"韩老板,"他开口,"你替谁做事?"
韩老板冷笑一声:"你不需要知道。"
"翰墨斋的书运到这里,分拣、转运——韩老板只是跑腿的。真正做主的人是谁?"
韩老板的脸色变了。
"你——"
"顾砚秋失踪了,翰墨斋却还在运转。"师父的语气依然平静,"替顾砚秋管事的人,到底是他自己人,还是别人?"
韩老板没有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更多的人从屋里涌了出来。
"抓住他们!"他的声音尖利,"活的死的都行!"
白凤羽和郁清川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渐渐落入下风。
"小白,带她走!"师父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
白凤羽一把拽住仲夏往门口冲。两个黑衣人拦在前面,白凤羽拔剑逼退一人,另一人绕到他身后朝仲夏挥下棍子。
仲夏侧身避开了要害,闷棍仍砸在肩上。一阵剧痛,腿脚发软,眼前发黑。
最后的意识里,听见白凤羽喊了一声什么,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仲夏被一阵剧痛惊醒。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里。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洞口,透进一线微弱的光。
郁清川和白凤羽在她身边。白凤羽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左臂垂在身侧,显然受了伤。郁清川正在检查四周的环境。
"你醒了。"郁清川看见她醒来,神色稍缓,"师父呢?"
"师父?"仲夏心里一沉,"师父不在?"
"不在。"郁清川的脸色很难看,"我们被围困的时候,师父让我们先撤。他留下来断后。"
"然后呢?"
"然后……"郁清川没有说下去。
仲夏明白了。
师父被他们抓走了。
"师兄,"她强撑着坐起来,"我们要救师父。"
"我知道。"郁清川道,"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这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栖岳山里的一个山洞。"郁清川指了指头顶那个小小的洞口,"那个洞口太小,爬不出去。"
仲夏环顾四周。山洞不大,四壁斑驳,地上散落着一些书箱和纸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这些书……"
"是从栖岳村带过来的。"郁清川道,"他们想毁掉证据,但还没来得及。"
仲夏爬到那些书箱旁,撕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中庸》和《大学》,封面都是淡青色。
经部的书。人员调动的暗语。
"师兄,"她抬起头,"师父被抓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郁清川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说……让我们先走。他说他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
仲夏攥紧了手中的书。
师父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他一定有办法脱身。问题是——他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同时警觉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里面有人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郁清川和白凤羽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的光线中。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布衫,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你们是谁?"他打量着山洞里的人,"怎么被困在这里了?"
"你是谁?"郁清川反问。
"我是这山里的猎户。"男人耸肩,"今天上山采药,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仲夏仔细打量着他。这个人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猎户,皮肤黝黑,手上有很多老茧。但他的眼神太镇定了——不像偶然撞见被困之人的猎户,倒像是知道他们在这里。
"你是韩老板的人?"她直接问。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韩老板?"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我不认识什么韩老板。我就是个采药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郁清川追问。
"我说过了,我是听见动静才过来的。"男人摊开手,"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三人对视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在那边!找到他们了!"
男人的脸色微变。
"是韩老板的人。"他压低声音,"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怎么办?"仲夏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朝山洞深处指了指。
"那边有条暗道,可以通到山的另一侧。"他说,"快走,我来拖住他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没时间解释了!"男人焦急道,"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三人没有再犹豫,朝山洞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喊叫声,然后渐渐远去。
三人沿着暗道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光亮。
从山洞里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中。四周是连绵的山峰,暮色已经降临。
"我们出来了。"郁清川长出一口气。
"可是师父……"仲夏的脸色很难看。
"师父让我们先走。"郁清川道,"他说他自有办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师父。"
"怎么找?"
"先找个地方落脚。"白凤羽开口,"然后……想办法。"
三人沿着山间小路往前走,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
"先进去歇歇脚。"郁清川推开门,"然后再想办法。"
七、山间的风
小屋里很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三人坐在地上,气氛沉重。
"师父被他们抓走了。"仲夏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该怎么办?"
郁清川没有说话。白凤羽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正常的、不躲不藏的脚步声。
"谁?"白凤羽挡在仲夏面前。
门被推开。
师父靠在门框上,左臂软塌塌地垂着,额角有一道血痕。衣袖被割开半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止住了,但包扎得粗糙——不是他自己的手艺。
"师父!"仲夏冲上去。
"别碰左臂。"师父走进屋,自己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死不了。"
郁清川看了眼伤口的包扎,眉头微皱。"这不是您自己包的。"
"不是。"
"谁帮您的?"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有人放了我。"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蒙着脸,看不出是谁。身手不差,不像是普通江湖人。放了我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一句话没说?"白凤羽睁开眼。
"嗯。"师父放下碗,"不知道是敌是友。但那人的手法——"他顿了顿,"像是受过训练的。不是山匪,也不是村子里的人。"
四人沉默了片刻。
仲夏在想:谁会在这个时候放人?放了人又不留名?
"底细摸清了。"师父转了话题,"被关着的时候听到的。栖岳村不是终点,是中转站。经部的书从栖岳村出去后,继续往北,最终到一个叫'北客'的人手里。"
"子部的书呢?"
"物资。"师父道,"和那种花有关。"
仲夏攥紧了手中的书。
又是那种花。
"往北追?"郁清川问。
"不是现在。"师父闭上眼,"先歇一夜。"
他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仲夏看着他包扎粗糙的左臂,心里记下了那个放人者的细节——不说话,不留名,手法利落。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