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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芜阳水影 一 ...


  •   一、水乡初至

      离开京城已有数日,马车沿着官道南行,沿途景色渐渐从平原变成了丘陵。

      这一日傍晚,四人抵达了芜阳郡边界的一处渡口。暮色沉沉,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师父,"仲夏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的河流,"咱们这是要过河?"

      "不过河。"师父从车厢里出来,负手站在岸边,"水路七分,陆路三分,往后咱们走水路。"

      "走水路?"仲夏眨眨眼,"咱们不是有马车吗?"

      "马车在芜阳郡不好使。"郁清川已经把马车赶到渡口边的牲口棚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芜阳郡河道纵横,比北边的路还多。水路七分,陆路三分,不通船的人家,十户里有八户得绕出去十里地才能赶个集。"

      "原来如此。"仲夏点点头,又好奇道,"那马车怎么办?"

      "寄存在前面的镇子里。"师父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等回来的时候再取。"

      郁清川已经和渡口的人谈好了价钱,招呼他们上船。那是一只乌篷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船头还挂着一盏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暖黄的光。

      "上船吧。"师父率先踏上船头,身形稳当,丝毫不见摇晃。

      跟着往上迈,脚下一晃,险些没站稳——

      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白凤羽站在她身侧,稳稳扶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扶得很稳。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

      "站稳。"郁清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站稳了身子,这才发现师兄不知何时已经收了篙,从船头绕到了她身侧。而白凤羽还维持着刚才扶她的姿势,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谢了。"仲夏看看师兄,又看看白凤羽,"你们俩反应挺快。"

      郁清川收回手,神色如常:"船不稳,你扶着些。"

      白凤羽道:"是我站得太近,挡着你躲了。"

      脚步一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船晃又不是你晃的。"

      "我说的是实话。"郁清川忽然开口,"凤羽站的位置,刚好是你倒下去的方向。"

      眨了眨眼。

      白凤羽没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船头劈开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去,像是有人往水里投了颗看不见的石子。

      仲夏扶着船舷,眯着眼看向远处。两岸是低矮的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晾晒的渔网,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妇蹲在河阶上洗衣,槌子敲在衣服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师父,"仲夏转过头,"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师父坐在船舱里,正掀开帘子往外看。闻言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道:"进了芜阳郡地界,再往前走半日便是临河县。"

      "临河县,"仲夏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听着就知道是个水多的地方。"

      "何止是多,"郁清川撑着篙,船身稳稳往前滑行,"芜阳郡河道纵横,比北边的路还多。水路七分,陆路三分,不通船的人家,十户里有八户得绕出去十里地才能赶个集。"

      看着师兄撑篙的姿势,忽然问道:"师兄以前来过?"

      "嗯。"郁清川把篙插进水里,动作不急不缓,"三年前跟师父走过一趟,从临河县到云汀县,走的是水路。"

      "那时候你在船上也撑篙?"

      "撑。"郁清川顿了一下,"不过撑得没现在好。"

      还想追问,船舱里已传来师父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行了,都别站着了。清川,把帘子掀开,让仲夏进来坐。外头风大。"

      "是,师父。"郁清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而是看着仲夏和白凤羽先进了舱,这才转身去掀帘子。

      帘子掀开的一瞬间,河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吸了吸鼻子。

      "闻不惯?"师父端坐在舱中,面前摆着一盏粗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有点。"仲夏在师父对面坐下,抱着膝盖,"像是……鱼腥味?"

      "水乡的人靠水吃水,捕上来的鱼虾若是卖不完,便腌制了存着。日子久了,这股味道便渗进了砖瓦里、衣裳上。"师父顿了顿,"你若是不习惯,过几日便好了。"

      "我不是不习惯,"仲夏歪着头,"就是觉得挺鲜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帘子再次被掀开,白凤羽弯腰进了船舱。他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离仲夏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上刑场。

      "凤羽也坐。"师父指了指他旁边,"挤在角落做什么?"

      "这里可以。"白凤羽道。

      仲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

      郁清川在外头撑篙的声音传进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咱们这趟是去查案子,还是随便走走?"

      "你想查案子?"

      "我想知道,"仲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水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师父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船身晃了晃,河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舱内的烛火摇摇晃晃。

      "会有的。"师父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句早就知道答案的话,"水乡泽国,利之所趋,总有些人在水底下做文章。"

      仲夏直起身子:"师父知道?"

      "不知道。"师父把茶盏放下,"但走的水路多了,便知道没有哪条河是干净的。"

      "那咱们往哪条河走?"

      "临河县有个河埠村,是方圆百里最大的码头。"师父看着仲夏,"想去看看?"

      仲夏说:"师父想去,我便去。"

      "那你便跟着去看看。"师父眯起眼睛,"看完了,再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怔了一下。

      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舱外的河面。水汽氤氲,远处的村庄像是一幅被洇湿的画,轮廓模糊得看不真切。

      "我只闻到腥味和湿气。"老实道。

      "那就先记住这个味道。"师父闭上眼睛,靠在船舱壁上,"等哪天你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再来告诉我。"

      仲夏还想问什么,郁清川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师父,前面有个渡口,要不要停一下?"

      师父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看。

      渡口不大,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翁,正抱着根长篙打盹。岸边系着一条乌篷船,船身破旧,看起来许久没人用过了。

      "靠过去。"师父道,"歇一歇脚,顺便买点吃的。"

      "是。"

      郁清川把篙插稳,船慢慢靠向岸边。

      趴在船舷上往外看,正好对上那老翁的目光。老翁的眼睛浑浊而深邃,像是被河水泡久了的石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客官可是要过河?"老翁站起身,抖了抖斗笠上的水珠。

      "借个方便。"郁清川抱拳,"老人家,这附近可有什么吃食?"

      老翁指了指上游的方向:"往前走半里,有个村子,叫晚渡。村里有个卖馄饨的,味道还算过得去。"

      "多谢老人家。"

      老翁摆了摆手,却没有重新坐回去。他看了郁清川一眼,又看了看船舱的方向,像是在犹豫什么。

      "几位客官是往南去?"

      "是。"郁清川点头。

      老翁沉默了一瞬,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南去的话,经过崇川地界多留个心眼。"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老翁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波光,"就是……三十年前发大水那年,有个外地人交了钱要过河去崇川。上了船,第二天就再没见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像是不想多说了,但还是又补了一句:"后来才听说,那人是在这附近做了一笔买卖,做完没几天就不见了。"

      "多谢老人家提醒。"郁清川抱拳。

      老翁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板上,抱起长篙,继续打他的盹。

      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古怪——他分明一直在打盹,怎么知道有船靠近的?而且方才那番话,说得那般随意,却偏偏挑了"崇川"和"做完买卖就不见了"这两件事来说,像是师父似乎话没说完。

      "走了。"郁清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过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师兄?"

      "那老人家是个熟水性的,"郁清川低声道,"船靠近时水声不同,他早就醒了。"

      仲夏恍然:"原来如此。"

      "水乡的人,大多都有些本事。"郁清川撑起篙,"不然在这河上讨生活,早就淹死了。"

      船缓缓驶离渡口,仲夏回头看了一眼,那老翁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仲夏。"

      师父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在。"仲夏应了一声,弯腰钻进船舱。

      师父正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也不睁眼,只是淡淡道:"记住那个老翁的样子。"

      "为什么?"

      "以后或许用得上。"

      想问什么时候用得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师父的习惯——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话,也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人。

      那个撑篙的老翁,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二、河埠码头

      船行至午后,终于到了临河县地界。

      掀开帘子往外看,忍不住"啧"了一声。

      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有大有小,大的像是移动的小屋,小的只能容一人撑篙。岸边堆着高高矮矮的货物,有人扛着麻袋往船上走,有人站在船头叫卖。吆喝声、叫喊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是赶大集。

      "河埠村到了。"郁清川把船撑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河道,"前面就是码头。"

      师父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船头打量着两岸。

      "停远些。"他道,"咱们先看看。"

      郁清川点头,把船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河湾里。

      白凤羽从船舱里钻出来,扶着船舷往外看。目光掠过那些船只,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仲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白凤羽道,"只是觉得这里有些安静。"

      "鸟?"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鸟少?"

      白凤羽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斟酌措辞:"家里临山,院子里常有鸟。看得多了,就知道河边的鸟喜欢在水面上飞。这里太吵了,它们不喜欢。"

      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白家二公子病了三年,靠窗看鸟消磨时光——这倒说得通。

      仲夏看了他一眼,觉得白凤羽对鸟的反应有些奇怪,但没多想。

      "走吧,师父让我去码头看看。"站起身。

      "那走吧。"郁清川撑起一叶小舟,"我和凤羽陪你去,师父在船上歇着。"

      仲夏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后者正端着茶杯朝她点了点头。

      "去吧。"师父道,"看仔细些。"

      "好嘞。"

      小舟在水面上滑行,很快便靠近了码头。

      近了看,码头比远处瞧着还要热闹。岸边搭着几间棚子,有卖茶水的、卖吃食的、也有专做脚夫生意的。往来的商旅背着大包小包,吆喝声此起彼伏。

      跳上岸,好奇地四处张望。

      忽然,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几间仓库上。

      仓库紧闭,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

      "那边怎么了?"她指着仓库问。

      郁清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变:"好像出了什么事。"

      "走,去看看。"

      三人快步走向仓库。

      仓库门口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仲夏侧耳听了听,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死了……"

      "……陈三……"

      "……造孽哟……"

      脚步一顿,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是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让一让。"郁清川挡在仲夏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看见了白布下的轮廓——是个男人,身材瘦削,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是今早发现的。"旁边一个卖茶水的老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就死在仓库里,泡了一夜,整个人都肿了。"

      "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老婆子摇摇头,"官府的人说是失足落水,可我瞧着不像——那陈三水性好得很,在河里泡了一辈子,哪能好端端地淹死?"

      "失足?"郁清川皱眉,"可有什么外伤?"

      老婆子往左右看了看,压得更低:"我听人说,那陈三身上有伤,脖子后面青了一大块,像是被人从后面……"

      老婆子没说完,做了个"掐"的手势。

      "婆婆,这陈三是做什么的?"她问道。

      "撑船的,在这码头上讨生活。"老婆子叹了口气,"人老实得很,从不与人结怨。谁承想……唉。"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瘫在床上。还有个媳妇,姓何,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老婆子往不远处指了指,"就住在晚渡村,渡夫老郑是她堂叔。"

      "晚渡村?"仲夏记下了这个名字。

      老婆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仲夏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师兄,"她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郁清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他指着地上的一道湿痕,"人应该是死后被拖到这里的。"

      "死后?"白凤羽的声音有些紧。

      "嗯。水里泡过的人,捞上来之后皮肤会发白、肿胀。但你看这尸体的手,"郁清川掀开白布的一角,"手指尖还是正常的颜色,说明死亡时间不长。但尸体在水里泡了一夜,皮肤却已经开始肿胀……"

      "说明什么?"仲夏问。

      "说明人不是在这仓库里死的。"郁清川站起身,"是被杀了之后,又被丢到这里来的。"

      目光一沉。

      "那凶手为什么要把人丢到仓库?"

      "要么是毁尸灭迹,要么是……"郁清川顿了顿,"嫁祸。"

      "嫁祸给谁?"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正要再问,一阵脚步声传来。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挤进人群,领头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几分疲态。

      "都让开,都让开!"衙役们驱散人群,把尸体围了起来。

      那中年人看了尸体一眼,皱起眉头:"抬走吧,抬走吧。查不出什么来了。"

      "孙大人,"旁边一个衙役凑过来,"仵作说死者脖子上有伤,像是被……"

      "被什么?"中年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失足落水的事我见多了,泡在水里扑腾几下,脖子撞到石头上很正常。行了行了,别添乱了,赶紧把人埋了,别影响了码头的生意。"

      "可是大人——"

      "可是什么?"中年人瞪了他一眼,"这案子本官说了算。听令行事!"

      衙役们面面相觑,终究没再说什么,抬起尸体便走。

      "那是谁?"她问。

      "临河师父似乎话没说完孙正源。"郁清川的声音有些沉,"我三年前见过他一次,是个……"

      "是个什么?"

      "胆小怕事的。"

      明白了。

      往那县令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对方扫过来的目光。

      孙正源的视线在她们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咱们先回去。"郁清川低声道,"这事得告诉师父。"

      仲夏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蹲下身,从泥地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盐粒,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白凤羽凑过来看。

      仲夏把盐粒放在掌心,眉头微皱。

      "盐?"

      "不对。"郁清川接过盐粒,凑近闻了闻,"普通的盐没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有点像……花香。"郁清川把盐粒还给她,"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盐。"

      把盐粒收进袖中,站起身。

      "走吧。"她道,"先回去问师父。"

      三、师父点拨

      小船稳稳停回河湾,第一个跳上船,险些被晃了个趔趄,被郁清川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急什么。"师父从船舱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出什么事了?"

      定了定神,把码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三的尸体,被草草定案的县令,以及她捡到的那枚奇怪盐粒。

      师父听完,没有急着说话。

      他接过仲夏递来的盐粒,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这东西,你是在哪儿捡的?"

      "仓库门口的泥地里。"仲夏道,"就在尸体旁边。"

      师父点点头,把盐粒还给她。

      "你怎么看?"

      脚步一顿:"师父问的是案子,还是这盐?"

      "都问。"

      想了想,理了理思绪。

      "案子的话……县令急着结案,说明他不想深究。要么是他知道什么不敢查,要么是有人施压让他别查。"她顿了顿,"陈三身上有伤,脖子上那处伤像是被人从后面袭击。但县令非说是失足落水,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还有呢?"

      "还有……陈三是船夫,在河里泡了一辈子,水性应该很好。失足落水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可疑。"仲夏继续道,"我猜他是被人杀了之后,丢到仓库去的。师兄说他身上的伤是死后才有的,这就更证明了不是意外。"

      师父捋着胡须,点点头:"说得不错。那盐呢?"

      把盐粒拿出来,摊在掌心。

      "这盐不对劲。师兄说闻起来有股花香,但我从来没见过带花香的盐。"她皱着眉,"而且这盐的颗粒很细,比平常吃的盐要细得多,不像是粗盐。"

      "那你觉得这盐是做什么用的?"

      摇头:"不知道。但既然出现在陈三尸体旁边,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漏了一点。"

      "什么?"

      师父把盐粒从她掌心拈起,举到阳光下。

      "你看这盐的形状。"他道,"颗粒均匀,晶莹剔透,没有杂质。这不是普通的海盐或井盐,而是——"

      "是什么?"

      "是专门用来培养某些东西的。"师父把盐粒放下,"但这盐具体用来培养什么……老夫也不确定。这种盐极罕见,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能专门制这种盐,说明背后的人在做一件很不寻常的事。"

      "培养?"仲夏眨眨眼,"盐还能培养东西?"

      师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盐的事,先记着。"他道,"等查到更多的线索再说。"

      没接话。

      师父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了,每次都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非要等她自己发现才行。

      "那我先记着。"她道,"等哪天我知道了,再来告诉师父。"

      师父轻笑一声:"好。"

      郁清川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等仲夏说完,他才开口:"师父,这案子要查吗?"

      "你说呢?"师父反问。

      郁清川想了想:"陈三的死状蹊跷,县令又有意草草结案,背后必有隐情。但我们初来乍到,若是贸然插手地方事务,只怕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师父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下,"你觉得现在是惊蛇的时候吗?"

      郁清川一怔。

      "师父的意思是……"

      "那孙正源为什么急着结案?"师父看着河面,"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查下去,会牵连出他惹不起的人。"师父的声音淡淡的,"一个船夫的死,竟能让一县之尊如此紧张。你觉得,这船夫身上能藏着什么秘密?"

      郁清川沉吟片刻:"走私?"

      "不止。"师父摇头,"码头上往来商旅繁多,走私货物在这里不算什么稀罕事。孙正源若只是想保住乌纱帽,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至于如此急切?"

      "除非……"忽然开口。

      "除非什么?"

      仲夏皱着眉,脑海中飞速转动。

      "除非陈三的死,和码头上某件更大的事有关。"她慢慢道,"县令急着结案,不是为了保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别人。"

      "保护谁?"

      "不知道。"摇头,"但能让一县之尊如此忌惮的人,只怕身份不简单。"

      师父顿了顿。

      "说得不错。"他道,"但还漏了一点。"

      "哪一点?"

      "那老婆子说的话。"师父提醒道,"陈三的老娘瘫在床上,媳妇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她堂叔是晚渡村的渡夫。"

      目光一沉:"晚渡村!那个渡口!"

      "想起来了?"

      "早上那个打盹的老翁!"仲夏压低声音道,"他是何氏的堂叔!"

      "不错。"师父点头,"那老翁在这里撑渡多年,对这一带的水路了如指掌。你说他为什么会在那儿打盹?"

      仲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等人。"

      "等谁?"

      "等……"仲夏顿了一下,"等有人来问陈三的事?"

      师父没有说话。

      "你们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都先记着。"他站起身,"明日去晚渡村看看,找那何氏问一问。"

      "是,师父。"

      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师父,那我今晚做什么?"

      "今晚?"师父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练拳吗?"

      "啊?"脚步一顿,"在船上练?"

      "在船上练。"师父点点头,"清川,这些日子赶路,你都没怎么教她。今晚正好歇一歇,让她好好练练。"

      "是,师父。"郁清川抱拳。

      看看师兄,又看看师父,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走向船头,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早些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仲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牙痒。

      这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先吃点东西,然后练功。"他顿了顿,"晚上河风大,我给你找件厚衣裳。"

      仲夏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谢谢师兄。"

      郁清川摇摇头,转身去船舱里翻找衣裳。

      白凤羽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仲夏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盐粒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白公子?"

      白凤羽抬头看她:"嗯?"

      "在想什么?"仲夏凑近他,"从码头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在琢磨那枚盐。"白凤羽道,"码头来的,不寻常。"

      "怎么说?"

      白凤羽抬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河面,的眼睛里倒映着粼粼波光。

      "……仲夏。"

      "嗯?"

      "你捡到的那枚盐,"白凤羽道,"好好收着。"

      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它很重要。"白凤羽顿了顿,"或许……它能帮我们找到真相。"

      不过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追问。

      "行吧。"她把盐粒塞回袖中,"我先收着。"

      白凤羽点点头,转身走向船舱。

      仲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若有所思。

      四、船头夜练

      入夜,河面上静了下来。

      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偶有犬吠声传来,很快便消失在夜风里。

      仲夏站在船头,摆好了站桩的姿势。

      郁清川站在她对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头,纠正她的姿势。

      "沉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耐心,"肩膀别往上耸。"

      努力把肩膀往下压了压。

      "对。"郁清川点头,"腰要松,但不能塌。"

      "怎么松又不塌?"仲夏苦着脸。

      郁清川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用力。"

      仲夏照做,腰背却又不自觉地僵了起来。

      "放松。"郁清川的手没有收回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你太紧了,这样站不了多久。"

      "我……尽量。"仲夏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说实话,她不喜欢站桩。

      站桩枯燥、乏味,而且她的身体总是不听使唤。明明脑子知道该怎么站,手脚却像是别人的,怎么调都调不对。

      但她知道,这一步省不了。

      师兄说过,拳法根基在桩功。桩站不稳,招式练得再多也只是花拳绣腿。

      "仲夏。"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

      郁清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分心了。"

      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师兄,我……"

      "没关系。"郁清川打断她,"分心是正常的。但站桩的时候,最好什么都别想。"

      "那该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郁清川道,"只是站着,感受脚下的船,身上的风,手里的力。"

      试着照做,果然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找到了吗?"郁清川问。

      "好像……有点感觉。"仲夏含糊道。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

      郁清川转身,从船舷边拿起一根竹篙。

      "来,咱们换一样。"

      看着他手里的竹篙,有些好奇:"这是……"

      "水上出拳,和陆地上不一样。"郁清川把竹篙横在身前,"脚下不稳,处处是破绽。你今天在船上差点摔倒,根子就在这儿。"

      仲夏想起白天的事,脸微微有些红。

      "那怎么练?"

      "很简单。"郁清川抬起竹篙,"你打我,我接。船会晃,所以你要想办法站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郁清川点头,"但做起来不容易。"

      仲夏盯着那根竹篙,忽然有些跃跃欲试。

      "那我来了!"

      提起一口气,朝郁清川的竹篙拍去——

      "砰"的一声,她的手腕被竹篙弹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到船舷上。

      "稳住。"郁清川的竹篙已经收回来了,"再来。"

      仲夏站稳身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有使蛮力,而是顺着竹篙的力道卸力——

      "啪"的一声,她借力打力,手掌堪堪拍在竹篙上,虽然没有被弹开,却也没能撼动分毫。

      "还行。"郁清川点头,"记住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借力的感觉。"郁清川道,"你的力气不够硬,但可以借对方的力。船会晃,水会流,你得学会借势。"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来。"

      又是一次。

      "再来。"

      又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仲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手掌红肿,膝盖也在打颤。

      "够了。"郁清川把竹篙放下,"今天就到这里。"

      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师兄,你也太狠了……"

      郁清川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擦一擦。"他把瓷瓶递过去,"消肿的。"

      接过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

      "师兄随身带着这个?"

      "练武的人,哪有不带药的。"郁清川在她对面坐下,"下次练完记得擦,不然手会肿得更厉害。"

      乖乖往手掌上抹了些药膏,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师兄,"她忽然开口,"你练了多久才不用借力的?"

      郁清川想了想:"真正不用借力,是三年前的事。但之前……磕磕绊绊了七八年。"

      "七八年?"目光微动,"这么久?"

      "桩功这东西,急不来。"郁清川看着河面,声音淡淡的,"我小时候站桩,站不到半炷香就腿软。师父就让我一直站,站到不腿软为止。"

      "师父……真狠。"

      郁清川轻笑一声:"师父说,吃不了站桩的苦,以后就要吃挨打的苦。"

      仲夏想象了一下自己挨打的场景,打了个寒颤。

      "那我还是继续站吧。"

      "嗯。"郁清川点头,"慢慢来,不着急。"

      仲夏把瓷瓶还给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满天星斗。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却不让人觉得冷。

      "师兄,"她忽然问,"你觉得陈三是怎么死的?"

      郁清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觉得,他是被人灭口了。但具体原因……等查完才能知道。"

      "太多?"

      "码头上的事,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消息满天飞。"郁清川道,"有些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可陈三不一样,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

      仲夏皱起眉:"你是说,他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不只是看到。"郁清川摇头,"也许他还说了什么。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撞上了不该撞上的人……"

      "所以被灭口了?"

      "只是猜测。"郁清川看着她,"但八九不离十。"

      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看到了什么呢?"

      "明天去晚渡村,也许能找到答案。"郁清川站起身,"先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嗯。"

      仲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看着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陈三的尸体,奇怪的盐粒,急着结案的县令,还有那个渡口上的老翁……

      这些事像是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让人理不出头绪。

      "仲夏。"

      白凤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回过头,看见白凤羽站在船舱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白公子?"仲夏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白凤羽走近几步,在她旁边坐下,"方才听到你们说话,便出来看看。"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郁清川。

      郁清川正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你……听到了什么?"仲夏试探着问。

      "没听全。"白凤羽道,"只听到你们在说陈三的事。"

      仲夏松了口气。

      还以为白凤羽听到了她练功时狼狈的惨状呢。

      "陈三就是今天码头上的那个死人。"她解释道,"师父让我们明天去晚渡村看看。"

      "晚渡村……"白凤羽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名字有些耳熟。"白凤羽道。

      "耳熟?"

      "嗯。"白凤羽顿了顿,"也许只是名字起得像,没什么特别的。"

      点点头,没有多想。

      "那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吗?"她岔开话题。

      白凤羽点头:"自然。先生说过,让我跟着你们。"

      "那就好。"仲夏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

      站起身,朝白凤羽摆摆手,转身进了船舱。

      白凤羽坐在船头,目光扫过河面,若有所思。

      夜风吹过,他的发丝轻轻扬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

      五、晚渡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船便离了河湾,往晚渡村的方向驶去。

      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发现船舱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掀开帘子往外看,师兄正撑着篙,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师父,一个是白凤羽。

      "醒了?"郁清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嗯。"仲夏揉着眼睛走出船舱,"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半了。"郁清川把篙递给她,"你来撑一会儿,我去吃点东西。"

      仲夏接过篙,有些手忙脚乱地插进水里。

      "往哪儿撑?"

      "顺着河道走就行。"郁清川顿了顿,"别太用力,让船自己走。"

      "好嘞。"

      师父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昨夜睡得如何?"

      "还行。"老实道,"就是梦到了那只盐粒。"

      师父看着她:"有所思,夜有所梦。说明你在用心。"

      道:"师父这话是夸我还是安慰我?"

      "你觉得呢?"

      仲夏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定论,于是选择了沉默。

      船头的白凤羽忽然开口:"前面就是晚渡村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晨雾笼罩下的村庄,像是一幅被水墨晕染过的画。几间低矮的茅屋散落在岸边,炊烟袅袅升起,融入灰蒙蒙的天空。

      村子不大,看起来也就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沿着河岸排开。

      "靠岸吧。"师父道。

      郁清川从船舱里出来,接过仲夏手里的篙,把船稳稳地靠在岸边。

      四人跳下船,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农人从对面过来。

      "几位客官是……"农人打量着他们。

      "我们来找人。"师父抱拳,"听闻村里有个何氏,她丈夫在河埠码头出了事,我们想来看看她。"

      农人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

      "何氏?你们找她做什么?"

      "送些银钱。"师父不动声色,"陈三生前帮过我们一个忙,如今他去了,我们理当来看看他家里的人。"

      农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们从哪儿来的?"

      "北边。"师父道,"走的水路,昨日刚到。"

      农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跟我来吧。"他往村子深处指了指,"何氏就住在那边,第三间茅屋。"

      "多谢。"

      师父领着三人顺着农人指的方向走去。

      茅屋破旧得很,墙上的泥巴都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砖。门口站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何氏!有人找!"农人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后帘子被掀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了出来。

      何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但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你们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三的朋友。"师父开门见山,"听说他出了事,我们来看看。"

      何氏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进来说吧。"

      侧身让开,引着四人进了屋。

      屋内昏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是三儿的娘。"何氏轻声道,"瘫了三年了。"

      三年……

      也就是说,陈三出事之前,他的老娘已经瘫痪了三年。

      "几位请坐。"何氏搬了几条长凳过来,"屋里简陋,委屈各位了。"

      "不妨事。"师父坐下,打量着屋内,"陈三的后事都办妥了?"

      "嗯。"何氏垂下眼帘,"昨天官府来人催了,说人已经没了,就别停在家里招晦气。今天一早就……抬走了。"

      何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仲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节哀。"师父道,"陈三是怎么出的事,你可知晓?"

      何氏抬起头,看着他。

      "官府说是失足落水。"

      "你信吗?"

      何氏沉默了很久。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三儿的水性很好。"何氏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从小在河边长大,闭着眼都能游一个来回。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失足落水?"

      "那你认为呢?"

      何氏没有回答。

      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都怪我……"

      "怪你?"仲夏忍不住开口,"陈三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何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我,三儿不会……"她哽咽了一下,"不会走那条路。"

      "什么路?"

      何氏没有回答,只是摇着头,泪流满面。

      师父看了郁清川一眼。

      郁清川会意,走到何氏身边,轻声道:"大嫂,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何氏抬起头,看着他们几个,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恐惧,还有几分……释然。

      "你们……真的是三儿的朋友?"

      "不是。"师父坦然道,"但我们想帮你。"

      "帮我?"何氏苦笑一声,"帮我做什么?让三儿活过来吗?"

      "让他的死有个交代。"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你心里清楚,陈三不是失足落水。既然不是,那就该有人为他的死负责。"

      何氏怔住了。

      看着师父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什么人?"

      "一个想找出真相的人。"

      何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三儿他……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们知道。"师父点头,"所以我们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杀。"

      何氏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娘……"

      "你娘?"

      "我娘三年前得了重病,看郎中、买药,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三儿为了给我娘治病,就……"何氏的声音断断续续,"就走上了那条路。"

      目光一沉。

      "走私?"

      何氏点头,没有说话。

      "他替谁走私?"

      何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他的上头是谁,他从来不跟我说。只知道是个姓赵的,大家都叫他……赵爷。"

      "赵德海?"郁清川忽然开口。

      何氏点头:"就是他。"

      和郁清川对视一眼。

      "那个赵德海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何氏摇头,"只听三儿提过一嘴,说那人很有钱,在县里、甚至郡里都有关系。三儿替他们跑腿,运货、接头,每月能得几两银子。"

      "什么货?"

      "盐。"何氏低声道,"私盐。"

      仲夏想起昨天在仓库门口捡到的那枚盐粒。

      "那陈三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何氏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猜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三儿他……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何氏抬起头,看着仲夏的眼睛。

      "他发现那批盐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说那盐和普通盐不一样。"何氏的声音在发抖,"闻起来有股怪味,像是什么花香。他觉得不对劲,就多嘴问了几句……"

      "然后呢?"

      "然后……"何氏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然后他就死了。"

      仲夏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那盐是从哪儿来的?"

      何氏摇头:"他没说。只说等他查清楚了,再告诉我。"

      "可是他没来得及。"

      "是啊……"何氏的声音哽咽了,"他没来得及。"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师父忽然开口:"陈三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何氏摇头,"昨天被官府的人抬走了,说是要……要烧掉。"

      "烧掉?"

      "说是怕过了病气。"

      师父皱起眉头。

      "那陈三出事那天,你有没有见过他?"

      何氏想了想:"见过。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回了一趟家,说是在码头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他说……"何氏皱着眉回忆,"他说那天晚上,有一艘大船从上游过来,停在码头上。大船上下来几个人,把几箱东西搬进了仓库。"

      "什么箱子?"

      "他没看清楚。只知道那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都吃力。"何氏顿了顿,"而且那箱子封得很严实,不像是普通货物。"

      "然后呢?"

      "然后他就觉得奇怪,想凑近去看看。结果被一个人发现了,那人威胁他,让他别多管闲事。"何氏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儿那人你也知道,性子倔,不听劝。他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还是去查……"

      "所以他被灭口了。"仲夏接道。

      何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师父站起身,看着何氏。

      "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何氏抬起头,看着他:"你们……真的能帮三儿讨回公道吗?"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些钱,你留着照顾你婆婆。"

      何氏沉默了一瞬,想要推辞,却被师父按住了手。

      "收下吧。"他的声音很轻,"陈三的死,我们会查清楚的。"

      何氏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多谢……多谢……"

      四人从茅屋里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仲夏站在门口,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茅屋。

      "师父,"她低声道,"那个赵德海……"

      "先别打草惊蛇。"师父打断她,"走吧,去河埠村看看。"

      "是。"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白凤羽忽然开口:"先生。"

      "嗯?"

      "那种盐,"白凤羽道,"不是寻常之物。"

      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也看出来了?"

      白凤羽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那种盐的颗粒太均匀了,不是天然能形成的。"他斟酌着措辞,"能制出这种盐的人,必定有特殊的用途。只是……我猜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

      看着白凤羽,总觉得他他话里有别的意思。

      但白凤羽没有再多说,目光沉稳。

      师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河埠村看看那个仓库。"

      仲夏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特殊的盐,特殊的用途……到底是什么?

      六、仓库迷踪

      河埠码头依然热闹如昔。

      商旅往来,货物堆叠,叫卖声此起彼伏。

      四人穿过人群,来到昨天贴着封条的那几间仓库前。

      封条已经被撕掉了,仓库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么快就清空了?"仲夏有些意外。

      "县令急着结案,自然要尽快清理现场。"郁清川道,"免得留下什么证据。"

      "证据?"仲夏眨眨眼,"你是说……"

      "盐粒。"郁清川道,"昨天你捡到的那一枚。"

      仲夏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摸了摸,那枚盐粒还在。

      "还有别的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郁清川走进仓库,四处打量着,"但县令不敢赌,所以他选择全部清空。"

      仲夏跟着走进仓库。

      仓库很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泥垢。墙角堆着几个空木箱,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昨天那尸体就躺在这儿?"她指着地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嗯。"郁清川蹲下身,仔细看着石板上的痕迹,"你看这里。"

      仲夏凑过去看。

      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拖痕。"郁清川道,"陈三的尸体被人拖过这里。"

      "从哪儿拖来的?"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可以确定不是在这间仓库里被杀的。"

      仲夏皱着眉,目光在仓库里转了一圈。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墙角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麻袋、几根朽烂的木桩、还有一滩干涸的污渍。

      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仲夏?"郁清川跟了过来。

      "师兄,你看这个。"

      郁清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

      那滩污渍已经干透了,颜色暗沉,看起来像是……血?

      "像是什么东西泼在这里,时间久了就干了。"郁清川道。

      "血吗?"

      "也许是。"郁清川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股腥味,但不像是血。"

      "那像什么?"

      "像是……盐水。"

      盐水?

      想起昨天捡到的那枚盐粒。

      "会不会是那批盐泄漏了?"

      "有可能。"郁清川点头,"陈三说那批盐封得很严实,但搬运的时候难免会有撒漏。"

      仲夏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在那儿?"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仲夏回头,看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绸缎长衫,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

      但他的眼睛却让仲夏觉得不太舒服——那双眼睛很小,却很亮,像两颗嵌在肉里的黑豆,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几位是……"中年男人打量着他们,笑容不减,"来码头游玩的?"

      "算是吧。"郁清川不动声色地挡在仲夏身前。

      "那可要小心些。"中年男人笑着摆手,"这仓库里脏乱得很,别脏了几位的衣裳。"

      "多谢提醒。"师父走过来,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身上,"阁下是……"

      "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海字。"中年男人拱手道,"就在这码头上讨口饭吃,承蒙乡亲们照顾,都叫我一声'赵爷'。"

      赵海?

      赵德海?

      不由自主地看向师父。

      师父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原来是赵爷。久仰久仰。"

      "不敢当,不敢当。"赵德海笑眯眯地摆手,"不知几位贵姓?"

      "姓徐,是个游方郎中。"师父指了指仲夏和郁清川,"这是我的两个徒弟,那个是我外甥。"

      "郎中?"赵德海目光微动,"那可真是巧了。我这阵子正犯愁呢,腰上长了个疖子,疼得厉害,看了几个郎中都治不好。不知徐郎中能不能帮忙瞧瞧?"

      "自然可以。"师父点头,"不过今日来得匆忙,没带药箱。等改日有空了,再登门拜访。"

      仲夏瞥了一眼赵德海腰间拱起的那块,轻声道:"赵爷那疖子若是红肿发热,莫要再贴膏药了,反倒捂着毒发不出来。用蒲公英捣碎敷上,两三日便能消。"

      赵德海一愣,随即笑得更加殷勤:"小徒弟也懂医?好,好,回头试试。"

      师父看了仲夏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感情好。"赵德海笑眯眯地点头,"我就住在码头东边的赵宅,几位有空定然要来坐坐。"

      "一定,一定。"

      赵德海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仲夏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父,"她压低声音,"这人就是赵德海吧?"

      "嗯。"师父点头。

      "他怎么在这儿?"

      "因为他要来看看,仓库里还剩下什么。"师父的声音淡淡的。

      目光一沉,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是来灭口的?"

      "也许。"师父转身往外走,"也许只是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没有留下不该留下的东西。"

      "师父,你觉得他知道陈三的事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师父顿了顿,"但他知道,码头上的事瞒不住太久。"

      "所以他想尽快脱身?"

      "不。"师父摇头,"他想找一个替罪羊。"

      仲夏皱起眉。

      "替罪羊?"

      "一个人死了,总要有人负责。"师父道,"如果找不到真凶,那就找一个替罪羊顶上。"

      "可陈三不是死于失足落水吗?"

      "那只是官府的说法。"师父看着她,"真正的凶手,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脱身。"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师父道,"但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别打草惊蛇。"师父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赵德海,不是简单人物。"

      脑海中闪过何氏说的话——"那他话里有别的意思钱,在县里、甚至郡里都有关系。"

      能让一县之尊如此忌惮的人,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清川。"师父忽然开口。

      "在。"郁清川应道。

      "去打听一下,那个赵德海是什么时候来河埠村的。"

      "是。"

      郁清川转身走了。

      仲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白凤羽。

      白凤羽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公子?"

      "……嗯?"

      "你怎么了?"

      白凤羽抬起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赵德海,"白凤羽道,"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意思?"

      "那种盐不是寻常之物。"白凤羽看着她,"能制出那种盐、运出那种盐,背后一定不只是赵德海一个人。"

      仲夏指尖微蜷。

      "你是说……背后还有别人?"

      "我不知道。"白凤羽摇头,"但做这种事的人,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动手。"

      仲夏沉默了。

      特殊的盐,赵德海,陈三……这些线索指向哪里?

      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走吧。"师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先回船上。"

      "是。"

      三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半路,郁清川迎面走来。

      "师父,打听到了。"

      "说。"

      "那个赵德海,是十年前从外地来的。"郁清川道,"据说以前是个私盐贩子,后来不知怎么发了财,就在这码头上置办了产业。"

      "十年前……"师父若有所思,"那陈三呢?"

      "陈三在码头上跑了十几年船,和赵德海认识的时间差不多。"郁清川顿了顿,"不过陈三以前只是普通的船夫,给各家运货。真正替赵德海跑腿,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仲夏插嘴道,"那是何氏的娘生病那年?"

      "嗯。"郁清川点头,"陈三为了给丈母娘治病,向赵德海借了一笔银子。后来还不起,就只好替他做事抵债。"

      陈三为了救丈母娘,借了赵德海的钱。结果还不起,只好走上走私的路。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条路上藏着更大的秘密。

      "还有别的吗?"师父问。

      "有。"郁清川压低声音,"我打听到,赵德海最近和县令走得很近。"

      "怎么个近法?"

      "每月初一十五,赵德海都会去县衙拜访孙大人。"郁清川道,"而且每次去,都会带一份'礼物'。"

      仲夏道:"送礼。"

      "不止是送礼。"郁清川摇头,"我还打听到了几件事。第一,孙大人的公子在赌场欠了一笔债,后来不知怎么就平了。"

      "是赵德海平的?"

      "十有八九。第二,孙正源上任三年,临河县的赋税年年足额上缴,但修桥补路的事一件没干过。码头的渡船年久失修,去年翻了一艘,淹死了两个人,他压下来没报。"

      仲夏皱眉。

      "第三,"郁清川的声音更低了,"河埠村的仓库,孙正源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也不查——因为赵德海每年给他送两万两银子的'冰敬炭敬'。"

      "两万两?"仲夏咋舌,"一个县令的年俸才多少?"

      "四十五两。"郁清川道,"这笔'冰敬炭敬',够他做四百年的县令了。"

      目光一沉。

      教子不善,软弱无能,贪赃枉法——这孙正源简直是样样占全了。

      赵德海拿捏他的手段也很清楚:赌债是软肋,贿赂是绳索,再加上赵德海背后那层若有若无的靠山——孙正源哪敢说一个"不"字?

      陈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赵德海让他压案子,他就压了。人命关天的事,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两万两银子要紧。

      "所以,"仲夏慢慢道,"陈三的死,孙正源不只是替赵德海背锅?"

      "不止是背锅。"郁清川道,"他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不查、不问、不报,还帮着赵德海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

      "所以那些仓库要清空,尸体要烧掉……"

      "都是为了让这件事彻底消失。"

      仲夏沉默了。

      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凶手,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脱身。"

      赵德海就是这样。

      他不关心陈三是怎么死的,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撇清关系。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想怎么办?"

      仲夏说:"我想找出证据,证明陈三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杀的。"

      "然后呢?"

      "然后……"仲夏顿了一下,"然后把凶手抓出来。"

      师父沉默了一瞬。

      "有这份心就够了。"他道,"但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仲夏点头,"但总要试试。"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仲夏。"

      "嗯?"

      "你刚才说,陈三发现那种盐不对劲。"师父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会把这个发现告诉别人吗?"

      目光一沉。

      "也许……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仲夏回忆着何氏的话,"他发现了秘密,就想告诉别人。"

      "告诉谁?"

      "也许……告诉他信任的人。"

      师父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仲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

      陈三信任的人……除了何氏,还有谁?

      码头上的船夫?河边的村民?还是……

      "师兄,"她忽然开口,"陈三出事前,有没有和谁走得特别近?"

      郁清川想了想:"我打听到,陈三和渡口的老郑关系不错。"

      "老郑?"

      "就是早上那个撑渡的老翁。"郁清川道,"他是何氏的堂叔,陈三经常在他那儿歇脚。"

      仲夏目光微动。

      "那我们去找他问问?"

      "现在?"

      "现在。"

      郁清川看向师父。

      师父点点头:"去吧。"

      七、渡口老翁

      渡口还是老样子。

      歪歪扭扭的木桩撑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坐着那个戴斗笠的老翁,抱着长篙打盹。

      仲夏走近了才发现,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老人家。"郁清川上前一步,抱拳道,"又见面了。"

      老翁没有动,只是沙哑着嗓子道:"几位是来问陈三的事的吧。"

      郁清川一怔。

      "您怎么知道?"

      "昨天你们在那仓库前转悠,我就瞧见了。"老翁的声音像是被河风吹干的枯叶,"今早又来村子里打听何家的事……不是来问陈三的,还能问谁?"

      这老翁看起来昏昏沉沉的,没想到心里门儿清。

      "老人家,"她上前一步,"陈三出事那天,您见过他吗?"

      老翁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见过。"

      "什么时候?"

      "傍晚。"老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那天傍晚,陈三来渡口找我,让我帮他撑一船货。"

      "什么货?"

      "几箱盐。"老翁顿了顿,"不是普通盐,是私盐。"

      和郁清川对视一眼。

      "那您帮他撑了吗?"

      老翁摇头。

      "为什么不帮?"

      "因为我不愿意。"老翁的声音很平静,"私盐这东西,我从来不沾。"

      "陈三没有强求?"

      "他求了我半天。"老翁叹了口气,"说他欠了赵爷的钱,不还就要拿他婆娘的命来抵。我劝他别干傻事,他不听。"

      "后来呢?"

      "后来他去找别人了。"老翁闭上眼睛,"再后来……我就听说他死了。"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老翁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猜……和那批盐脱不了干系。"

      "那批盐有什么问题?"

      老翁睁开眼睛,看着仲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找出真凶。"仲夏直视着他的眼睛,"陈三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给他一个交代。"

      老翁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手边,最后落在她袖口微微鼓起的地方。

      "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目光微动,不由自主地捂住袖子。

      "没什么……"

      "拿出来。"老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让我看看。"

      仲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那枚盐粒。

      老翁接过盐粒,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仓库门口捡的。"老实道。

      "仓库……"老翁喃喃重复了一遍,"陈三出事的那间仓库?"

      "嗯。"

      老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盐粒,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东西,我见过。"

      仲夏呼吸一滞。

      "在哪儿见过?"

      "在陈三身上。"老翁的声音很低,"他死的前一天傍晚,来找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这种东西。"

      和郁清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告诉您这是什么东西吗?"

      "他说……"老翁皱着眉回忆,"他说这东西不是普通盐,是用来养花的。他在码头上看到一艘大船卸货,偷偷弄了一点来研究。"

      仲夏后背一紧。

      "养花?什么花?"

      "他没说。"老翁摇头,"只说那花很邪门,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仲夏不由自主地看向白凤羽。

      白凤羽的脸色有些苍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老人家,"她收回目光,继续问道,"那艘大船,您见过吗?"

      "见过。"老翁点头,"那天傍晚,我在渡口乘凉,看见一艘大船从上游过来。那船很大,比码头上常见的船都要大。"

      "船上有多少人?"

      "没注意。"老翁摇头,"天黑了,看不清。只看见几个人影,把几口箱子往仓库里抬。"

      "抬完就走了?"

      "嗯。"老翁顿了顿,"但陈三看见了。他跑过去想看看箱子里是什么,结果被一个人发现了。"

      "那人说了什么?"

      "我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那人推了陈三一把,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老翁叹了口气,"后来那人走了,陈三还站在那儿骂骂咧咧。我以为他吃了亏,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

      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您觉得是谁杀了陈三?"

      老翁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觉得呢?"

      仲夏说:"和那批盐有关的人。"

      老翁点头。

      "还有呢?"

      "还有……"仲夏顿了一下,"想让陈三永远闭嘴的人。"

      老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涩,像是秋天的枯叶。

      "小姑娘,你很聪明。"他站起身,拄着长篙,"但聪明人在这河上是活不长久的。"

      "什么意思?"

      老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往渡口下游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陈三那天还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他说那批盐不是运到外地去的,是要运到……"老翁顿了顿,"崇川。"

      崇川?

      那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也是师父被封为"巡查使"要去的地方。

      "崇川有什么?"

      "我不知道。"老翁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但陈三说,那东西一旦到了崇川,就再也查不清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河岸的拐角处。

      仲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仲夏说:"应该是真的。他没有理由骗我们。"

      "那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更多?"

      "因为他也怕。"仲夏低声道,"陈三就是知道得太多了才死的,他当然不想步陈三的后尘。"

      郁清川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白凤羽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仲夏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

      "白公子?你没事吧?"

      白凤羽看了她一眼:"没事。在想崇川的事。"

      "崇川怎么了?"

      白凤羽的目光微沉:"崇川……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那个地方。"

      "听说过什么?"

      "听说那里有很多大庄园,"白凤羽道,"有些庄园很神秘,外人进不去。"

      仲夏浑身绷紧。

      "什么庄园?"

      白凤羽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确定。但崇川那边,断然藏着什么东西。那些盐运到那边,不会没有原因。"

      目光一沉。

      "你确定?"

      "不确定。"白凤羽摇头,"只是听说。但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

      仲夏沉默了。

      崇川……如果那盐是从崇川运过来的,那崇川想来藏着什么秘密。

      "先回去。"郁清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把这件事告诉师父。"

      "嗯。"

      三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了几步,仲夏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郁清川回头看她。

      "我想起一件事。"仲夏皱着眉,"陈三那天说,那批盐是运到崇川的,对吧?"

      "对。"

      "可是崇川在北边,"仲夏指着远处的河道,"而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如果盐是从上游运下来的,应该是往南边去才对。"

      郁清川目光一沉。

      "你是说……"

      "我是说,"仲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批盐也许不是从上游来的,而是从下游来的。"

      "从下游?"郁清川皱眉,"可下游是……"

      "芜阳郡、云汀县……"仲夏回忆着地图,"再往南,就是崇川了。"

      "等等。"郁清川忽然打断她,"你的意思是,盐是从崇川运上来的?"

      "有可能。"仲夏点头,"陈三说他在码头上看到大船卸货,说明那盐是从外面运来的。可如果是从崇川运来的话……"

      "崇川在下游,"郁清川接道,"船要逆流而上,才能把货运到这里。"

      "对。"仲夏点头,"而从河埠村往崇川去,就是顺流而下了。"

      郁清川沉吟片刻:"你是说,那批盐最终的目的地不是河埠村,而是从河埠村中转,运往别处?"

      "不只是中转。"仲夏摇头,"如果只是普通私盐,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那盐是用来培养某种东西的,而且需要量极大……"

      脚步一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崇川那边需要更多的盐来维持。"

      郁清川和白凤羽同时变了脸色。

      "你是说……"郁清川的声音有些紧,"河埠村不只是一个中转站,而是一个……补给点?"

      "对。"仲夏点头,"崇川那边的规模很大,需要大量的盐。而这批盐,就是从河埠村运过去的。"

      "那陈三发现的那批盐呢?"

      "也许就是其中一部分。"仲夏道,"他发现这盐不对劲,就多嘴问了几句。结果被赵德海的人发现了……"

      "然后被灭口了。"郁清川接道。

      仲夏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站在河岸边,看着远处的河道,久久没有出声。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青山。

      可在这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走吧。"郁清川率先打破沉默,"回去告诉师父。"

      "嗯。"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白凤羽忽然开口:"仲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白凤羽道,"你觉得是真的吗?"

      仲夏说:"不确定。但至少能解释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赵德海为什么要杀陈三,"仲夏道,"因为陈三知道得太多了。"

      "那赵德海背后的人呢?"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老实道,"但我相信,迟早会查出来的。"

      白凤羽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仲夏,"他忽然问,"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查下去,会遇到更大的麻烦。"

      嘴角微微一扬。

      "说不怕是假的。"她坦然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陈三死得不明不白,何氏还在村子里等消息……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他岂不是白死了?"

      白凤羽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

      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嗯。"他道,"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

      仲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正要追问,白凤羽已经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郁清川。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她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先把案子查清楚再说。

      八、再访赵宅

      回到船上时,师父正在船舱里喝茶。

      看见他们回来,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问出什么了?"

      仲夏把在渡口和老翁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师父听完,捋着胡须,沉默了很久。

      "崇川……"他喃喃道,"果然是那儿。"

      "师父,"仲夏忍不住问,"您觉得那盐到底是什么?"

      "不清楚。"师父摇头,"但能专门制这种盐的人,想必在做一件大事。我们暂时猜不出,只能继续查。"

      "那崇川呢?您之前提过崇川——"

      "崇川只是猜测。"师父道,"还没有实证。接下来要走一步看一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会会那个赵德海。"师父站起身,"他既然敢来码头晃悠,说明他不怕我们。"

      "师父是想……"

      "想看看他的底。"师父走到船头,看着远处码头的方向,"顺便提醒他一声——别以为杀了人就能高枕无忧。"

      师父这是要直接和赵德海对上?

      会不会太冒险了?

      "清川。"师父忽然开口。

      "在。"郁清川应道。

      "你去找临河县的捕头,让他明天去赵宅'查访'一下。"

      "查访什么?"

      "就说是例行公事,查一查陈三落水的案子。"师父嘴角微微扬起,"记住,别说太多,也别说太少。"

      郁清川点头:"明白。"

      "凤羽。"

      "在。"白凤羽应声。

      "你跟仲夏一起去赵宅。"

      白凤羽挑眉:"做什么?"

      "给赵德海看看病。"师父看着他,"你不是跟着我学了些医术吗?正好派上用场。"

      白凤羽面容微动。

      "行。"

      "放心,有仲夏在,不会有事的。"师父转身往船舱里走,"去吧。记住,别打草惊蛇。"

      仲夏看看师父,又看看白凤羽,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仲夏和白凤羽站在了赵宅门口。

      赵宅是码头上最气派的建筑,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这赵德海还挺有钱的。"仲夏小声嘀咕。

      "嗯。"白凤羽点头,"但这种钱,来路不正。"

      仲夏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他这句话不像是在说案子。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门口的管家已经迎了上来。

      "两位是……"

      "在下徐仲夏,"仲夏拱手道,"家师徐怀瑾,是个游方郎中。昨日路过贵地,赵爷说身体有恙,请家师来看看。家师今日有事脱不开身,便让我们先来问个诊。"

      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脸上堆起笑:"原来是徐郎中。快请进,快请进。"

      仲夏和白凤羽跟着管家走进宅子。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奢华,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还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摆着茶具。

      "两位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老爷。"管家把他们引到厅堂,吩咐下人上茶,自己匆匆走了。

      仲夏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四周。

      厅堂布置得很讲究,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看出什么了?"她小声问白凤羽。

      白凤羽正站在窗边往外看,闻言转过头来。

      "院子里的下人不多,但都很警觉。"他的声音很轻,"还有,这宅子的后门通着一条暗巷,直通码头。"

      白凤羽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白凤羽道。

      仲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响起。

      赵德海从后堂走出来,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两位来了?"他拱手道,"徐郎中呢?怎么没一起来?"

      "家师有事脱不开身。"仲夏起身回礼,"让我们先来给赵爷问个诊。"

      "那可真是……"赵德海坐下来,挽起袖子,"麻烦两位了。"

      仲夏看向白凤羽。

      白凤羽会意,走上前去,把手搭在赵德海的手腕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像是在认真诊脉。

      仲夏趁机打量着赵德海。

      近距离看,这人比远处看更显富态,圆滚滚的肚子,肥嘟嘟的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一尊弥勒佛。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

      "怎么样?"赵德海笑眯眯地问。

      白凤羽松开手,退后一步。

      "赵爷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有些湿热下注,导致腰上长了疖子。我开一副清热的药,吃上三五日就好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赵德海笑着点头,"不知这药……"

      "我这就写方子。"白凤羽走到桌边,提笔写了起来。

      仲夏趁机开口:"赵爷,我们来时听说码头出了事?"

      赵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哦,你说陈三啊?"他叹了口气,"那是个可怜人,在码头上讨生活,结果不小心落水淹死了。唉,可惜了。"

      "是吗?"仲夏歪着头,"可我听说,他水性很好。"

      赵德海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水性好有什么用?"他摇摇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谁还没个万一呢?"

      "说得也是。"仲夏点点头,"对了,赵爷认识陈三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赵德海笑道,"他在码头上跑了十几年船,我看着他从一个小伙子变成老船夫的。人挺老实,就是命不好。"

      "那他最近有没有和赵爷借过钱?"

      赵德海的笑容微微凝固。

      "借……借什么钱?"他打着哈哈,"我一个生意人,怎么会借钱给他?"

      "是吗?"仲夏笑了笑,"可我听说,陈三欠了赵爷的钱,还不起,只好替赵爷跑腿做事抵债。"

      赵德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寒意已经藏不住了。

      "小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这是在审问我?"

      "不敢。"仲夏摇头,"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赵德海盯着她,目光阴冷,"我劝你——"

      "赵爷,"白凤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药方写好了。"

      赵德海顿了顿,转头看向白凤羽。

      白凤羽把方子递过去,神色平静:"按照方子抓药,每日一剂,饭后服用。三日后若不见效,再来找我。"

      赵德海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脸色才缓和下来。

      "多谢。"

      "不客气。"白凤羽转身往外走,"我们告辞了。"

      仲夏跟在他身后,快步走出赵宅。

      等出了大门,她才长出一口气。

      "好险。"她拍着胸口,"那赵德海的眼神,吓死我了。"

      "嗯。"白凤羽点头,"他起疑心了。"

      "起什么疑心?"

      "起疑心我们是来查案的。"白凤羽低声道,"接下来几天,他一定会想办法对付我们。"

      "那怎么办?"

      "先回去告诉先生。"白凤羽加快脚步,"让他早做准备。"

      九、意外来客

      回到船上,师父正在船舱里等他们。

      听了仲夏的汇报,他只是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怕什么?"师父笑道,"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是自投罗网。"

      仲夏看着师父一脸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师父胆子可真大。

      "不过,"师父忽然道,"有件事你们做得不错。"

      "什么?"

      "让赵德海起了疑心。"师父看着她,"疑心比证据更能让一个人露出马脚。"

      目光一沉,随即明白了什么。

      "师父是想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差不多。"师父点头,"赵德海在码头上经营了十年,根基很深。硬碰硬的话,我们占不到便宜。但如果他自己慌了,主动出击……"

      "那他就会露出破绽。"郁清川接道。

      "对。"师父站起身,走到船头,"所以这几天,你们都小心些。别落单,别走夜路,别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仲夏道:"师父,您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呢?"

      "你不是小孩子?"师父回头看了她一眼,"站桩都站不稳,还想和赵德海斗?"

      仲夏被噎住了。

      好吧,师父说得对。

      "我去练功了。"她灰溜溜地往船尾走。

      郁清川跟了上去。

      两人在船尾站定,郁清川又开始教她站桩。

      这一次,仲夏比昨天认真多了。

      闭上眼睛,努力感受脚下的船,身上的风,手里的力。

      "不错。"郁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昨天进步了。"

      仲夏睁开眼,有些得意:"那当然,我可是天才。"

      郁清川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正练着,船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了?"仲夏睁开眼睛。

      "不知道。"郁清川皱眉,"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船头,仲夏跟在后面。

      船头站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领头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正是临河县令孙正源。

      "徐先生,"孙正源堆着笑,朝师父拱手,"下官听闻先生在此,特来拜访。"

      师父站在船头,神色如常。

      "孙大人客气了。"

      "去年京里牧游周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下官自然有所耳闻。"孙正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领队的便是徐怀瑾徐大人。虽说大半年过去了,谁也不确定诸位走到了何处,可下官昨日听说码头上来了一位姓徐的先生,带着两个徒弟,又在打听陈三的事——"

      他顿了顿,陪笑道:"下官便斗胆猜了一猜。"

      师父端起茶盏,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仲夏在旁边看得明白——师父这是故意不接话。他们的身份文牒上写的是燕柳村游方郎中,带着两个徒弟和外甥出来历练。微服出行,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是在这么个鱼龙混杂的码头。让孙正源自个儿猜去,猜对猜错都不关他们的事。

      不过孙正源显然把师父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没接话。猜到的?怕是慌了吧。一听说有人在查陈三的案子,连夜就赶来了。

      这县令来得还真快。

      肯定是听说他们在查陈三的案子,坐不住了。

      "孙大人请上船喝杯茶吧。"师父侧身让开,"有什么事,上来说。"

      "好好好。"孙正源连连点头,提着官服就要上船。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衙役也想跟上来,却被郁清川拦住了。

      "两位在外面等着就好。"

      "这……"衙役有些犹豫。

      "放心,"郁清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孙大人不会有事的。"

      衙役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多说什么,退了回去。

      仲夏跟着进了船舱。

      师父请孙正源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孙大人今日来,不知有何贵干?"

      孙正源接过茶,却没心思喝,只是搓着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徐先生,"他清了清嗓子,"下官听说,您在查陈三的案子?"

      "查什么案子?"师父一脸无辜,"老夫只是个游方郎中,哪里会查什么案子?"

      "可是……"孙正源欲言又止,"下官听说,您昨天去了河埠村的仓库,还去晚渡村打听陈三的事……"

      "哦,那是顺路经过。"师父端起茶杯,"老夫听说码头出了事,便去看了看。毕竟是行医之人,见到死人不免多问几句。"

      孙正源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先生可曾看出什么?"

      师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看出什么?老夫又不是仵作,能看出什么?"

      孙正源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师父忽然话锋一转,"老夫虽然不是仵作,却也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死人的嘴最严。"师父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孙正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打翻。

      "徐……徐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师父放下茶杯,神色淡然,"老夫只是感慨,陈三死得太蹊跷了。"

      "什么……什么蹊跷?"孙正源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水性很好,"师父一字一顿道,"却溺死在水里。他身上有伤,官府却说是失足落水。他发现的秘密,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被人灭了口……听说他指甲缝里有些古怪,像是有细沙。这人死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意外。"

      "先生!"孙正源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您、您这是在说下官草菅人命吗?"

      "老夫什么都没说。"师父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倒是孙大人,您这么激动做什么?"

      孙正源沉默了一瞬。

      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辩驳。

      船舱里陷入一片沉默。

      师父这招真绝——什么都没明说,却句句都在点对方的死穴。

      "孙大人,"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夫再问你一遍,陈三是怎么死的?"

      孙正源的嘴唇抖了抖。

      "他……他是失足落水……"

      "你信吗?"

      孙正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孙大人,"师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老夫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什么机会?"

      "把实话告诉我。"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陈三是谁杀的?为什么要杀他?是谁让你把案子压下去?"

      孙正源的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师父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威压变成了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令公子在赌场欠的债,是谁替他平的?赵德海每年给你的两万两'冰敬',你收了几年了?河埠村的仓库就在你眼皮底下,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孙正源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嘴唇微启,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这些事……他以为做得隐秘,没人知道。

      "你……你怎么……"

      "老夫是查案的。"师父看着他,目光如刀,"你觉得,这些事能瞒得住吗?"

      孙正源的嘴唇抖了抖。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是谁杀的。"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孙正源的声音在发抖,"我只知道……陈三死的前一天晚上,赵德海来找过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孙正源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他说陈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让我把案子压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就……给我看了一样东西。"孙正源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张帖子。"

      "什么帖子?"

      "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孙正源摇头,"但上面盖着一个……很大的印章。"

      "多大的印章?"

      孙正源抬起头,看着师父,眼中满是恐惧。

      "比县衙的官印……大得多。"

      师父的眉头微微皱起。

      "比州府的官印呢?"

      孙正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也许……更大。"

      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

      比州府官印还大的印章……那会是什么?

      "孙大人,"师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张帖子,你还有吗?"

      孙正源摇头:"赵德海看完就收走了。"

      "那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不记得……"孙正源低着头,"只记得最后一行字。"

      "什么字?"

      孙正源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

      "'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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