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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古棠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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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古棠初至
古棠县的树,是师父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最老的。
那些古槐、皂荚、黄连木,棵棵都有合抱之粗,枝叶蔽日,把整个村落笼罩在层层叠叠的绿荫之下。村道是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院墙爬满了青苔,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
师父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路两侧的树丛和远处的田埂。青灰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郁清川跟在师父身侧,背上背着药箱,腰间佩剑,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周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他今日穿的是寻常武师打扮,方便在乡野间行走。
白凤羽骑着驴走在后头,看着前头拌嘴的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仲夏走在两人之间,不时左右张望。
“师父,这地方倒是清净。”仲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随意的闲聊意味。
“古棠古棠,顾名思义,棠梨之木扎根于此,故名古棠。”师父的步子不停,声音却传了过来,“此地民风守礼,世代农耕,是昭宁郡最具古韵的村落之一。”
“古韵……”仲夏咀嚼着这两个字,“师父的意思是,这地方藏着古时候的东西?”
师父微微侧头:“你倒是敏锐。”
“跟师父久了,自然学了几分。”仲夏答得坦然。
郁清川在旁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她莫要得意忘形。仲夏冲他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
“先生,前面就是陈家村了。”他开口。
师父点点头,脚步微微一顿。
陈家村是古棠县最大的村落,也是百年望族陈氏宗族聚居之地。而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因为村里出了桩命案。
——陈氏现任族长陈伯年,在祠堂中“自缢”了。
“说是自缢,可官府的验尸……”郁清川压低了声音,“有些蹊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师父接了这桩案子,他们一路从郡城赶来,到如今已是第三日。
“到了。”师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青砖黛瓦的祠堂,门楣上悬着“陈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古拙。祠堂大门半掩,门口守着两名陈氏族人,面色沉重,见有人来,目光便警惕地投了过来。
“敢问几位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打量着他们。
郁清川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澜州巡查使徐大人,奉命查办陈族长一案。”
那族人接过令牌看了看,面色微变,连忙让开路:“几位里面请。”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师父走在最前,穿过正厅,来到后堂的一处偏室。
偏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榻靠墙而立,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墙角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早已燃尽。榻边的房梁上,还悬着一条麻绳,麻绳末端打着一个结——那个结,就是勒死陈伯年的凶器。
师父站在麻绳前,久久不语。
郁清川走到榻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榻沿。木榻年深日久,边角处有些磨损,但在某处不起眼的位置,他发现了几道浅浅的刮痕。
“师父,您来看这个。”
师父走过去,俯身看了看那几道刮痕。
“是被拖拽的痕迹。”他说,“陈伯年被勒死前,曾在榻边剧烈挣扎过。”
“若是自缢,人在悬空的瞬间便已失去知觉,何来挣扎之力?”郁清川皱眉。
“所以不是自缢。”师父直起身,声音很淡,“是被人勒死后,再伪装成自缢的。”
仲夏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开口:“师父,我能看看那条麻绳吗?”
师父点点头。
仲夏走到麻绳前,踮起脚,仔细端详着绳结。那结打得并不复杂,是个寻常的死结——但正因太寻常,反而透着刻意。
“仲夏,你看出什么了?”郁清川走过来问。
仲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灯盏。灯盏下方的桌案上,放着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灯芯还留着燃尽的痕迹。
“师兄,油灯是什么时候灭的?”
郁清川:“据陈家人说,是在前夜戌时左右。”
“如果我是凶手,”仲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在勒死陈伯年之后,我会把他挂上去,再把油灯吹灭。这样一来,油灯熄灭的时间,就和自缢的时间对上了。”
“可如果我想做得更周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麻绳上,“我应该把这条麻绳换掉,用一条陈旧的、符合自缢场景的麻绳。但这条麻绳——”
“你发现什么了?”师父问。
仲夏指了指麻绳末端:“师父您看,这里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但磨损程度不均。若是自缢用的麻绳,应该是陈年旧物,磨损程度应该均匀才对。这条绳子,有一部分是旧的,有一部分却是新的。”
师父凑近看了看,
“继续说。”
“新磨损的部分,是打结的位置。”仲夏的语气笃定,“这说明这条绳子是被人临时打结挂上去的——换句话说,凶手匆忙作案,没有时间准备一条合适的麻绳。”
郁清川:“所以凶手不是提前预谋,而是临时起意,或者被人催促?”
“也可能是这样,”仲夏说着,忽然目光一转,看向榻边地面,“师父,我能不能看看陈伯年的遗体?”
师父微微点头。
陈伯年的遗体停在祠堂侧屋的一口棺材中。棺材尚未封棺,陈家人说是因为案子未结,要等官府定论才能下葬。
仲夏走到棺材边,低头看去。
陈伯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看便是常年操劳的庄稼人。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勒痕边缘整齐,与麻绳的粗细完全吻合。
但仲夏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勒痕上。
注意到的是陈伯年的双手。
那双手干枯蜡黄,安静地交叠在胸前。指甲缝里,嵌着一些细小的碎屑——仲夏凑近看了看,眉头一皱。
“师父。”她转过头,“您来看这个。”
师父走过来,顺着仲夏的目光看去。
陈伯年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细小的纤维,颜色灰白,质地粗糙。
“麻绳的碎屑。”师父说。
“如果他是自缢,”仲夏的声音很稳,“他应该抓着绳子拼命挣扎——但如果是这样,绳子应该是被抓紧了,而不是在指甲缝里留下碎屑。”
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师父:“除非——他是在被人从身后勒住的时候,本能地用指甲去抠那条绳子。”
师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说,“这不是自缢,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
郁清川和白凤羽对视一眼。
“凶手应该是个力气不小的人。”郁清川说道,“从身后勒住一个成年男子,还要让他无法挣脱——这不是寻常妇人能做到的。”
“所以凶手很可能是男性。”仲夏点头,“但也有可能是力气大的女子,或者用了什么巧劲。”
师父沉默了,而是继续查看陈伯年的遗体。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清川,你来看这里。”
郁清川凑过去,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陈伯年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伤痕。那伤痕细如发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
“针孔。”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人给陈伯年扎过针。”
"扎针?"仲夏神色一凛,"什么样的针?"
“极细的银针。”师父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在陈伯年腕间的针孔旁比了比,“这种针法,不是治病的,倒像是——”
仲夏凑近看了一眼针孔,又看了看师父手中的银针。这种针比寻常针灸用的毫针细得多,针身微微泛着青光——她认得,这是淬过药的针。养父教她认药时提到过,有些江湖术士用淬毒银针扎人穴位,不是杀人,是控人。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像是什么?”郁清川问。
“像是封住穴道,让人无法动弹。”师父将银针收回,面色凝重,“陈伯年应该是先被封住穴道,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才被从身后勒死的。”
仲夏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场景:黑暗中,有人悄悄接近陈伯年,用银针封住他的穴道,让他无法挣扎呼救。然后另一个人从背后勒住他,用力,直到他停止呼吸。
凶手不止一人。
这个结论,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师父,”郁清川开口,“陈伯年死前……发现了什么?”
师父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棺材中那张苍白的面孔上。
“他一直在整理陈氏族谱。”他说,“据说发现了一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什么?”白凤羽开口,声音清冷。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去问问陈家的人吧。”他说,“有些事,问死人不若问活人。”
二、族谱疑云
陈家村的长老们聚集在祠堂正厅,一共三位,都是陈氏宗族中有些名望的老人。
为首的那位叫陈守正,年纪最长,白发苍苍,面容古板,见师父等人进来,便领着另外两位起身行礼。
“徐大人亲临寒村,老朽等有失远迎。”
“陈老不必多礼。”师父抬手虚扶,“此番前来,是为陈族长一案。几位都是陈氏宗老,想必对陈族长生前之事有所了解。”
陈守正叹了口气,示意另外两位长老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陈伯年是个好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当族长这些年,从不占公家便宜,凡事都替族人着想。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出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没想到,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师父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老,”郁清川上前一步,“陈族长生前,可有什么仇家?”
陈守正摇了摇头:“伯年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若说仇家……老朽实在想不出。”
“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也没有……”陈守正犹豫了一下,“不过,伯年最近一直在整理族谱,常常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有时候几天都不出来。我们问他,他只说是在‘寻根问祖’。”
“寻根问祖?”仲夏开口。
陈守正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女子会在官老爷身边开口。但见她神态从容,料想必有来历,便点了点头。
“是。伯年说陈氏立族三百年,有些老东西散佚了,他想趁着还在,把族谱补全。”
“他发现了什么?”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
“老朽不知道。”他说,“伯年只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但还没来得及细说,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仲夏与郁清川对视一眼。
“陈老,”师父开口,“族谱现在何处?”
“在伯年书房。”陈守正说,“他死后,那书房就一直锁着,没人进去过。”
“带我们去看看。”
陈守正点点头,起身朝外走去。
陈伯年的书房在祠堂后院的一间偏屋内,门上挂着铜锁,陈守正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类典籍。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本厚重的册子摊开放在案上——正是陈氏族谱。
师父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
族谱是手抄本,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工整,是陈伯年的笔迹。摊开的那一页,记述的是陈氏第七代先祖的事迹。
他伸手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定住了。
“怎么了,师父?”郁清川察觉到异样。
“你来看这里。”
郁清川凑过去,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族谱中有一页明显比别处薄了些,纸张的颜色也略有不均。
“这一页是后来补上去的。”师父说,“但补得很匆忙,字迹和前后都对不上。”
仲夏也走过来,仔细端详着那页纸张。
“师父,不止这些。”她指着页面边缘的一处,“这里有撕裂的痕迹。”
师父低头一看,果然——页面右下角有一道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走的。
“有人撕走了什么。”他说。
“撕走了什么?”郁清川皱眉,“为什么要撕?”
师父伸手轻轻拂过撕裂的边缘,指尖微微一顿。他将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微皱——撕裂处的粉末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极细的沙粒,像是某种特殊的东西留下的。
"怎么了?"仲夏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师父摇摇头,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继续看。"
他翻得很快,几乎是逐页扫过。郁清川和仲夏在旁边看着,也帮着留意。
翻到第四代先祖那一页时,师父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代……"他低声道,"四房人,只有三房有后续记载。第三房到了第五代就断了,后面的页面直接跳到了第六代。"
"断了?"仲夏凑过去看,"是完全没有了?"
"不是没有,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师父指着族谱上三房的位置,"你看,长房、二房、四房的子孙都有详细记录,唯独三房——只有一个人名,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仲夏想起孟家三房的人,也是从户籍上消失了。而这里,陈家三房,也是同样的情况。
师父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忽然,仲夏开口:“这里也有。”
师父和郁清川同时看去——族谱中另一页的左下角,同样有撕裂的痕迹。
“这一页记的是什么?”师父问。
郁清川看了看内容:“是陈氏第八代先祖的记载。”
“和前一页是什么关系?”
郁清川:“第八代是第七代的儿子。”
师父沉吟片刻:“所以撕走的部分……应该是关于这两代先祖的某段记载?”
“为什么要撕走这段记载?”仲夏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
师父将族谱合上,交给郁清川:“把族谱带走,我们回去慢慢看。”
“是。”郁清川接过族谱,小心翼翼地放入药箱。
离开书房时,仲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那光斑正好照在书案的一角,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而在那片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刻上去的。
但仲夏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快步跟上去,“走吧。”
三、棠溪女儿
从陈家村出来,已经是午后时分。
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将村道染成一片金绿交织的色彩。村中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一直在想那个书房里的细节——族谱上被撕走的部分,那个窗户角落里的刻痕,还有陈伯年死前“发现的东西”。
师父说过,陈伯年一直在整理族谱,“发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人被杀死?
“仲夏。”师父的声音传来,“你在想什么?”
仲夏回过神:“师父,我在想……陈伯年发现的事,会不会和那个‘北地来客’有关?”
师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北地来客的事?”
“师兄查过陈家的底细,”仲夏说,“陈氏立族三百年,据说第一代先祖是从北方迁来的,和一个什么人有过密切往来。但族谱上对这段历史的记载很少,几乎是一笔带过。”
郁清川在旁点头:“我昨日在村里打听,有人提过这件事。但具体是什么往来,没人说得清楚。”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芦荡村的老族长说过的话吗?”他问。
仲夏说:“他说过一种‘能让人迷失心智的花’……”
“对。”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怀疑,荼兰花就是当年北地来客带来的。而陈氏先祖的‘北地来客’,可能就是传入那种花的人。”
如果师父的推测是对的,那么陈伯年发现的“很要紧的事”,很可能就是——三百年前,那种花就已经传入了大川。
这意味着什么?
那种花的培育、传播、毒害……这些他们一直在追查的事,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远。
“师父,”她开口,声音有些紧,“如果那种花三百年前就传入了大川,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问题?”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我想弄清楚的事。”他说,“三百年,足够改变很多事。也许有人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直到近年才被人利用;也许这个秘密从未消失,只是被层层掩盖……”
他顿了顿。
“陈伯年发现了什么?他告诉了谁?他为什么会死?”他说,“这些问题,要一个一个弄清楚。”
“师父打算怎么做?”
“先去看看棠溪村。”师父说,“陈伯年的女儿陈素心,嫁在棠溪村。”
棠溪村离古槐村不远,隔着一条清浅的小溪。
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棠梨树,树上挂着青涩的小果。村落在溪流两侧错落分布,鸡犬之声相闻,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但仲夏的目光,却被溪边的一抹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在哭。
“师父,那是不是……”郁清川压低声音。
师父点了点头。
他们放轻脚步,朝那个女子走去。
走近了,仲夏才看清那女子的模样——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衣裳,乌发松松挽着,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回过头来。
看着他们,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是受惊的小鹿。
“你是陈素心?”师父开口,声音很温和。
女子看向他们,点头:"我是……你们是?"
郁清川上前一步:“这是澜州巡查使徐大人,奉命调查陈族长一案。”
陈素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低下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徐大人……”,“我爹……我爹他不是自缢的……”
“我知道。”师父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来查。”
陈素心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那双目光中,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丝期盼。
“徐大人,”她忽然跪了下去,“求您……求您为我爹做主……”
师父弯腰将她扶起:“起来说话。你是苦主,不是罪人,不必行此大礼。”
陈素心被他扶起,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你方才说你爹不是自缢,”师父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为什么这样想?”
陈素心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
“我爹……他不会自缢的……”,“他这辈子最重孝道,爷爷去世时他都没哭,可爹死后我去给他擦身子,发现他……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麻绳的碎屑……”
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想起了自己——也是失去过至亲的人。
“素心姑娘,”她走上前,蹲在陈素心面前,声音很柔,“你慢慢说,别着急。你爹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素心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
仲夏的目光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安静的关切。
"我爹……他死前两天,把我单独叫到书房……","他说他发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这件事可能会给家里带来灾祸……他还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藏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知道……"
"什么东西?"师父问。
陈素心摇头,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爹说……不能给任何人看。"她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被人知道,我会死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你做得对。"他说,"先别告诉任何人。等我们查清真相,再来找你。"
陈素心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信……我不信他是自尽的……可我一个人……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仲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溪水里泡了很久。
"素心姑娘,"仲夏说,"你爹让你保管那样东西,是信任你。现在,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会帮你查清真相的。"
陈素心望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真的吗?","你们真的能帮我吗?"
仲夏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陈素心觉得自己漂浮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等师父和郁清川走远,仲夏扶着陈素心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素心姑娘,"她压低声音,"你爹交给你的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陈素心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古旧的铜牌,巴掌大小,表面布满铜绿。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古老的文字。
仲夏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顿了一顿。
那个符号,她见过。
在芦荡村的老族长那里,老族长曾给她看过一幅古老的图画,图画上的标记和这枚铜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老族长说,那是"梦蘼"的古老标记。
"是梦蘼……"她低声道,没有让陈素心听见。
铜牌的表面隐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寻常的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白泽湖芦苇荡里的蓝色花,菱荷湖底的蓝色痕迹——全都对上了。
"收好。"仲夏说,"别让任何人看见。"
陈素心把铜牌重新揣回衣襟里。
“仲夏姑娘……”她望着仲夏,“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仲夏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四、故人相见
陈素心被安排在棠溪村的一户农家暂住。
师父叮嘱她不要把父亲交给她的东西告诉任何人,也不要离开村子。有什么消息,会派人来通知她。
“这是我师父的令牌。”她说,“如果遇到危险,你就拿着这个去陈家村找一位叫郁清川的公子,他会帮你。”
陈素心攥着那枚令牌,眼泪又涌了出来。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叫我仲夏就好。”
“仲夏姑娘……”陈素心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把它刻进了心里。
离开棠溪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将古树的剪影拉得很长很长。四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着,谁也沉默了。
直到走出棠溪村,仲夏才压低声音,把铜牌的事告诉师父——上面刻着梦蘼的标记,还有一股甜腻的花香。
师父听完,沉吟片刻:"梦蘼的标记……和芦荡村老族长说的一样。"
郁清川接口:"老族长说过,梦蘼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和那种花有关。"
"师父的意思是,"仲夏斟酌着开口,"陈伯年发现的秘密,可能和那种毒花有关?"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北地来客带来了四种颜色的花,教陈氏先祖种植。”他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但如果陈伯年发现的记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郁清川接口,“那那花的历史就不是二十几年,而是三百年。”
“不仅如此。”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那种花三百年前就传入了大川,那就意味着——一直有人在守着这个秘密。”
“三百年……”仲夏喃喃,“这么长的时间,守秘密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家族。”白凤羽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白凤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如果这个秘密是通过家族传承的,”他的声音很淡,“那只要家族不断绝,秘密就不会消失。”
“但三百年的时间,一个家族要经历多少风浪?”郁清川皱眉,“改朝换代、战乱饥荒、天灾人祸……怎么可能一直守着?”
白凤羽没有回答。
夜色渐渐笼罩了古棠县,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远处的村落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是撒落在地上的星星。
当晚,他们住在古槐村的一家客栈里。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后院还有几间厢房。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见他们四人同来,连忙招呼着上楼。
“四位客官,可要几间房?”
“两间就够。”郁清川说,“我和师父住一间,仲夏和……”
他看了白凤羽一眼,顿了顿。
“仲夏一个人住一间。”他说,“白公子另住如何?”
白凤羽点了点头:“好。”
掌柜领着他们上楼,安排了房间。仲夏和白凤羽的房间隔了两扇门。
“小白,”仲夏在门口叫了一声,“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嗯。”白凤羽推门进屋。
仲夏也回了屋,关上门。
五、夜半私语
子时,客栈已是一片寂静。
仲夏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陈伯年的死、族谱上撕走的部分、那枚刻着奇怪符号的铜牌。
铜牌上的符号……
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那个符号的模样。
那符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古老的文字。线条扭曲而繁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芦荡村的老族长说过,那是“梦蘼”的标记。
梦蘼……
仲夏睁开眼。
那个符号——梦蘼的标记,在铜牌上见过,在族谱里也见过。到底有多少地方藏着这个标记?
仲夏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师父和师兄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那边走去。
走到门口,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谁?"
白凤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仲夏说。
门开了一条缝,白凤羽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还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发丝有些凌乱,身上穿的还是白天的月白长衫。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白凤羽问。
"你不也没睡。"仲夏反问。
白凤羽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得四壁明明暗暗。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今天族谱上摘抄的内容。
仲夏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白凤羽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仲夏先开口。
"小白,"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三百年……有人守了三百年的秘密。你觉得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到?"
白凤羽道:“不会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寿命撑不了那么久。也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家族——三百年间改朝换代、战乱饥荒,普通家族自己都保不住。”
"那是什么?"
"组织。"白凤羽的声音很低,"有规矩、有传承、有执念的组织。只有这种东西,才能把一个秘密守三百年。"
仲夏沉默了。
想起今天族谱上的记载——三百年前北地来客带来四种颜色的花,教陈氏先祖种植。而那些人走后,花和秘密一起留了下来,像种子一样在暗处生根。
“师父今天说,一直有人在守着这个秘密。”仲夏道,“你觉得这里面还有更深的?”
"先生做事向来有分寸。"白凤羽的语气很平,"他不说,自有他的考量。"
仲夏点点头,没有再问。
灯火跳了跳。仲夏看着窗外的月色,没有再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仲夏问。
白凤羽看着桌上那些摘抄的字,眉头微蹙:"我在想……一个组织能守三百年,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种花不是为了好看,炼制毒素也不是最终目的。他们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嗯。"仲夏轻声道,"可我们到现在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会知道的。"白凤羽看着她,"先生带着我们查,一步一步来。"
"小白,"她说,"不管查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白凤羽看了她一眼:"嗯。"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仲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不管查到什么,一起面对。
好。
六、古槐疑踪
第二日一早,四人用过早饭,便朝古槐村出发。
古槐村离他们住的客栈不远,沿着村道走上半个时辰便到了。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古槐”两个字,笔力遒劲。
“这棵树怕是有上千年了。”郁清川抬头望着树冠,啧啧称奇。
“千年古槐。”师父说,“这村子应该就叫古槐村。”
“是。”郁清川点头,“据说是陈氏立族时种下的。”
师父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沉默了。
四人穿过村口,走进村中。
古槐村比陈家村小得多,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道是土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头爬满了丝瓜藤和扁豆架。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见有人来,也不怕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有人吗?”郁清川扬声问道。
过了半晌,一个老妇人从院门里探出头来。
“几位客官,找谁?”
郁清川上前一步:“我们是外地来的游医,想在村里借住几日,顺便给乡亲们看看病。”
老妇人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他们一行四人,衣着色泽虽不华贵,但干净整洁,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
“住倒是能住,只是村里没什么好去处。”
“无妨。”郁清川说,“我们只是借住,不敢白住,些许川资奉上。”他从袖中取出散碎银两递过去。
老妇人便领着他们去了村东头的一户空屋。
那屋子许久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内也有些积灰。但收拾收拾,倒也住得下。
仲夏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屋子。
郁清川和师父去村中转悠,了解情况。
白凤羽在院子里站着,目光扫过四周的围墙和角门。
仲夏扫完一间屋子,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那里。
“小白,昨晚和师父说了吗?”
“说了。”白凤羽道,“族谱被撕走那部分,先生已经知道了。”
仲夏点点头。
“先查案吧。”她说,“等查清了再一起说。”
白凤羽嗯了一声。
午时过后,郁清川和师父回来了。
“师父,”郁清川开口,“我在村里打听了一下,有几件事要说。”
师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陈伯年的案发时间是五天前的夜里。当时陈家村有人看见祠堂那边有灯火,但以为是陈伯年在熬夜整理族谱,没有在意。”
“五天前……”师父沉吟,“时间对得上。”
“第二,陈伯年死前确实和陈氏长老们说过,他发现了一件要紧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没人知道。”
“长老们也不知道?”
“陈守正说,陈伯年只告诉他一个大概的轮廓,没有说细节。”
师父点点头。
“第三,”郁清川的语气顿了顿,“我打听到,陈伯年死前三天,曾经来过古槐村。”
仲夏顿了顿:“他来古槐村做什么?”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村里有人看见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白凤羽开口,“等谁?”
"不知道。"郁清川说,"等的人没来,陈伯年就离开了。"
师父沉吟片刻。
"还有一件事。"郁清川又道,"村里有人看见,陈伯年死前一天,曾在祠堂后院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浅沙色的罩衫,看不清脸。两人说了没多久,那人就走了。"
仲夏皱眉:"浅沙色罩衫?"
"对。"郁清川点头,"村民说那颜色很淡,像是被沙子褪了色一样。他们觉得古怪,所以记得清楚。但那人说完话就走了,此后再没出现过。"
师父沉吟片刻:“陈伯年去老槐树下做什么?”
“也许,”仲夏开口,“他在藏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仲夏道:“师兄说陈伯年在等什么人,但那人没来。可如果陈伯年不是去等人,而是去藏东西呢?”
“藏东西?”
“族谱上被撕走的部分。”仲夏说,“师父怀疑那些内容涉及陈氏先祖和北地来客的往来。如果我是陈伯年,我发现了这样的秘密,第一反应是藏起来,不让人知道。”
顿了顿。
“但藏在哪里最安全?如果藏在家里,万一被人搜出来,反而暴露了。所以最安全的地方,是放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老槐树。”郁清川恍然,“他可能把撕下来的族谱残页藏在了老槐树的树洞里。”
“但问题是,”白凤羽皱眉,“如果他真的藏了,那残页应该还在才对。可我们昨天在陈家村没有找到。”
“所以我们需要去找。”仲夏说,“趁现在,去老槐树下看看。”
师父点点头:“走。”
四人出了院子,朝村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烈,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铺在地上像一片墨色的云。
走到树下,仲夏仰头望去。
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干粗壮,布满了沧桑的纹路,像是一张老人的脸。
“树洞在哪里?”郁清川四处张望。
“应该不会太高。”仲夏说,“陈伯年五十多岁了,不会爬太高的地方。”
白凤羽的目光在树干上游移,忽然定住了。
“那里。”
他指着树干中段的一个位置。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树皮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郁清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拨开树枝。
果然,一个树洞出现在眼前。
树洞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刚好能塞进几张纸。
而树洞里,确实塞着几张泛黄的纸。
郁清川小心翼翼地将纸取出来,展开一看——
正是族谱的残页!
“找到了!”他难掩激动,“师父,真的是族谱的残页!”
师父接过残页,仔细端详。
残页上的字迹和族谱上的完全一致,是陈伯年的笔迹。但内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师父?”仲夏凑过来,“上面写了什么?”
师父将残页递给她。
仲夏低头看去,一字一句地读着。
“……吾祖讳元清,幼时曾遇北地来客。客身量高大,肤白如雪,言谈举止异于常人。自言来自极北苦寒之地,为避战乱而来。吾祖见其可怜,收留于家,客遂于村东结庐而居……”
“……客携花四种,分红、白、紫、青四色。言此花产自北地,性喜寒凉,于吾土不宜存活。吾祖好奇,问此花何用,客笑而不答,但言此花乃天地精华所生,久服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吾祖遂按客所言,于村后山阴处辟地种植。日日浇灌,月月施肥,不敢有怠。三载之后,花开满圃,红者如霞,白者如雪,紫者如烟,青者如岚,四色交映,美不胜收……”
“……忽一日,客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中言:此花名曰梦蘼,产自北地冰原,传言久服可成仙。然吾观此花,性寒有毒,久服必伤身。今特将其种植之法传于汝辈,望汝等谨慎用之,切勿贪图一时之利而害人害己……”
"……吾祖阅信大惊,方知此花乃剧毒之物。信中更言:此花四色,各有其害。紫色久食成瘾,人若沾之,再难戒断,不吃则痛不欲生。蓝色燃之为粉,吸者生幻,见不存在之物,闻不存在之声,终至癫狂。红色涂于兵刃,中者必死,死状极惨,浑身溃烂,七窍流血。唯青色之效,客未明言,只道"此效不可轻试"。吾祖惧祸,遂将信焚毁,将花圃填平,只留数株于隐秘处,以防后人误食……"
“……自此以后,吾族子孙世代看守此花,不令其流毒于世。然世事无常,子孙后代未必皆能守口如瓶。吾今将此段往事记于族谱,望后人知晓:此花乃祸非福,切记切记……”
仲夏读完,指尖微蜷。
三百年前。
北地来客。
四种颜色的花。
那种花。
而族谱上写的——"紫色成瘾""蓝色致幻""红色蚀骨""青色不可轻试"——和之前查到的线索一一对应。
晚雾村老里正说的"花会勾人,让人离不开",那是紫色——成瘾。
辛夷临死前说的"迷乱人心,把敌人看成至亲",那是蓝色——致幻迷魂。
现在族谱又补上了第三种——红色,涂于兵刃,中者必死,蚀骨溃烂。
三种效果,三个来源,拼在一起,终于凑成了大半。
可青色呢?"此效不可轻试"——到底是什么样的效果,连写族谱的人都不敢明言?
一切的一切,都和师父推测的一样——那花的历史,不是二十几年,而是三百年!
“师父,”她抬起头,“这不是二十几年的事……是三百年的事。”
师父点点头,面色凝重。
“从一开始,我们就追错了方向。”他说,“我们以为那种花是近年才传入大川的新事物,却没想到它的历史这么悠久。”
“可这怎么可能?”郁清川皱眉,“三百年的秘密,怎么可能守住这么久?”
“靠家族传承。”师父说,“陈氏世代看守那种花,代代相传,从未间断。直到陈伯年这一代,他发现了这段记载——但他也因此丧命。”
“凶手知道陈伯年发现了这段记载?”白凤羽问。
“很可能。”师父说,“否则不会有人在族谱上撕走这几页。”
“可撕走之后,又是谁把残页藏在树洞里?”郁清川不解,“难道是陈伯年自己?”
“有可能。”师父说,“陈伯年发现秘密后,可能第一时间把族谱残页藏了起来,以防万一。然后他去找陈氏长老,想要商议对策——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杀了。”
“凶手是谁?”仲夏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确定。”他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凶手一定是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
“陈氏宗族内部,有凶手。”
仲夏想起陈素心的话——陈伯年死前让她保管铜牌,说这件事可能会给家里带来灾祸。
如果凶手是陈氏宗族内部的人,那陈素心……
“师父,”她开口,“陈素心会不会有危险?”
师父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
“陈伯年把铜牌交给陈素心,是因为信任她。但现在铜牌在陈素心那里,如果凶手知道这件事……”
仲夏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素心可能会有危险。
师父沉吟片刻。
“清川,你马上回棠溪村,把陈素心接到这里来。”他说,“动作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郁清川接过残页,转身就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师父看了看手中的残页,又看了看四周的老槐树。
“先回去。”他说,“等清川把人带回来再说。”
七、变故
然而,郁清川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消散。古槐村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起来,虫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仲夏坐在院子门口,望着村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白凤羽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别担心。”他说,“师兄武功不弱,不会出事的。”
“我知道。”仲夏说,“但我就是担心。”
算了一下时间——他去古槐村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两个时辰还没回来,要么是路上耽搁了,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再等等。”白凤羽说,“也许他有什么发现。”
仲夏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仲夏站起身,朝村道望去。
一个身影从夜色中走来——正是郁清川。
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陈素心没有跟着他。
“师兄?”仲夏迎上去,“陈素心呢?”
郁清川的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他说,“陈素心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谁接的?”
“陈氏宗族的人。”郁清川的声音有些沉,“他们说是陈素心的长辈,要带她回本家守孝。”
“守孝……”仲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陈素心的父亲才死了五天,按规矩她应该在家守孝,怎么会突然被接走?”
“我也觉得不对劲。”郁清川说,“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那几个人带上了马车。我上前阻拦,他们说是陈氏族长的命令,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你没拦?”
郁清川摇了摇头:“不能硬来。十几个人护着马车,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们打着‘守孝’的旗号,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说陈素心病了,不宜见客。”
“病了?”白凤羽皱眉,“是真的病了,还是借口?”
“我不知道。”郁清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想强行带走她,但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摇头?”
“她不让我救她。”郁清川的眉头紧锁,“她一定是知道什么,但没有机会告诉我。”
仲夏沉默了。
想起陈素心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一个人……什么办法都没有”。
定然是被威胁了。
“师父呢?”郁清川问。
“在屋里。”仲夏说,“等你回来。”
郁清川点点头,快步朝屋内走去。
师父正坐在桌边,面前的油灯燃着,照亮了他那张沉稳的面孔。
听完郁清川的汇报,他久久沉默了。
“师父,”郁清川忍不住开口,“我们该怎么办?”
师父沉吟片刻。
“陈素心被带走,说明两件事。”他说。
“第一,凶手已经知道铜牌在陈素心手里。”
“第二,凶手已经动手了——陈素心带走,是为了灭口。”
“那陈素心会不会……”
“暂时不会。”师父说,“如果他们想杀她,不必费这么大周章。他们把她带回本家,是想从她嘴里问出铜牌的下落。”
“铜牌在陈素心那里。”郁清川说,“他们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就会用别的手段。”师父的声音很淡,“陈素心是陈伯年的女儿,陈伯年发现秘密后不久就死了。如果凶手是陈氏内部的人,陈素心一定知道些什么——哪怕她本人不知道,她也可能无意间透露过什么。”
想起陈素心在溪边给她看铜牌时的表情——那双目光中,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种隐隐的期盼。
如果她落到凶手手里,会经历什么?
“师父,”她开口,“我们能不能去救她?”
师父看了她一眼。
“你想救她?”
“她是无辜的。”仲夏说,“她爹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卷进了这件事里。如果我们不救她……”
没有把话说完。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救是要救的。”他说,“但不能硬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陈素心被带走是不合规矩的。”师父说,“陈氏宗族以‘守孝’的名义带她走,名正言顺。如果我们强行阻拦,反而会打草惊蛇。”
“难道就这么看着?”仲夏的声音沉了下来。
“看着,不是不管。”师父说,“而是等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陈素心被带走,说明凶手着急了。凶手一着急,就会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查清陈氏宗族里,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第二,把陈素心救出来。”
郁清川点头:“师父打算怎么做?”
师父沉吟片刻。
“明天一早,你去陈家村附近打探消息。看看陈素心被带到了哪里,有没有机会接近她。”
“是。”
“仲夏,凤羽,你们跟我去见陈守正。”
仲夏看了师父一眼:“见陈守正?”
“对。”师父说,“陈伯年死前把秘密告诉过他,他断然知道些什么。”
仲夏犹豫了一下:“可陈守正未必会说。”
“所以才要去试探。”师父说,“有时候,不直接问,反而能得到答案。”
仲夏点了点头。
“另外,”师父看向白凤羽,“凤羽,你今晚去一趟陈家村祠堂。”
白凤羽:“去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师父说,“陈伯年死在祠堂里,那里想来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白凤羽点头:“好。”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仲夏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素心的身影挥之不去——那个把铜牌给她看的女子,此刻正身陷囹圄。
能做什么?
没有内力,连自保都困难,更别说救人了。
仲夏闭上眼。
想起白凤羽每次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是啊,她不属于这里。
但她既然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受苦。
明天,她一定要想办法救陈素心。
带着这个念头,她沉沉睡去。
八、夜探祠堂
子时,月色清冷。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客栈后窗翻出,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然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白凤羽朝陈家村的方向掠去。
他的轻功极好,踏雪无痕,落地无声。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只掠过夜空的白鹤。
不到半个时辰,陈家村便遥遥在望。
祠堂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肃穆,青砖黛瓦,庄严肃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摇曳,投下明灭的光影。
白凤羽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祠堂侧面,找到一扇半掩的侧门。
侧门年久失修,门轴已经腐朽,轻轻一推便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
祠堂内部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白凤羽没有点灯,而是借着月光摸索前进。
正厅、偏室、后堂……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四周。
正厅里摆着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香案上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燃尽的香。偏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积灰的椅子。
他继续朝后堂走去。
后堂是停放陈伯年遗体的地方,也就是他“自缢”的现场。
白凤羽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一张木榻靠墙而立,榻上空空荡荡。榻边的房梁上,那条麻绳还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近木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榻沿的刮痕,他昨天已经看过了。
他继续查看四周。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榻边的地板上,有一块木板看起来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那木板边缘的缝隙比别处宽了些,像是被撬动过。
白凤羽伸手按了按那块木板。
木板微微下沉,发出一声轻响。
有机关。
他用力一按,木板应声弹起,露出下面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张折叠的纸。
白凤羽将纸取出,展开一看——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吾弟伯年亲启:
愚兄守正敬启。
族谱之事,吾已反复思量,觉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专。思来想去,唯有将此事禀明族中长辈,方为妥当。
然吾心有隐忧。吾近日观察,族中有人行为诡异,似在暗中窥探你我。此人身份不明,来意不明,吾甚忧之。
伯年,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若此事涉及你我安危,吾必不会袖手旁观。但你需明白,此事牵涉甚广,绝非你我二人之力所能了结。
望你三思。
守正
七月十三夜”
白凤羽看完信,将信收好。
这封信是陈守正写给陈伯年的,写于七月十三——也就是陈伯年死前两天。
信中说“族中有人行为诡异,似在暗中窥探你我”。
这说明陈守正早就察觉到了危险,但他没有说那个“有人”是谁。
而两天后,陈伯年就死了。
白凤羽将信收好,继续查看暗格。
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章是铜制的,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白凤羽借着月光仔细看去,眉头微蹙。
那图案,和铜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图案……"他低声道,"和之前铜牌上的一样。"
他缓缓吐息,将印章和信一并收好。
他在祠堂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遗漏后,才原路返回。
走到侧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白凤羽屏住呼吸,侧身贴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
月光下,一个身影出现在侧门外。
那身影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在侧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白凤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片刻,那身影忽然转身,朝祠堂正门走去。
白凤羽从门缝中看着他走向正门,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跟上去。
那人的身份不明,贸然跟踪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决定先回去,把发现告诉师父。
白凤羽悄悄退出祠堂,朝客栈的方向掠去。
白凤羽悄悄退出祠堂,朝客栈的方向掠去。
九、真相一角
翌日清晨,郁清川早早出发去了陈家村附近打探消息。
师父带着仲夏和白凤羽去了陈守正的住处。
陈守正住在陈家村东头的一座老宅里,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种着两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师父上前叩门。
过了片刻,一个仆人模样的老者出来开门。
“几位是?”
“澜州巡查使徐怀瑾,求见陈老。”
老者打量了他们几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守正亲自出来迎接。
“徐大人驾临,老朽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陈老客气。”师父还礼,“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些事想向陈老请教。”
“请进。”陈守正侧身让开,引着他们进了正厅。
正厅里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是老画了,颜色已经有些黯淡,但笔力遒劲,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分宾主落座,仆人端上茶水。郁清川接过茶壶,先给师父斟了一盏,再依次给众人倒上。
陈守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知徐大人想问什么?”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
陈守正会意,挥了挥手。
仆人们退了下去,只剩下他们几人。
“陈老,”师父开口,“陈伯年死前,可曾与您说过什么?”
陈守正的动作顿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
“他……”陈守正放下茶盏,“他确实与老朽说过一些事。”
“什么事?”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在族谱里发现了一段往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关于陈氏先祖和北地来客的往事。”
师父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告诉您具体是什么事了吗?”
“告诉了。”陈守正点头,“他说三百年前,有一个北地来客带来了四种颜色的花,教陈氏先祖种植。那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花是什么?”仲夏问。
陈守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师父。
“据说是一种毒物。”他说,“久服可伤人命。”
仲夏和师父对视一眼。
师父的推测是对的。
“那陈伯年发现这段记载后,是什么反应?”师父问。
“他很害怕。”陈守正叹了口气,“他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陈氏宗族想必会被灭族。”
“灭族?”
“因为那花已经害死过人了。”陈守正的声音更低了,“三百年前,曾有人误食那花,中毒身亡。陈氏先祖为了掩盖这件事,把花圃填平,只留了几株在隐秘处。”
“可三百年过去了,”仲夏问,“那花不是早就应该绝迹了吗?”
陈守正摇了摇头。
“据说没有。”他说,“陈氏历代都有人暗中看守那几株花,不让它们绝种。”
“为什么?”
“因为那花虽然有毒,但也有用。”陈守正看着师父,“陈伯年说,曾有人暗中找过陈氏先祖,想要求购那花的解药。来人身份不明,但出手阔绰,绝非寻常商贾。”
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求购解药……"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条线索。
“如果那花还有毒,那陈伯年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您?”师父问。
“因为他说他发现了更可怕的事。”陈守正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更可怕的事?”
陈守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一片翠绿。
过了许久,陈守正才开口。
“陈伯年说,他在整理族谱的时候,发现了一段被删掉的记载。”
“删掉的记载?”
“对。”陈守正转过身,“那段记载说,三百年前那个北地来客,并非一个人来的。”
师父的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陈守正一字一顿,“三百年前,有一群人从北地迁来。他们带来了那四种颜色的花,教陈氏先祖种植。后来那群人离开了,但他们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守正沉默了一瞬。
“他们说:'三百年后,花将重开,届时天下大乱。'”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寂静。
仲夏沉默了一瞬。
三百年后,花将重开,届时天下大乱。
现在是永熙三十二年。
三百年前,正是前朝末期,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难道……
“陈伯年认为,”师父缓缓开口,“现在就是那'三百年后'?”
陈守正点了点头。
“他查过了。”他说,“三百年前北地来客抵达陈氏聚居地的时间,和族谱上记载的时间完全吻合。”
仲夏没有说话。
如果这是真的,那那种花重现江湖,就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三百年前就布好的局。
“陈伯年还发现了什么?”师父问。
陈守正犹豫了一下。
“老朽不知道。”他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老朽,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师父已经明白了。
陈伯年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杀了。
杀他的人,一定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陈老,”师父开口,“您说陈伯年发现族中有人行为诡异——那人是谁?”
陈守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陈老,”仲夏开口,“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陈守正看向她。
那双苍老的目光中,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师父似乎话没说完的愧疚。
“你是……”
"我是仲夏。"她说,"陈素心托我来找你。"
陈守正抬起头。
"素心……"
"素心跟我说了一些事。"仲夏看着他,"关于她父亲,关于陈家。"
陈守正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双手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那枚铜牌……是老朽给伯年的。”
仲夏看了他一眼:“什么?”
“那是陈氏历代族长的信物。”陈守正的声音沙哑,“老朽把它交给伯年,是因为他是族长。老朽没想到……”
他抬起头,神色一凛。
“老朽没想到,老朽把他害死了。”
仲夏顿了顿。
“陈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陈伯年手里有一枚铜牌,上面的符号就是梦蘼的标记。”
他看向仲夏,目光复杂。
“如果有人知道那枚铜牌在陈素心手里,那不出所料是陈氏内部的人。”
“您的意思是……”
“老朽的意思是,”陈守正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凶手,就在陈氏宗族里。”
“老朽的意思是,”陈守正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凶手……就是老朽的亲弟弟。陈守仁。”
十、山雨欲来
从陈守正家出来时,已经是午时。
陈守正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凶手,就在陈氏宗族里。
三长老陈守仁。
陈守正的亲弟弟。
陈伯年的族叔。
陈氏宗族中,除了陈守正之外最有威望的人。
“师父,”仲夏开口,“您相信陈守正的话吗?”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村道上慢慢走着,目光落在两旁的古树上。
这些树都很老了,棵棵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它们见证了陈氏宗族的兴衰荣辱,也见证了三百年来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师父终于开口,“但他说的不是全部的实话。”
“什么意思?”
“他提到了陈守仁,却没有解释为什么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师父说,“这说明他有所隐瞒。”
郁清川皱眉:“隐瞒什么?”
“也许是利益,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愧疚。”师父说,“但不管是什么,他不会轻易告诉我们。”
仲夏沉默了。
想起陈守正说那番话时的表情——那双苍老的目光中,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这话听着有些别扭的愧疚。
他说"老朽把他害死了"。
这句话的分量,比他说的任何话都重。
“先生,”白凤羽开口,“我昨晚在祠堂里发现了些东西。”
师父看向他。
白凤羽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和印章,递给师父。
师父接过,仔细看了看。
看完信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陈守正写给陈伯年的信。”他说,“写于七月十三——陈伯年死前两天。”
“信里说族中有人行为诡异,在暗中窥探他们。”白凤羽说,“但没有指明是谁。”
师父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那枚印章。
“梦蘼的标记。”他说,“这枚印章,是陈氏历代族长用来封印秘密的。”
“封印秘密?”
“对。”师父说,“陈氏把三百年前的那段往事视为禁忌,只有族长才有权知晓。而这枚印章,就是族长权力的象征。”
仲夏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铜牌上的符号是不是和这枚印章上的符号一样?”
师父点头:“一样。”
“那铜牌……”
“应该是族长的信物。”师父说,“陈守正把它交给陈伯年,是因为陈伯年是族长。但陈伯年死后,这枚信物流落到了陈素心手里——而陈素心信任你到愿意给你看。”
如果凶手是陈氏宗族内部的人,那他必定知道铜牌是陈伯年的遗物。
而陈素心把铜牌带在身上,凶手一定想从她嘴里问出下落。
“师父,”她开口,“陈素心会不会有危险?”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说,“我们不知道凶手具体是谁。”
“陈守仁?”郁清川问。
“可能是。”师父说,“但也可能是别人。陈守正说他弟弟陈守仁最近行为诡异,但不能就此断定他就是凶手。”
“那怎么办?”
“先找到陈素心。”师父说,“只有见到她,才能确认她是否安全。”
“师兄去打探了,”仲夏说,“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村道尽头便出现了一个身影。
正是郁清川。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师父,”他喘着气,“找到陈素心了。”
“在哪儿?”仲夏急忙问。
“陈家村本家。”郁清川说,“我托人打听到,陈素心被关在本家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有专人看守。”
“专人看守?”师父皱眉,“什么名义?”
“对外说是'养病'。”郁清川说,“但实际上就是软禁。”
果然。
陈素心果然被看管起来。
“能救她出来吗?”她问。
郁清川摇了摇头:“难。陈家本家戒备森严,我根本靠近不了。”
仲夏没有再说话。
想起陈素心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一个人……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能就这样放弃。
“师父,”她转向师父,“我们去救她。”
师父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
“她是无辜的。”仲夏说,“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关起来。如果她落到凶手手里,会发生什么?”
声音沉了下来。
“师父,我知道您说的'等时机'是什么意思。但有时候,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师父没有说话很久。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陈素心不是证人,而是祸根——至少在凶手眼里是这样。她知道铜牌的存在,知道她父亲死前说了什么,这些都足以让她成为灭口的对象。
等时机?
也许等不到那个时机,陈素心就已经死了。
“今晚。”师父开口。
仲夏看了他一眼:"什么?"
"今晚行动。"师父说,"趁天黑之前,先去踩点。摸清陈家本家的布局,找到陈素心被关的地方。然后今晚,趁换岗的时候,把她救出来。"
郁清川和白凤羽对视一眼。
"清川主救,凤羽接应断后。"师父看向两人,"仲夏留在客栈。"
仲夏想说什么,但师父的目光扫过来,话便咽了回去。
"你没有内力,去了反而碍手。"师父的话很直,但不是责备,"他们还要分心护你。留在这里,万一有变,你来接应。"
仲夏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师父转向郁清川和白凤羽:"找到人,带出来。不恋战,不暴露身份。如果被发现——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是。"
"都去准备吧。"师父说,"午后就出发踩点,天黑之前回来。"
"是。"
两人各自散去。
仲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白凤羽走了几步,回头:"等我们回来。"
仲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