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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河暗潮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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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迷雾重重
孙正源走后,船舱里一片沉默。
师父坐在原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仲夏站在一旁,脑子里乱成一团。
比州府官印还大的印章……那是巡抚?总督?还是……更上面的人?
"师父,"她忍不住开口,"孙正源收了赵德海的钱,又帮着压案子……他就这么算了?"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不算。"
"那怎么办?"
"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师父放下茶杯,"收受贿赂、教子不善、与地方豪强勾结、压下人命案子——哪一条都够他摘了乌纱帽。"
"那您现在为什么不办他?"
"时候未到。"师父看着她,"现在动他,赵德海就会警觉。先让他以为糊弄过去了,等我们把赵德海背后的线头全部理清——"
他顿了顿。
"再一并收拾。"
仲夏看着师父的神色,忽然明白了。
师父不是放过孙正源,是要把这张网从头到尾都摸清楚,再一网打尽。
"那帖子上的印章呢?"她又问,"会是谁的?"
"师兄,你怎么看?"仲夏转向郁清川。
郁清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如果那印章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只怕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仲夏皱眉,"比巡抚总督还大?"
"也许。"郁清川点头,"也许……比那些更大。"
比巡抚总督还大的人,那不就是……
不敢往下想。
"别瞎猜了。"师父的声音忽然响起,"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可是师父——"
"孙正源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师父打断她,"他胆子小,为了保住乌纱帽,什么话都肯说。但那张帖子的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他在给自己找借口。"
"借口?"
"借口他不查案的借口。"师父看着她,"他把责任推到那张帖子上,自己就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仲夏恍然。
是啊,孙正源这人胆小怕事,谁都不得罪。既然赵德海背后有人,那他就顺水推舟,把事情推到"上面的人"身上。
这样一来,就算将来东窗事发,他也能说"我是被逼的"。
"那师父觉得,陈三到底是被谁杀的?"
"还是赵德海。"师父肯定道,"但他不是主谋。"
"那谁是主谋?"
"不知道。"师父摇头,"但那个人,不出所料和崇川有关。"
仲夏又想起了那枚盐粒。
"师父,您说那盐不是普通盐,对吧?"
"嗯。"
"如果那盐的源头在崇川……"仲夏慢慢道,"那陈三发现的那批盐,就是从崇川运过来的?"
"有这个可能。"
"那赵德海呢?他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中转站。"师父道,"他在河埠村经营多年,有码头、有人手、有关系。把崇川的盐运到北边去,走他的渠道最方便。"
"可他为什么要在河埠村杀人?"仲夏不解,"杀了人不就暴露了吗?"
"也许不是他想的。"郁清川忽然开口。
仲夏转头看他。
"陈三发现盐不对劲,想去查清楚。"郁清川慢慢道,"赵德海的人发现了他,想要灭口。但杀人的事,赵德海未必知道。"
"你是说……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有可能。"郁清川点头,"陈三只是个船夫,杀了他对赵德海没有好处。但对下面的人来说,陈三知道得太多,必须除掉。"
仲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陈三只是个小人物,杀了就杀了。可赵德海是大老板,手下那么多人,未必能管得过来。
"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呢?"
"还是那个有印章的人。"师父道,"赵德海只是白手套,真正的主使另有其人。"
仲夏顿了顿。
"师父,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不要打草惊蛇。"师父站起身,"这几天,我们就在河埠村待着,看看赵德海有什么动作。"
"就这么等着?"
"等着。"师父点头,"赵德海知道我在这里,又看见孙正源亲自来船上拜访——孙正源是他的人,如今却跑来见我,赵德海心里会怎么想?他现在必定很紧张,想办法确认孙正源跟我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师父的嘴角微微扬起,"找一个替罪羊。"
仲夏目光一沉。
"师父是想让他自己把替罪羊交出来?"
"差不多。"师父走到船头,看着远处的码头,"赵德海在码头上经营多年,定然有不少仇家。只要我放出一点风声,说我在追查陈三的案子……那些仇家就会跳出来。"
"然后赵德海为了自保,就会把替罪羊推出来?"
"对。"师父点头,"到那时候,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的东西。"
他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法子好他话里有别的意思
赵德海以为自己很聪明,可在师父面前,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
"可是师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赵德海找的替罪羊,不是真凶呢?"
"那就继续查。"师父回头看着她,"查案就是这样,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往下剥。有时候你以为找到了真相,结果只是冰山一角。"
"那不是很累吗?"
师父没有说话。
"累也要做。"他道,"总得有人去做。"
"师父,"她忍不住问,"您查了一辈子的案子,就没想过放弃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次看到那些冤死的人,看到他们的家人……就又舍不得放弃了。"
仲夏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
夕阳西下,河面上泛起金色的光芒。
远处的码头依然热闹,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在这热闹的表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少黑暗。
"仲夏。"师父忽然开口。
"嗯?"
"去练功吧。"
"……好。"
仲夏转身往船尾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师父。"
"嗯?"
"我会帮您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帮您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师父看了她一眼。
"去吧。"
二、夜半惊变
夜深了,河面上静得出奇。
仲夏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陈三的尸体,赵德海的笑容,何氏的眼泪,老翁的警告,还有那张神秘的帖子……
"睡不着?"
白凤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仲夏转头,看见白凤羽正坐在角落里,借着月光看书。
"嗯。"她叹了口气,"想事情。"
"想什么?"
"想案子。"仲夏坐起身,抱着膝盖,"你说,那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白凤羽放下书,看着她。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仲夏摇头,"但如果那印章是真的……那人的身份一定很吓人。"
"也许。"白凤羽沉默了一会儿,"但也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那张帖子未必是真的。"白凤羽道,"也许只是赵德海用来吓唬孙正源的。"
目光一沉。
"可孙正源说,那帖子上的印章很大……"
"大不代表真。"白凤羽摇头,"有些人喜欢用大印来吓人,其实那印是假的。"
仲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赵德海那种人,狡猾得很,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白凤羽顿了顿,"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不是什么大人物。"
"不是大人物?"
"嗯。"白凤羽点头,"也许只是一个……想赚钱的商人。"
仲夏皱起眉。
"可那盐是用来培养某种东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费这么大劲?"
"不知道。"白凤羽摇头,"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普通的药草花木,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仲夏沉默了。
确实。私盐、暗号、灭口……如果只是寻常买卖,谁会做到这个地步?
"那幕后黑手,到底用那些盐做什么?"她喃喃道。
"不知道。"白凤羽的语气很淡,"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仲夏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盐田被清理得这么干净,"她低声道,"背后一定有大势力。"
白凤羽点头:"先生也是这个意思。这条线索值得追。"
仲夏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盐田上。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怎么了?"仲夏警觉地坐直身子。
"不知道。"白凤羽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月光下,河面上一片平静,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水里的鱼。"他道。
仲夏松了口气,正要躺回去,忽然听到船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仲夏,凤羽,出来!"
是郁清川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仲夏和白凤羽对视一眼,快步走出船舱。
船头上,郁清川和师父并肩站着,正看着远处的岸边。
"怎么了?"仲夏问。
"看那儿。"郁清川指了指岸边。
仲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借着月光,看见岸边的芦苇丛中,有几点光亮在闪烁。
像是……火把。
"有人。"郁清川道,"刚才在岸边,好像在做什么。"
"做什么?"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等我们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散了。"
仲夏皱起眉。
这么晚了,谁会在岸边点火把?
"师父,"她看向师父,"要过去看看吗?"
师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芦苇丛,目光深沉。
"清川,"他忽然开口,"你看见那些人的时候,他们离我们有多远?"
"大概……两百步左右。"郁清川道,"他们在岸边,好像在搬什么东西。"
"搬什么?"
"看不清。"郁清川摇头,"但好像很沉,两个人抬着都很吃力。"
两个人抬着都很吃力……会不会是箱子?
"师父,"她忍不住道,"会不会是那批盐?"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岸边,久久没有说话。
"今晚先不动。"他终于开口,"明天再去看看。"
"为什么?"仲夏不解,"万一是证据呢?"
"万一是陷阱呢?"师父看着她,"那些人既然敢在夜里行动,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与其贸然出击,不如静观其变。"
仲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明天……"
"明天一早,去岸边看看。"师父转身往船舱里走,"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是。"
仲夏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芦苇丛。
月光下,芦苇随风摇曳,像是一片沉默的波浪。
可在那波浪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
三、岸边痕迹
天刚蒙蒙亮,仲夏就跟着郁清川上了岸。
师父留在船上,说是要"坐镇"。
白凤羽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芦苇丛就在不远处,晨雾笼罩下,显得朦胧而神秘。
三人穿过芦苇丛,往昨晚看见火光的地方走去。
地上有些泥泞,仲夏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滑倒。
"小心。"郁清川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了。"仲夏站稳,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百步,她们来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麻袋、几根朽烂的木桩、还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污渍。
"就是这儿。"郁清川指着地上的痕迹,"昨晚那些人就在这里。"
仲夏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面。
地上有明显的脚印,有深有浅,应该是好几个人留下的。
"师兄,这些脚印……"
"都是男人的。"郁清川也蹲下来看,"而且是干过重活的人,脚印很深。"
仲夏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滩污渍上。
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盐水。"
"又是盐水?"郁清川皱眉。
"嗯。"仲夏站起来,看着四周,"看来那些人昨晚在这里搬了不少盐。"
"搬去哪儿了?"
仲夏顺着地上的痕迹看去。
脚印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跟着脚印走。"她道。
"等等。"郁清川拦住她,"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可如果不跟……"
"先回去告诉师父。"郁清川看着她,"让他决定。"
仲夏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
走了没几步,仲夏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郁清川回头看她。
"师兄,你看那边。"
指着芦苇丛深处。
郁清川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芦苇丛深处,有一个人影。
"谁?"郁清川提高警惕,护在仲夏身前。
那人身形佝偻,步履蹒跚,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像是七八十岁的样子。
可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你们是来看陈三的吗?"
陈三?
"老人家,"她上前一步,"您认识陈三?"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诡异,像是冬天的枯枝。
"认识,怎么不认识?"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他是我儿子。"
目光一沉。
陈三的娘?
可何氏不是说,老娘瘫在床上吗?
"您……不是瘫痪了吗?"她忍不住问。
老妇人停下脚步,看着她。
"瘫痪?"她嘿嘿笑着,"瘫痪的是我,不是我儿子。"
和郁清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您儿子……不是死了吗?"郁清川试探着问。
老妇人的笑容凝固了。
盯着郁清川,眼中的亮光一点一点熄灭,变成了深深的悲伤。
"死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死了……"
忽然蹲下身,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仲夏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神色如常。
"老人家……"
"你们是来帮他的吧?"老妇人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们是来帮他伸冤的吧?"
目光一沉。
"我们……"
"求求你们……"老妇人扑过来,抓住仲夏的衣袖,"求求你们帮帮我儿……他死得冤啊……他死得冤啊……"
"老人家,您先起来。"她蹲下身,扶着老妇人,"我们会帮他的。"
"真的?"老妇人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你们真的愿意帮他?"
"真的。"仲夏点头。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像是雨后的彩虹,转瞬即逝。
"好……好……"她松开仲夏的衣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那……昨晚这里来的人,您看见了吗?"
老妇人点头。
"看见了。"
"是谁?"
老妇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何氏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可怕,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不能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了……谁敢说……就杀了谁……"
仲夏只觉得背脊一凉。
"老人家——"
"不能说!"老妇人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等等!"仲夏追了上去。
可老妇人跑得太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芦苇丛中。
仲夏追了一段路,没追上,只好停下来喘气。
"仲夏。"郁清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兄。"仲夏回头,"那老人家……"
"她知道昨晚是谁。"郁清川的表情很凝重,"但她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她怕。"郁清川看着她,"怕那些人会杀她。"
仲夏沉默了。
看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胸口泛起一阵酸涩复杂的情绪。
"师兄,"她忽然问,"你说陈三真的是她儿子吗?"
郁清川想了想:"也许是,也许不是。"
"什么意思?"
"陈三的娘瘫在床上三年了。"郁清川道,"可这老妇人虽然年纪大,却能跑能跳……"
"你是说……她不是陈三的娘?"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和陈三的关系不简单。"
仲夏皱起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三的娘瘫在床上,何氏照顾了三年。可这老妇人却能跑能跳,还知道昨晚的事……
"先回去告诉师父。"郁清川道,"让他来定夺。"
"嗯。"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走到船边,师父正站在船头等着他们。
"师父,"郁清川上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师父听完,捋着胡须,沉默了很久。
"那老妇人……"他忽然问,"长什么样?"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多,"仲夏回忆着,"但眼睛很亮,有点……"
脚步一顿。
"有点不正常?"
"对。"仲夏点头,"笑起来怪怪的,哭起来也很吓人。"
师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觉得,她是真疯还是装疯?"
和郁清川对视一眼。
"我分不清。"老实道。
"我也分不清。"郁清川道,"但她明显知道些什么。"
"知道,却不敢说。"师父叹了口气,"这河上的人啊……都活得太苦了。"
仲夏看着师父,忽然问:"师父认识她?"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进船舱,留下一句:"今天哪儿都别去,好好歇着。"
师父好像知道什么,却不肯说。
四、赵德海的反击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赵德海没有再出现,码头上的人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可仲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师兄,"第三天早上,她忍不住问郁清川,"赵德海怎么没动静了?"
"谁知道呢。"郁清川正在船头练功,闻言头也不抬,"也许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
仲夏皱起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仲夏转头,看见一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往这边跑。
"徐先生!"那人跑到岸边,气喘吁吁地喊,"徐先生在吗?"
郁清川收起拳架,走到船头。
"什么事?"
"县令大人请徐先生去一趟县衙!"衙役喘着粗气,"说是有要事相商!"
孙正源找师父?
会有什么事?
"师父,"她转身走进船舱,"外面有人找。"
师父正坐在舱里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知道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衙役走了。
和郁清川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县衙大堂,孙正源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身边站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身材瘦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徐先生来了?"孙正源看见师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快请坐,快请坐。"
师父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中年人,眉头微皱。
"这位是……"
"哦,这是赵德海赵员外。"孙正源介绍道,"是本县的……乡绅。"
"乡绅?"师父的目光落在赵德海身上,"老夫倒是第一次听说,码头上做私盐生意的,也能叫乡绅。"
赵德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徐先生说笑了。"他拱手道,"在下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和官府合作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是吗?"师父嘴角微微扬起,"那陈三是怎么死的?"
赵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三?"他打着哈哈,"那不是失足落水吗?县令大人不是已经结案了?"
"结案?"师父转头看向孙正源,"孙大人什么时候结的案?老夫怎么没听说?"
孙正源的脸色更难看了。
"徐先生,"他干咳一声,"本官今天请您来,就是为了陈三的案子。"
"哦?"师父挑眉,"孙大人不是说是失足落水吗?怎么又有案子了?"
孙正源嘴唇颤了颤,不知该怎么回答。
赵德海上前一步,替他解围:"徐先生,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有人向县衙举报,说陈三的死有蹊跷。县令大人觉得兹事体大,便请徐先生来商议一下。"
"举报?"师父看着他,"举报什么?"
"举报说……"赵德海的目光闪了闪,"陈三是被人杀的。"
仲夏在旁边听着,没接话。
举报说陈三是被人杀的?
这话从赵德海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讽刺。
"是吗?"师父神色如常,"那举报的人是谁?"
"是一个船夫。"孙正源插嘴道,"他叫王五,说他亲眼看见陈三被人杀害。"
"亲眼看见?"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他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因为他怕。"孙正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凶手警告过他,不许他多管闲事。"
"凶手?"师父追问,"他认出凶手是谁了吗?"
孙正源看了赵德海一眼,半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赵德海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认出来了。说凶手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师父身后的郁清川身上。
"是他的徒弟。"
"什么?"郁清川的脸色也变了。
"王五说,"赵德海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天前的晚上,他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和陈三在码头边争吵。后来那男子把陈三推入河里,陈三就……"
"一派胡言!"郁清川怒道,"我那天晚上根本没出过船!"
"可有人能证明吗?"赵德海笑眯眯地看着他,"据我所知,你那晚一直待在船上,没有证人。"
郁清川的脸色铁青。
"够了。"师父开口打断,"赵员外,你这是在指控我的徒弟?"
"不敢。"赵德海拱手,"只是在转述王五的话。至于真假,自然要由县令大人来定夺。"
孙正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看师父,又看看赵德海,左右为难。
"徐先生,"他干咳一声,"这件事……本官也很为难。您看……"
"孙大人,"师父打断他,"你信吗?"
孙正源顿住。
"信什么?"
"信赵员外的话。"师父一字一顿道,"你信我的徒弟会杀人吗?"
孙正源的嘴唇抿了抿,却说不出话来。
"孙大人,"师父的目光如刀,"老夫再问你一遍——你信吗?"
孙正源低下头,不敢看他。
"本官……本官……"
"你不信。"师父替他回答,"因为你知道,我徒弟是清白的。"
他转身,看向赵德海。
"赵员外,"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玩的把戏,老夫看得一清二楚。"
赵德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徐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五是你的人,"师父一字一顿道,"陈三是你杀的。你今天这一出,不过是想找一个替罪羊。"
"你——"赵德海脸色大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师父冷笑一声,"王五在哪儿?让他出来当面对质。"
赵德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五……王五他……"
"他在哪儿?"师父逼问。
赵德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孙正源,眼中满是警告。
孙正源的手抖了一下。
"王五……"他干咳一声,"王五他今天早上走了。"
"走了?"师父挑眉,"去哪儿了?"
"说……说是家里有急事……"
"那正好。"师父道,"老夫派人去找他。"
"不——不用了!"孙正源连忙摆手,"王五的事就算了吧……"
"算了?"师父看着他,"陈三的命就这么算了?"
孙正源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大堂里陷入一片沉默。
赵德海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表情。
"徐先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您这是要和我过不去?"
"老夫只是想查清真相。"师父不卑不亢,"陈三死得蹊跷,总要有人给他一个交代。"
"真相?"赵德海冷笑一声,"什么真相?他失足落水,这就是真相!"
"失足落水?"师父看着他,"那他身上的伤怎么解释?指甲缝里的盐粒又怎么解释?"
赵德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
"老夫还查到,"师父一字一顿,"你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县衙拜访孙大人。每次去,都会带一份'礼物'。"
他看向孙正源。
"孙大人,要不要老夫说说,那礼物是什么?"
孙正源的脸色惨白。
"不——不用了……"
"那赵员外呢?"师父转向赵德海,"要不要老夫说说你和王五的关系?"
赵德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师父,眼中满是阴鸷的光。
"徐先生,"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确定要和我过不去?"
"老夫没有和谁过不去。"师父神色如常,"老夫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赵德海冷笑一声,"真相就是——你徒弟是凶手!"
"你有证据吗?"
"王五就是证据!"
"王五在哪儿?"
赵德海嘴角抽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王五跑了,对吧?"师父看着他,"因为他知道,说了假话不会有好下场。"
赵德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师父!"他忽然厉声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师父没说话,"老夫倒想看看,你能给老夫什么罚酒。"
赵德海盯着他,目光阴毒。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便走。
"赵员外!"孙正源叫住他,"你去哪儿?"
"回家!"赵德海头也不回,"这县衙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留下一片沉默。
这赵德海……胆子真大。
当着县令的面都敢这么嚣张,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大人。"师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孙正源回过神来。
"王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孙正源停了停,随即反应过来。
"本官……本官这就去派人找他……"
"不必了。"师父摆摆手,"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赵德海的人。"师父看着他,"赵德海让他举报清川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孙正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那现在怎么办?"
"先查陈三的案子。"师父站起身,"在老夫查清真相之前,谁都别想结案。"
"可是……"
"没有可是。"师父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刀。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不得不做的决定,然后缓缓开口:"孙大人,老夫是皇上亲封的巡查使。你要是敢阻拦……"
他没有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孙正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那……那下官先告退了……"
他灰溜溜地走了。
五、迷雾渐开
回到船上,师父站在船头,久久没有说话。
仲夏和郁清川站在一旁,也不敢打扰。
过了很久,师父才开口。
"清川,这两天你哪儿都别去。"
"是,师父。"郁清川点头。
"仲夏也是。"师父转头看着她,"赵德海今天这一出没成功,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我知道。"仲夏点头,"师父,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师父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善罢甘休。"
仲夏皱起眉。
"师父,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师父道,"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等多久?"
"不会太久。"师父看着远处的码头,"他今天敢在县衙那么嚣张,说明他背后有人。但那个人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河埠村,和我这个巡查使撕破脸。"
"所以他会放弃?"
"不会放弃,但会换一个法子。"师父的嘴角微微扬起,"他会让步。"
"让步?"
"嗯。"师父点头,"他会交出一个替罪羊出来,换取自己的脱身。"
仲夏恍然。
"师父是想让他自己把真凶交出来?"
"差不多。"师父转身往船舱里走,"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证据。"
"什么证据?"
"陈三指甲缝里的盐。"师父停下脚步,"那是关键。"
仲夏从袖中掏出那枚盐粒。
"这个?"
"嗯。"师父接过盐粒,放在掌心,"这东西不是普通盐,而是培养某种东西用的。只要找到源头,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黑手。"
"那源头在哪儿?"
"崇川。"师父的声音很低,"那东西的源头在崇川。"
"师父,我们要回崇川吗?"
"不急。"师父摇头,"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
"可是陈三的案子——"
"陈三的案子已经查到一半了。"师父打断她,"凶手是赵德海的人,这点可以确定。但赵德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主谋是谁?"
"不知道。"师父叹了口气,"但和崇川那边脱不了干系。"
仲夏沉默了。
想起那天晚上白凤羽说的话——那些盐不是寻常之物,背后断然不只是赵德海一个人。
"师父,"她忽然问,"那些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师父看着她,目光深远。
"现在还不知道。"他说,"但既然有人费这么大力气去种它、运它、替它灭口——那它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仲夏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船头,看着远处的河面,久久没有动。
夕阳西下,河面上泛起金色的光芒。
仲夏站在他身后,忽然问:"师父,您查了一辈子的案子,就没遇到过查不下去的时候吗?"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河面,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
"遇到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而且不止一次。"
"那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师父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总有些事,要有人去做。"
仲夏没有说话。
看着师父的侧脸,月光照出他鬓角的白发。目光一沉——师父这一路走来,不知道见了多少冤屈、埋了多少真相,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师父。"她轻声道。
"嗯?"
"我会帮您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推辞,也没有轻描淡写地敷衍。
就一个字——好。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好好学。"师父道,"学医术,学观察,学判断。你学得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
"好。"仲夏认真地点头。
嘴角微微扬起。
"好。"
转身往船尾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
"嗯?"
"谢谢您。"
师父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船舱。
六、真相一角
入夜,船舱里点起了油灯。
仲夏坐在角落,借着灯光翻看那枚盐粒。
盐粒在灯火下闪着微光,晶莹剔透,看起来和普通盐没什么两样。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看出什么了?"郁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看出来。"仲夏摇头,"师兄,你说这东西真的能养花?"
"不确定。"郁清川摇头,"这种盐太特殊了,不是寻常的东西。但具体能用来做什么……我说不上来。"
仲夏看着手中的盐粒,若有所思。
郁清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对了,师兄,"仲夏岔开话题,"你觉得赵德海会交出谁来当替罪羊?"
"不知道。"郁清川摇头,"但应该是他的人。"
"他的人?"
"嗯。"郁清川点头,"赵德海手下有很多人,负责不同的生意。陈三运的那批盐,只是其中一环。"
"那他会不会交出真正动手的人?"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会。"郁清川想了想,"要看那个人对他有多重要。"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说着,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怎么了?"她警觉地坐直身子。
"不知道。"郁清川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月光下,河面上一片平静。
可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岸边掠过,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有人!"郁清川低喝一声。
仲夏也看见了。
"追吗?"
"不追。"郁清川摇头,"先看看他留下了什么。"
两人快步走出船舱。
船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甲板上。
"在那儿。"郁清川指着船舷边。
仲夏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看见船舷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挂着一个布包。
走过去,把布包解下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缕头发。
"这是什么?"仲夏皱起眉。
郁清川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仲夏问。
"你自己看。"
仲夏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陈三是我杀的。想查真相,来芦苇滩。一个人来。否则,你徒弟的命……"
"这是……"
"是威胁。"郁清川的声音很低,"他们想对付我。"
"那怎么办?"仲夏急了,"要不要告诉师父?"
"先别惊动他。"郁清川看着她,"我去赴约。"
"不行!"仲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太危险了!"
"不危险。"郁清川看着她,目光温和,"他们想对付的是我,不是你。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师父。"
"可是——"
"仲夏。"郁清川打断她,"听话。"
仲夏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开合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放心。"郁清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会小心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
"师兄!"仲夏追上去。
可郁清川已经跳上了岸,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想追上去,可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在老夫查清真相之前,谁都别想结案"。
如果她追上去,出了事怎么办?
可如果她不去,师兄一个人……
"仲夏?"
白凤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仲夏回过头,焦急道:"白公子,师兄他——"
"我知道。"白凤羽点头,"我看见了。"
"那怎么办?"仲夏急声道,"他一个人去芦苇滩,万一有埋伏——"
"我去看看。"
白凤羽说完,也跳上了岸。
"等等——"仲夏想叫住他。
可白凤羽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想追上去,可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师父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仲夏,进来。"
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船舱。
师父正坐在舱中,手里拿着那封信,神色如常。
"师父,您都知道了?"
"嗯。"师父点头,"我都知道了。"
"那师兄他——"
"放心。"师父打断她,"清川不会有事的。"
"可是——"
"赵德海不会杀他。"师父看着她,"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用。"师父把信放下,"他需要用清川来威胁我,让我放弃追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师父道,"等他们把条件开出来。"
"什么条件?"
"不知道。"师父摇头,"但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
仲夏看着师父,胸口热了一下复杂的情绪。
师父明明知道师兄有危险,却一点都不着急。
他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在硬撑?
"师父,"她忍不住问,"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师父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些事,早料到也没用。"师父的声音很轻,"该来的总会来。"
仲夏沉默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盐粒。
那盐粒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可在这星星的光芒下,不知道藏着多少黑暗。
七、僵局与转折
天亮了。
郁清川和白凤羽还没有回来。
仲夏在船舱里坐立不安,每隔一会儿就往窗外看。
"别看了。"师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会回来的。"
"可是——"
"他们不会有事。"师父端起茶杯,"赵德海想用他们来威胁我,就说明他不敢动他们。"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仲夏连忙跑出船舱。
郁清川和白凤羽正从岸边走来。
"师兄!"她跑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郁清川摇头。
"抓到人了吗?"
"没有。"郁清川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设了埋伏,但我们提前发现了。"
"提前发现?"目光一沉,"你们怎么发现的?"
白凤羽走上前来,神色平静:"我听见了芦苇丛里的声音。"
"声音?"
"鸟扑腾翅膀的声音。"白凤羽道,"芦苇丛里不该有那么多鸟,除非……有人藏在里面。"
仲夏恍然。
白凤羽对鸟的习性很熟悉,家里临山,他常观察院中的鸟。
所以他能听出芦苇丛里的异常。
"那后来呢?"
"我们绕到后面,抓了一个人。"郁清川道,"但不是赵德海的人。"
"不是?"目光一沉,"那是谁?"
郁清川和白凤羽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是王五。"郁清川道。
"王五?"目光一沉,"就是那个举报你的王五?"
"嗯。"郁清川点头,"他没跑掉,被赵德海灭口了。"
"死了?"
"没死,但伤得很重。"郁清川道,"我们把他带了回来,现在在岸边躺着。"
仲夏连忙跑到岸边。
王五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这是……"
"被人追杀。"郁清川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刀伤,失血过多。"
仲夏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王五的脉搏——细弱而急促,是失血过多的征象。又看了一眼伤口,血虽止了大半,但皮肉外翻,若不及时清理缝合,怕是要化脓。
"师兄,把他扶起来,我看看伤口深不深。"仲夏说着,已经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了几味干药草——出门时她习惯揣一些常用的止血药,这是养父教她的规矩:游方在外,药不离身。
郁清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默默将王五扶起。
仲夏将药草碾碎敷在伤口上,动作利落。王五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有醒。
白凤羽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仲夏的手上,安静地看着她料理伤口。
"先止住血。"仲夏抹了把额头的汗,"里头伤得怎样我看不出来,还得请教师父。"
师父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微微点头。
"他为什么要杀你?"她忍不住问。
王五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你知道什么?"
王五话到嘴边顿了顿,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问了。"郁清川拦住她,"让他先歇着。"
仲夏点点头,退后一步。
"把他抬上船。"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抬回船上,老夫来看看。"
仲夏起身去给师父倒茶,手指微微收紧。师父接过茶盏,轻轻拍了拍手背。
"是。"
郁清川和白凤羽把王五抬上了船。
赵德海真狠。
为了灭口,连自己人都杀。
"仲夏。"师父走到她身边。
"师父。"
"进去吧。"师父看着她,"有件事要告诉你。"
仲夏跟着他走进船舱。
师父在舱中坐下,神色凝重。
"王五的事,我大概猜到了。"他道,"他是赵德海的人,负责跑腿办事。但后来他良心发现,想把陈三的事说出去。结果被赵德海发现了,就想灭他的口。"
"那他昨晚在县衙说的那些话——"
"是赵德海教他说的。"师父点头,"赵德海想用他来陷害清川,让自己脱身。"
仲夏恍然。
"所以王五其实是替罪羊?"
"不只是替罪羊。"师父摇头,"他是关键证人。他知道陈三是怎么死的,也知道赵德海背后的人是谁。"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怕。"师父叹了口气,"他怕说出来之后,赵德海会杀他全家。"
仲夏沉默了。
记起了何氏。
何氏也是这样的人。
知道丈夫做的事,却不敢说,只能沉默着流泪。
"师父,"她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我知道。"师父没有说话,"所以我们更要查出真相,让他们不用再担惊受怕。"
仲夏点点头。
"我会帮您的。"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八、阶段性落幕
三天后,王五的伤稳定了下来。
他醒来后,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陈三确实是他杀的——不是他一个人动的手,还有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赵德海的打手,负责"处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那赵德海呢?"师父问,"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王五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上面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王五的声音在发抖,"但赵爷对他很恭敬,每次见了都要磕头。"
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概是……半年前。"王五想了想,"有一天晚上,赵爷忽然收到一封信,然后就开始运那批盐了。"
"信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王五摇头,"但从那之后,赵爷就变了。以前他只是做私盐生意,后来就开始运那批……特殊的盐。"
"特殊的盐"——指的就是用来培养那种东西的盐。
"那批盐运到哪儿去了?"
"崇川。"王五道,"每次都是走水路,从这儿到崇川,再从崇川转运到别处。"
"别处是哪儿?"
"我不知道。"王五摇头,"我只负责把货运到崇川,之后的事就不归我管了。"
师父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河面。
"孙正源那边呢?"他忽然问。
"县令……"王五苦笑一声,"他就是个傀儡。赵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那张帖子……其实是赵爷伪造的。"
"伪造?"
"嗯。"王五点头,"那帖子上的印章是假的,不是真的官印。赵爷找人刻了一个,用来吓唬县令。"
原来是假的。
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比巡抚总督的官印还大。
"那你那天为什么说是清川杀的陈三?"师父转头看着他。
王五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赵爷让我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他说……只要我把罪名推到你们身上,就放我一条生路。"
"结果呢?"
"结果他还是要杀我。"王五惨笑一声,"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棋子。用完了就扔。"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愿意作证吗?"他终于开口。
王五微微一怔。
"作证?"
"在公堂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师父一字一顿道,"指证赵德海。"
王五的脸色变了。
他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怕。"师父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你不作证,赵德海就会一直逍遥法外。你觉得,这样对得起陈三吗?"
王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
"我……"
"你有选择的权利。"师父道,"但我希望你想清楚。"
王五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三天后,临河县衙开庭。
王五当堂指证赵德海杀人、走私、伪造官印。
证据确凿,赵德海无从抵赖。
孙正源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他看看赵德海,又看看王五,左右为难。手底下的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孙大人,"师父站在堂下,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您是县令,这案子该怎么判?"
孙正源的嘴唇抖了抖。偷偷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赵德海。
师父的目光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不容回旋的力道。赵德海的目光阴鸷,像是要把他吞了。
孙正源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判了赵德海,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他。可不判……眼前这位可是巡查使。
"孙大人?"师父又唤了一声。
孙正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
"赵、赵德海——"他的声音在发抖,惊堂木拍下去也没拍响,他又拍了一下,才勉强出声,"你走私贩盐、杀人灭口、伪造官印……本官判你——收监候审,听候朝廷发落!"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赵德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孙正源!"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
"带、带下去!"孙正源的声音又尖又抖,根本不敢看赵德海,"快带下去!"
赵德海盯着他,眼中满是阴毒的光。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等着!"
衙役上前,把他押了下去。
"师父,"她低声道,"这案子……是不是还没完?"
"嗯。"师父点头,"只破了一半。"
"另一半呢?"
"幕后黑手还没找到。"师父看着她,"那批盐的去向,崇川那边藏着的东西,还有那个给赵德海写信的人……"
仲夏沉默了。
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暗处。
"师父,"她忽然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崇川。"师父道,"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
仲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远处的河面,心里一沉复杂的情绪。
案子只破了一半,可她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水有多深。
赵德海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
而她……还差得远呢。
"走吧。"师父转身往外走,"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是。"
仲夏跟上他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堂上的人渐渐散去,王五被人扶着走出了县衙。
何氏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泪流满面。
陈三的仇,终于报了。
可何氏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九、京城暗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宰相府书房内,陆游翁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封信。
烛火摇曳,将他的银白长发映得愈发清冷。他穿着一件素白中衣,玉冠束发,杏眼眼尾微挑,面容在烛光下看去仍是年轻俊朗,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侍从端了茶进来,轻声道:"相爷,夜深了。"
"嗯。"陆游翁把信放下,神色淡淡,"芜阳那边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赵德海被抓了。"陆游翁端起茶杯,"师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侍从微微一怔:"相爷是说……徐大人?"
"他是我同门师弟。"陆游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他做事的性子,我清楚得很。"
侍从不敢多问,默默退到一旁。
陆游翁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了片刻。
"赵德海不过是个小角色。"他低声道,"抓了也好,省得祸害百姓。"
"那崇川那边……"
"崇川的事,离得太远。"陆游翁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京城里的事,都忙不过来。外面的事嘛……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师弟到了芜阳,离崇川不远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该走的路,总得自己走。至于走到哪里……"他顿了顿,"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侍从微微一怔,没敢接话。
陆游翁似乎也不在意他听没听懂,只是看着窗外,眼底没什么波澜:"碰了钉子也不会回头。这点倒是没变。"
他转过身,看着侍从:"陛下的寝殿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相爷,陛下今日批阅奏章至戌时,之后便歇下了。一切如常。"
"好。"陆游翁点了点头,"陛下近日操劳,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报我。"
"是。"
侍从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陆游翁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芜阳私盐案的详情——赵德海勾结盐商、压死人命、孙正源受贿包庇。朝中谁的手伸到了哪里,谁在什么地方安了钉子,他心里有数。至于管不管——棋盘上的子,该动的时候自然会动。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外面查案子……牵的却都是京城的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深沉。
"京城这边,自有安排。至于外面……"他顿了顿,"走得到哪里,看他自己的造化。"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的天边,几颗星子明灭不定。
尾声
翌日清晨,船离开了临河县的河埠。
"在想什么?"郁清川走到她身边。
"在想何氏。"仲夏低声道,"她的眼泪。"
"陈三的仇报了,"郁清川道,"她应该会好过些。"
"也许吧。"仲夏叹了口气,"可她的丈夫没了,她的婆婆还在床上躺着……以后的日子,她一个人怎么过?"
郁清川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了,师兄,"仲夏忽然问,"那天晚上你去芦苇滩,他们说了什么?"
郁清川想了想:"他们说,只要我愿意作伪证,就放过我。"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郁清川看着她,"我是清川的徒弟,不是赵德海的走狗。"
仲夏笑了。
"师兄,你这话听起来好像很骄傲。"
"难道不该骄傲?"郁清川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嘴角扬起,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起了岸边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仲夏。"白凤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仲夏回头。
白凤羽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吃点东西吧。"他把油纸包递过去,"你早上没吃东西。"
仲夏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烧饼。
"谢谢白公子。"她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白凤羽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有些复杂。
"仲夏。"
"嗯?"
"你觉得……"白凤羽顿了顿,"这个案子,是不是还没完?"
仲夏停下咀嚼,看着他。
"你觉得呢?"
白凤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的声音很轻,"这才刚刚开始。"
可她没来得及追问,师父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都进来,吃点东西。"
"来了!"仲夏应了一声,跟着郁清川和白凤羽走进船舱。
舱中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几碗粥。
师父已经坐在那儿了,正慢悠悠地喝着粥。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吃完饭,咱们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
三人依次坐下。
仲夏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想事情。
案子只破了一半。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而他们,要继续往南走。
去崇川。
去崇川。
去揭开更深的秘密。
"师父,"她忽然开口,"孙正源的事,您不是说要等赵德海的线头理清再一并收拾吗?"
"赵德海和孙正源是两码事。"师父放下碗,语气淡淡的,"赵德海背后还有人,动他之前得先把线头理清楚。但孙正源——"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一个贪了银子的糊涂官而已。"
目光一沉。"您的意思是——"
"今天上午,清川写了一份公文,连同孙正源收受贿赂、压下人命案子的证据,一并送到了汝南知府衙门。"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临河县令孙正源,教子不善,贪赃枉法,与地方豪强勾结——罢官。"
仲夏嘴唇微微张开。
想起师父昨天在船舱里对孙正源说的那些话——当时仲夏以为师父只是在逼问线索,没想到师父已经让人在背后把证据都整理好了。
他问孙正源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在试探,是在定罪。
每问一句,就多一条罪状。孙正源自己亲口说出来的那些话,全成了呈堂的证据。
"他今天下午就该接到知府衙门的通知了。"师父道,"公子押回原籍,赌债一分不少地追缴。孙正源本人——逐出县衙,永不录用。"
沉默了一会儿。
"他活该。"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师父没有评价,只是又喝了一口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做官的人,头顶着百姓的命。拿了百姓的银子,就得替百姓做事。若只顾着自己捞,那就别怪摘帽子的人不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仲夏听得出,师父不是在感慨——他是在说规矩。
他自己的规矩。
郁清川在旁边低声道:"接任的县令后天到,是个做过刑名幕僚的人,据说很有些本事。"
师父点了点头。
"到了崇川之后,我们怎么查?"
师父放下碗,看着她。
"你想怎么查?"
仲夏说:"先找到那批盐的去向,再顺藤摸瓜,找出幕后黑手。"
"然后呢?"
"然后……"仲夏顿了一下,"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
师父没有说话。
"好。"他端起碗,"有这份心就够了。"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至少她。
有师兄,有白凤羽,还有师父。
"吃完了就练功。"师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别以为破了案子就能偷懒。"
"是,师父。"仲夏连忙低头喝粥。
郁清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白凤羽嘴角微微扬起。
船在河面上稳稳前行,朝阳洒下金色的光芒。
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秘密等着被揭开。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像师父说的那样——
愿意做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