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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厚重窗帘挡死了外头所有天光,屋里闷沉沉的,只床头柜搁着盏小台灯,晕开一小片软黄的光。

      余确睡熟了,呼吸匀匀落在颈间。

      周谨飞原本半靠在床头揽着人,等怀里那具身子彻底松下来,才慢慢托着腰,轻缓把他放平在枕头上。指腹无意识蹭过他发胀发肿的眼皮,指尖一顿,没敢再碰。

      他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去卫生间拧了冷水浸透毛巾,反复攥干水渍,叠成一小块方巾折回来。半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把冰凉的布敷在余确眼上。

      凉意扎人,余确睫毛猛地颤了颤,身子下意识挣了一下。周谨飞连忙抬手挪开毛巾,腾出一只手,掌心贴着他肩膀一下一下慢悠悠拍哄。

      拍了没几下,余确眉头松了些,又沉沉睡过去,只是眼周那片红,半点没消。

      周谨飞就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安安静静望着他的脸。

      分开那段日子攒下的酸涩堵得心口发闷。

      从前两人闹得再僵,从头到尾都只是余确一个人在激动、在较劲,他从来没跟余确红过脸,次次都是耐着性子先低头安抚。但这次分开,是实打实冷静了漫长一段时日,千里相隔,隔着屏幕都能清晰察觉,余确是真的变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执拗较劲,不再追着他索要直白的偏爱,学会了自己消化情绪,也肯沉下心复盘过往那些对错。这份转变来得迟,却重,沉甸甸压在周谨飞心上。

      从前总觉得余确的敏感、直白是两人矛盾的根源,可真拉开距离独处之后,他才慢慢回过味,自己长久以来沉默内敛,从来没好好给过对方想要的回应。

      如今人安睡在身侧,眼底红肿未褪,所有积攒的冷淡、隔阂,顷刻间尽数化作细密的心疼。

      他缓缓抬起手,不敢真的落下,只隔着一寸虚空,虚虚描摹余确的轮廓。指尖慢慢滑下去,落到唇瓣时骤然顿住。犹豫片刻,才极轻极浅地碰了一下那片柔软,转瞬便收回手,将方才触过他的指尖,轻轻贴在了自己唇上。

      一声极轻的叹息压在喉咙里,半点没敢外放。

      这是套间,卧室外头隔了一间小客厅。周谨飞站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去,合上卧室门。

      他在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支,含在唇边。打火机偏头点上火,燃出一点微弱火星,他没往肺里吸,就这么夹在指间,静静看着那截烟灰慢慢积起来。

      分开独处的这段日子,他在西北跟着摄制组出外景,自己租了一辆越野车,收工之后总爱独自开车往戈壁深处走。

      白日放眼望去全是连绵无尽的黄沙,土丘层叠,风掠过荒原便卷起漫天细沙,噼里啪啦拍打在车窗上,视野里辽阔得近乎荒芜,放眼千里都少见人烟。

      偶尔途经枯河道、成片枯死的胡杨,枝干虬曲立在风沙里,静得只剩风声。

      等到暮色沉落,白日燥热褪去,整片天地彻底安静下来。四下没有路灯楼宇,没有熙攘人声,仰头便是毫无遮挡的漫天星河,银河横亘天际,密密麻麻的星子亮得扎眼,清晰又锋利,伸手像似能触到一片冰凉星光。

      他常常坐在车外的石阶上,吹着干燥寒凉的晚风,一坐就是许久。

      孤身看遍戈壁落日、荒原星月,周遭越是空旷安静,心底积压的旧事就越清晰,无数个独处的黄昏与深夜,他都在一遍遍复盘他们这些年的纠葛。

      这一年他三十四。

      想起初次碰面,两人刚升高一,都才十五六岁,少年人清瘦单薄,他只远远看了余确一眼,心里就悄悄落了印子。后来熬到高三,操场上那个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吻,他下意识的回应,全都清清楚楚刻在记忆里。

      这么一算,兜兜转转,拉扯磨合,两人竟已经纠缠了半生。

      思绪跟着星火飘回很早以前。

      大一下学期,余确从北京坐很久的车来内蒙找他。

      那时候两个人手头都紧,牵着人在街上转了大半圈,才找到一间八十块一晚的小旅馆。屋子狭小,一进门就是散不开的霉味。

      温存过后,余确盘腿坐在床上,他直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余确胳膊搭着他的肩,下巴抵在他头顶,看着他点烟,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当时只淡淡回,宿舍室友总递,抽两次就会了。

      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刻,心里全是隔着几百公里的人,空落落的,只有烟能稍微压下一点难熬。后来无数个独自熬到天亮的夜晚,他都是点一根烟,盯着手机里存的照片,慢慢等睡意上来。

      这话他当年没说,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没提过。

      烟头上的星火静静燃着,安静客厅里,只剩他一人守着这份没人知晓的陈年念想。

      大学那四年,往返内蒙与北京的火车票攒了满满一铁盒。票根边角常年被指尖摩挲,磨得发白起皱,层层叠叠压着年少时千里奔赴的热忱。

      余确那晚轻飘飘一句“我不爱你”,让他睁眼坐到天蒙蒙泛白。

      他向来睡眠安稳,这辈子极少失眠。可跟余确纠缠的这些年,长夜难眠,早成了习惯。

      这段时日的异地疏离,他从头到尾,都只当成一场冷静休整。

      他从未认成分手,也从未动过彻底放手的念头。只是性子太沉,遇事不爱宣泄,只会安静回头,一点点梳理他们走过的这些年。

      看着一路攒下的拉扯、僵持、沉默与猜忌,他慢慢看清——他们是真的爱过,可这份爱从来没有稳稳托住任何人。

      年复一年的情绪错位、口是心非、无人说破的委屈,日复一日消耗着彼此。硬生生把两个原本坦荡纯粹的人,一点点磨变了模样。到最后两两相对,眼底藏满隔阂,陌生得让人心酸。

      他只是想冷静,想沉淀,想找到一个不再互相磨损的相处方式。

      可即便如此,真要彻底推开这个人,他舍得吗?

      周谨飞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熟悉的酸胀感缓缓漫上来,和那个深夜听见伤人话语的瞬间一模一样。

      舍不得。

      从来都舍不得。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灼烧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垂手把烟蒂摁进一旁的烟灰缸,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地浮在脸上,没撑几秒,眼泪便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脑中忽然闪出来方才在车上的画面,余确仰着头看他,小声问能不能亲一下。那时他看得清楚,余确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心里透亮,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止一个浅浅的吻。

      那声藏在心底的确确,两个字装着一整个少年时代,是当年毫无顾忌、掏心掏肺,不曾掺半点杂质的纯粹爱意。

      如今他心里透亮,自己依旧爱着这人。

      可人终究不是圣人,过往积攒的隔阂与刺痛,二人早已摊开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遮掩。可就算所有矛盾尽数坦白,受过的伤害一一摆上台面,也没法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再回到从前毫无芥蒂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人撕开旧伤后的下场,不过一拍两散,从此互不打扰。

      他们没有走到这一步,兜兜转转还能留在彼此身边,说到底,只是心里还放不下对方。

      指尖无意识摩挲烟缸冰凉边缘,客厅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西北荒原那些独自看星空的夜晚,他一遍遍梳理这些道理,想得再通透,抵不过方才卧室里,余确熟睡泛红的眼眶。

      道理人人都懂,可落在自己身上,半点由不得理智做主。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卧室门,薄薄一扇门板隔开两处光影,门内是奔波千里来找他的人,藏着他从十五六岁就放在心上的大半辈子。

      那些争执、冷战、彼此刺伤的片段都是实打实存在的,没法一笔勾销。比起干脆放手,他宁愿慢慢熬,一点点磨去横在两人之间的尖刺,或许那些棱角与伤痕这辈子也消不掉。

      会不会幸福?他想,还是会的。不是旁人眼里毫无瑕疵、顺顺当当的圆满,是带着过往所有裂痕,依旧愿意挨着彼此、安稳走下去的那种幸福。

      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层层翻涌上来,无数旧景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多年前鹏城鹿嘴山庄的小木屋里,寸头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吉他,轻声弹唱起那首日后让他声名大噪的《飞与雀》。

      耳边盘旋起熟悉的副歌旋律,字字温柔,衬得此刻心口阵阵发紧发酸:

      你像一只飞雀闯进了我平淡的流年
      飞越了万水千山奔赴向我的身边
      飞雀啊,别再问我多远的远方
      有个人一直陪我看晚霞

      二十二岁写下这首歌时,四年异地终于落幕,二人情意滚烫,朝夕相伴满是安稳甜蜜,谁都不曾预料往后岁月会磨出数不清的隔阂与伤痕。

      他们从来不是天生契合的爱人,各自满身缺憾,棱角相撞刻下的伤痛深入骨血,那些彻夜难眠的煎熬、暗自咽下的委屈,永远没法一笔勾销。

      曲调在心底循环往复,藏在词曲里的心意此刻格外分明。

      飞是他,雀是余确。当年余确以雀自喻,跨越万水千山向他奔赴,写尽不愿远离的心意;时至今日,历经争吵分离,两人心底那份执念从未消散。

      他舍不得辞,当年奋不顾身奔向他的余确,亦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转身离开。

      纵使二人皆不完美,纵使前路仍有拉扯与缝隙,他们心里相同的心愿,都是守着这份满是裂痕的爱意,彼此相伴走到岁月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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