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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烬 江临渊的鼓 ...

  •   江临渊的鼓棒砸下去时,键盘手陈海弹错了一个和弦。

      也不是全错,就是把C大七弹成了C属七,多了个降七音。但在那段精心编排的9/8拍段落里,这个不和谐音像聚餐时有人放了屁——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

      主唱兼贝斯手林薇在舞台右侧,拨片在贝斯弦上顿了一下。就一下,但足够明显。她侧过头,隔着江临渊那套银黑色鼓组看向陈海,眉毛挑得能挂外套。

      陈海没看她。他手指在键盘上继续走,但接下来的和弦进行全改了——原本该是G到Am的舒缓进行,硬被他弹成了一串不和谐的半音下行,阴沉得像个恐怖片配乐。

      台下前排几个资深乐手开始交换眼神。有人憋笑,有人摇头,有人默默掏手机——这种现场抓马可不是天天有。

      江临渊没停。

      军鼓,地鼓,踩镲。咚,哒,叮。

      5/8拍,接7/8,再切回4/4的过渡段落。谱子上怎么写,他就怎么打。右脚踏板踩下去的深度,左手鼓棒敲击叮叮镲的边缘角度,精准得像在给原子钟对时。

      吉他手陈观复在他右边,一段复杂的点弦solo刚开了个头,手指在指板上明显僵住了。他侧头看江临渊,眼睛瞪得滚圆,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大哥他们又开始了这还怎么弹”。

      江临渊用鼓棒在军鼓上打了个三连音填空。意思很明白:弹你的。

      陈观复苦着脸,硬着头皮继续弹。但他的solo明显软了,像被刚才那个屁崩掉了气势。

      林薇开始反击了。

      贝斯线原本是稳定的根音支撑,现在突然加了大把的装饰音。滑音,击勾,推弦,怎么花哨怎么来。特别是每次键盘走下行时,她的贝斯一定要走个上行——还是那种挑衅的上行,音阶选得刁钻,像在说“就你会?”

      陈海当然不服。键盘音色从钢琴切成了弦乐,又切成了合成器lead,一段比一段刺耳。在江临渊那段精心编排的线性过门时,他居然在键盘上弹了个完全不相干的旋律线,和鼓点完美错拍,制造出一种“我就是要和你打架”的听觉效果。

      台下终于有人笑出声了。场地方工作人员在侧台急得跺脚,但没人敢上去——台上这两位可是刚分手三天,现在上去劝架属于工伤范畴。

      江临渊的鼓点在这时突然加速,双踩从140bpm直接蹦到200bpm。速度一起,原本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音全被卷进了节奏的洪流里,变得无关紧要。鼓点像推土机,管你前面是花坛还是篱笆,一律铲平。

      林薇和陈海同时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江临渊的鼓棒在踩镲上敲出四个清脆的闭镲。哒哒哒哒。收尾了。

      音乐骤停。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大部分是给鼓手的。刚才那段暴力提速加精准收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救场,而且救得相当专业。

      林薇摘下贝斯,轻轻靠向音箱。动作很轻,但放下时琴颈还是磕了一下,发出闷响。她没看陈海,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就下台。高跟鞋踩得飞快,像在逃离案发现场。

      陈海坐在键盘后面,盯着琴键看了三秒,然后“啪”一声合上琴盖。声音大得连最后一排都能听见。

      台下开始有人吹口哨。

      场地方工作人员终于冲上台,一边安抚观众“下一支乐队马上就好”,一边用眼神催《悬空寺》剩下的人赶紧滚蛋。陈观复把吉他摘下来,小心地靠向音箱——这琴新买的,舍不得磕碰——然后走到江临渊旁边,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服了,”他声音发干,“我真服了。排练时吵,路上吵,后台吵,现在台上还吵。这俩是来演出的还是来打辩论赛的?”

      江临渊没接话。他放下鼓棒,弯腰把踩锤的踏板拆了。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那场闹剧跟他没关系。

      “之后怎么办?”陈观复问。

      “之后再说吧。”江临渊把踏板塞进鼓包侧袋,起身去摘军鼓。

      十寸的钢腔军鼓,鼓皮上印着《悬空寺》的logo,一个瘦长的汉字变形。他拧松支架螺丝,摘下挂钩,把鼓夹在左胳膊下面。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客厅收拾东西。

      三片镲他也要带走——16寸 crash,18寸 crash,20寸 ride。都是他自己的,从家里背来的。一片片摘下来,叠在一起,右手三根手指插进镲片中心的孔,抓着一摞铁盘子。

      江临渊左胳膊夹军鼓,右手抓镲片,镲片相互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动静。他就这么朝侧台走去,像个刚下班准备回家的建筑工人,只是工具比较特别。

      经过键盘时,陈海还坐在那儿。他抬头看江临渊,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哭。

      “临渊……”

      江临渊脚步没停。

      “对不住。”

      陈观复拍了拍陈海的肩,说了句“回头聊”,快步跟上江临渊。

      侧台挤成了早高峰地铁。刚下台的和准备上台的乐手混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廉价发胶味,还有各种弦乐器松香味。江临渊用镲片边缘开路——不小心蹭到一个吉他手的琴包,对方“哎”了一声,看清是他后赶紧让开。

      “临渊,”那人是另一支乐队的主音吉他,表情复杂,“刚才那段……可惜了。你鼓打得真稳。”

      “薇姐和海哥这……”一个鼓手摇摇头,没说下去。

      江临渊拨开人群,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散落的琴包和几瓶没喝完的水。墙角立着他的镲片箱,和他三小时前搬进来时一样老实。

      他把军鼓和镲片放下,打开箱子。镲片按尺寸塞回海绵凹槽,军鼓挤进侧面的空位。扣上锁扣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陈观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江临渊的鼓棒包。

      “林薇直接打车走了,”他说,“陈海在跟主办方扯尾款的事,吵得挺凶。”

      “嗯。”江临渊接过鼓棒包,拉开拉链。手里那对鼓棒已经开花了,木头纤维炸开,像两朵发育不良的蒲公英。“这棒子该和乐队一起退休了。”

      “是该换了。”陈观复顿了顿,“之后……你要建新队?”

      “不然呢。”江临渊拉上拉链,“继续看他们吵架?”

      门外传来音乐声,下一支乐队已经上台了。流行朋克,四四拍简单得像心跳。

      陈观复叹了口气。“行吧。带我一个……”

      “那当然。”

      陈观复点点头。“那我先走了。还得去劝劝陈海,别真跟主办方打起来。”

      门开了又关。休息室里只剩江临渊一个人。

      他在破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死了,坐下去时陷进去一个大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飘着99+的红点。乐队群、朋友群、工作群,全在讨论刚才的事。他划掉通知,没点进去。

      几个朋友的私聊弹出来:

      “没事吧?”

      “需要帮忙说话。”

      “鼓稳得一批,可惜了。”

      “刚才那段提速救场帅炸了。”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谢谢关心”?太正式。说“没事”?假。干脆不说了。

      门外音乐换了一首。甜得齁嗓子的流行摇滚,主唱的声音修得像个AI。江临渊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里人少了。大部分乐手要么在台上,要么挤在侧台看热闹。他拖着镲片箱和鼓棒包,朝场地后方走去。

      那里有个小门,通向消防楼梯。但楼梯口旁边有道缝,能瞥见舞台侧面。角度刁钻,只能看见鼓组和贝斯手的位置,但音响效果还行。

      江临渊靠在墙上,箱子立脚边。下一支乐队是金属核,主唱在嘶吼,吉他riff又重又脏。他听了半首,没兴趣,低头刷鼓手论坛。

      时间慢慢爬。金属核团嚎完了,又一支indie团上了,唱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江临渊刷了会儿踩锤弹簧硬度的讨论帖,偶尔抬眼瞥舞台。

      快十一点半时,工作人员开始换场。几个人上台搬鼓,调音,试麦克风。江临渊收起手机,看向舞台。

      新乐队上来了。四个人。主唱兼吉他,另一个吉他手,鼓手,贝斯手。

      贝斯手走在最后,抱着一把老款Fender Precision。琴身原木色,保养得不错,舞台灯一打,泛着温润的光。那人个儿不算高,瘦,黑T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鬓角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他走到舞台右侧,贝斯音箱已经接好了。弯腰,插线,打开开关。低沉的嗡鸣从喇叭里滚出来,他拧了拧音量旋钮,又调了下均衡。

      动作稳。不紧张,也不刻意装轻松,就那种“我该干这个,我干好了”的平静。

      鼓手试踩镲。吉他手弹和弦。主唱“喂”了两声,声音干净,带点沙哑。

      然后开始。

      前奏是吉他清音旋律,6/8拍。四小节后,鼓和贝斯同时进。

      鼓点标准,但音色调得还行。地鼓扎实,军鼓响弦绷得恰当。贝斯走根音,第三拍加了个击勾音装饰,几乎听不见,但节奏纹理立刻活了。

      江临渊眉毛动了一下。

      乐队叫《蚀》。他听过这名字,和他一样玩前卫的,本地圈子里小有名气,以技术扎实、编曲工整著称。但现场比想象中好。特别是贝斯。

      那人站在舞台右侧,灯光从侧后方打来,在贝斯琴身上切出光斑。他身体微倾,右手拨弦幅度不大,每一下都带发力点。左手在指板上移动,手指起落干净,不拖泥带水。

      第三首歌,中间有一段7/8拍的过渡段落。原编排里,贝斯该走简单级进旋律。但台上那人左手突然滑到高把位。

      他弹了一个减五度。

      音符蹦出来,不和谐,带毛刺。鼓手明显卡了一下,踩镲节奏乱半拍,但很快跟上。吉他手转头看他。

      贝斯手没看任何人。左手无名指在第二弦上滑到下一个把位,右手拨弦力度加大。低音线扭动起来,在7/8框架里钻,时不时卡在反拍上,和鼓点形成错位对位。

      很冒险。但成了。

      江临渊站直了。

      八小节后,贝斯线回归根音,一切恢复原样。好像刚才那段叛逆只是手滑。

      台下反应变了。几个低头玩手机的观众抬头,看贝斯手。侧台候场的乐手凑一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最后一首歌结束。掌声比开场热烈。

      江临渊拎起镲片箱和鼓棒包,转身朝消防通道走。铁门推开吱呀响,他侧身挤进,反手带上门。

      通道里很暗,只有头顶应急灯泛绿光。地上堆纸箱,散出灰尘霉味。他走到楼梯拐角,把东西放下,后背靠上冰冷墙壁。

      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说话声,笑声,琴盒拖地摩擦声。乐队们演完下场了。

      消防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怀里抱琴盒。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轮廓和台上贝斯手对得上。那人没注意角落里的江临渊,径直走到墙边,放下琴盒,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见阴影里的江临渊。

      两人对视两秒。应急灯绿光在脸上投出诡异影子。

      “抱歉,”贝斯手先开口,“没看见有人。”

      “没事。”江临渊说。

      短暂沉默。门外传来另一支乐队调试音箱的啸叫,很快掐断。

      贝斯手弯腰,重新抱起琴盒,打算离开。但他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江临渊脚边的镲片箱。

      “《悬空寺》的?”他问。

      “以前是。”

      “刚才……”贝斯手顿了顿,“我在侧台看了。你的鼓,打得很好,特别是最后那段提速救场,时机卡得准。”

      江临渊看着他。黑暗中,那人的眼睛很亮。

      “你刚才那段7/8,”江临渊开口,“减五度之后那个解决,为什么选降B?”

      贝斯手愣了一下。“听起来脏,”他说,“而且和吉他的#F有冲突,但冲突得……有点意思。”

      “是有点意思。”

      江临渊站直身体,拎起镲片箱。金属碰撞轻响。他朝门口走两步,经过贝斯手身边时停下。

      “怎么称呼?”

      “沈别弦。”

      “江临渊。”

      “我乐队散了,”江临渊说,“要建个新的。”

      “缺个贝斯手,”江临渊继续说。他腾出右手,从裤兜摸出手机,划亮屏幕,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脑子清醒的,手不抖的,能听懂我在打什么的。”

      “有兴趣么?”

      远处传来下一支乐队模糊的副歌,鼓点密集。

      他单手摸出自己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扫码。动作流畅,没半点犹豫。

      “嘀”一声轻响。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江临渊收回手机,屏幕光暗下去。他锁屏,塞回口袋。

      “一周内联系你。”他说,然后推开消防门,拎着箱子走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铰链发出衰老的呻吟。通道里重归黑暗。应急灯的绿光下,灰尘继续缓慢地翻滚、沉降。

      沈别弦站在原地,怀里琴盒的重量沉甸甸压在臂弯。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咚咚撞,和门外隐约的鼓点不在一个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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