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标 下午两 ...
-
下午两点,江临渊推开排练室门时,陈观复已经到了。
这位前《悬空寺》的主音吉他手正蹲在地上给效果器板换电池,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来了?空调遥控器又找不着了,你上次放哪儿了?”
“不知道。”江临渊把镲片箱拖到墙角,踢开几个空矿泉水瓶。这间排练室是《悬空寺》租的,现在乐队没了,租金还剩半个月。墙上的海报还没撕,最显眼那张就是他们自己——林薇抱着贝斯站中间,陈海在键盘后露半张脸,照片拍的时候两人还没分手,笑得像真的一样。
“得,又得蒸桑拿。”陈观复站起来,抹了把脖子上的汗,“那俩说几点到?”
“马上。”江临渊看了眼手机,“沈别弦也快到了。”
“你找那贝斯手,”陈观复顿了顿,“人靠谱么?”
“手稳。”江临渊蹲下开箱,把镲片一片片拿出来,“脑子看着清楚。”
“清楚就行。”陈观复把效果器板插上电,“我现在就想要点清楚的。”
门敲了三下,节奏均匀。
“进。”江临渊说。
沈别弦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T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背上琴盒,手里还提着装线材的包。他扫了眼室内,目光在墙上的海报停了半秒,然后转向江临渊,点点头。
“沈别弦。”他自我介绍。
“陈观复。”陈观复走过来握手,打量了他两眼,“上周拼盘,《蚀》的贝斯?”
“以前是。”沈别弦说。他放下琴盒,开盒,取琴,动作流畅。那把老款Fender Precision的琴颈被摸得发亮,品丝有清晰的磨损痕迹。
在《蚀》待了两年。主唱老陈人不错,但保守。每次沈别弦想在贝斯线上加点花样,老陈就皱眉:“别整那些,稳着点。”两年下来,贝斯成了纯粹的根音机器,偶尔给点旋律线都要被说“抢戏”。上周拼盘他弹那段7/8拍时加了减五度,纯属憋久了发泄。下场后老陈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咱们队不兴这个。
所以当江临渊在消防通道递来微信二维码时,沈别弦几乎没犹豫。
门又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前头的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背白色Stratocaster,琴袋洗得发白。后面跟着个高挑姑娘,齐肩短发,拎着键盘包,包上贴满了各种合成器品牌的贴纸。
“热死了这破天气。”林见微把吉他靠墙放下,摘下眼镜擦汗,“我从地铁站走过来五分钟,衣服能拧出水。”
“心静自然凉。”苏晚声从包里掏出瓶冰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看向沈别弦,“新人?”
“沈别弦。”沈别弦第三次自我介绍。
“林见微,节奏吉他兼主唱。”
“苏晚声,键盘。”
简单打过招呼,各自开始调试设备。沈别弦接好贝斯线,打开DI盒,音箱传出干净的底噪。他拧了下音色旋钮,手指在四根弦上随意拨过,低音在房间里荡开。
“试试?”江临渊在鼓凳上坐下,拿起鼓棒。
“行。”沈别弦把贝斯背好。
江临渊没给谱子。他直接打了段节奏——4/4拍,但重音全在反拍上,像在跳一种别扭的舞。陈观复挑了挑眉,林见微和苏晚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沈别弦听了两小节,贝斯进入。他没跟鼓的节奏,走了条完全不同的线——长音铺底,在重音位置加短促的击勾音,形成对位。两条线各自独立,但合在一起时,那个别扭的节奏突然就有了支点,稳稳立住了。
八小节后,江临渊停手。踩镲最后一声轻响,收尾。
排练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叫。
“还行。”江临渊放下鼓棒,“至少听得懂我在打什么。”
沈别弦点点头,关小贝斯音量。
“我靠,”林见微先开口,眼睛亮了,“这配合可以啊。临渊你从哪儿挖的人?”
“上周拼盘认识的。”江临渊说。
“《蚀》的贝斯手?”苏晚声想起来,“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你们那场我看了,技术是扎实。”
“现在不是了。”沈别弦说。他把贝斯靠墙放好,从包里掏出瓶水。
“挺好。”陈观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松了点,“至少业务能力过关。那什么,先排一段?”
排的是陈观复带来的riff。前卫金属的调式,加了布鲁斯味道的滑音,怪,但怪得上头。江临渊听完,在纸上画了几笔递给沈别弦——不是谱子,是几条简单的线和数字,标注着节奏型和重音位置。
沈别弦看了两秒,点头:“懂了。”
第一次合练,稀碎。林见微吉他进早了,苏晚声键盘音色没调对,沈别弦的贝斯线跟鼓点有细微错位。陈观复喊停,大家调整,再来。
第二次好点,但还是别扭。又停,又调。
第三次,江临渊在进入7/8拍段落前,用鼓棒在踩镲上敲了个明显的提示音。林见微和苏晚声瞬间跟上,这次准了。
音乐流动起来。复杂的拍子转换,突然的变速,不和谐的和声碰撞。但这次没散,像刚拼好的复杂机械,齿轮咬着齿轮,缓慢但确定地运转。
一段落排完,陈观复长出口气:“可以,有戏。”
“再来一遍。”江临渊说,“贝斯,第二段副歌前那个过门,你加个滑音试试。”
沈别弦试了下,左手无名指按住五品,滑到八品。琴弦震动,音高变化,在节奏的间隙里拉出一道短暂的、呜咽似的线条。
“对,就这个。”江临渊说,“保留。”
苏晚声在键盘上补了几个长音,氛围感立刻起来了。林见微的吉他riff变得更克制,给贝斯的滑音让出空间。
又排了几遍,段落逐渐成型。窗外天色暗下来时,陈观复喊了停。
“六点了,”他看了眼手机,“要不先吃饭?边吃边聊。”
“行。”林见微抓起钱包,“老地方,有包厢,空调足。”
馆子就在排练室后面巷子里,门脸小,但干净。老板娘认识陈观复,笑着领他们进最里面的包厢。空调开得猛,一进去汗毛都立起来了。
点完菜等上菜,气氛有点僵。五个人围着圆桌,各自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
最后是陈观复先放下手机。他清了清嗓子,“小沈,有些话得说前头。”他语气认真,“我们作为‘受害者联盟’聚在一起搞乐队,啊小沈除外,还是以音乐为主,私人情感问题别带进来。”
“《碎时计》,我之前的队。”林见微接过话,说得直接,“主音吉他和鼓手好上了。一开始还行,后来吵架了,排练就再也没准点过。今天这个心情不好,明天那个要哄,歌没排几首,狗血洒了一地。最后大家都不来了,慢性死亡。”
苏晚声在旁边点头,嘴角扯出个苦笑:“我跟他一个队。亲眼看着热情被一点点磨没,比大吵一架散了还难受。”
陈观复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玻璃转盘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悬空寺》……你上周也看见了。”他看向沈别弦,“主唱和键盘,好了三年,分得很难看。陈海在台上故意弹错和弦,林薇当场摘琴下台。临渊就在台上,鼓一点没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我知道,他那会儿肯定想砸了那套鼓。”
江临渊没接话,用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苏晚声叹了口气,摇摇头:“所以啊,前车之鉴在这儿摆着。既然以后要一块儿搞乐队,有些基本信息得互通有无,提前规避风险。”她看向众人,笑了笑,“我先来。我有男朋友,搞IT的,非我圈人士,省心。”
陈观复亮出左手婚戒,笑容温和:“我太太是中学老师,对我们这行最大的要求就一个——别把排练室的烟味带回家。”
“我刚分,单身。”林见微摊手,“专注搞音乐,清净。”
问到江临渊,他头也不抬:“目前单身。”
苏晚声立刻接话,眼睛弯起来:“‘目前’这个词用得好。以江老师的更换频率,下个月‘目前’可能就失效了。”
桌上响起笑声。林见微拍桌子:“就是!上次那键盘手姑娘,谈了俩月,分了。上上次那主唱,一个月。上上上次那鼓手,三周。你这更新速度比我们排新歌还快。”
陈观复笑着摇头,“你这时间管理大师啊。”
“人家那叫高效。”苏晚声调侃,“目标明确,速战速决,绝不在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排练时间。”
“就是保质期短了点。”林见微补充,“江老师的前任能组个乐队了,还各个声部齐全。”
“别尬黑,是他们太多事影响我写歌了。”江临渊面不改色。
众人又笑。焦点转到沈别弦。四双眼睛看过来,他喉咙有点发干。
“我……”他顿了顿,“一直没谈过。”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一个都没有?”林见微瞪大眼睛。
“嗯。”
“等等。”陈观复想起什么,“小沈你之前不会是弹吉他的吧?”
沈别弦点头:“弹了几年,后来转的贝斯。”
“果然!”陈观复一拍大腿,“贝斯手十个有八个是吉他手转的,祖传副业了属于是。那怎么…”
江临渊放下筷子,接话道,“当吉他手的时候都没谈?吉他手不是最容易谈恋爱的岗位么?”
沈别弦耳朵发热:“没。”
“真没?”林见微凑近,眯眼打量他,“而且你长得也不差,站台上没人把你错认成吉他手,来找你要联系方式?”
“没。”
“一次都没有?”
“真没有。”
“完了。”林见微坐回去,夸张地摇头,“咱们队的贝斯手,母单。这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Vane风水不好了。”
“Vane?”沈别弦抬头。
“哦,队名还没定。”林见微解释,“我刚想的。Vane,风标。不创造风,但捕捉每一丝气流,指向它该去的方向。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几秒。苏晚声先点头:“可以,比之前想的那些强。”
“我没意见。”陈观复说。
江临渊放下筷子:“行。”
沈别弦顿了顿:“挺好。”
“那就这么定了。”林见微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Vane,今天起算正式成立了。”
五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饭吃完已经八点多。走出馆子时,夜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五人站在巷口,陈观复打了个哈欠。
“明天继续?老时间老地方。”
“行。”林见微说。
“走了,回见。”苏晚声摆摆手,跟林见微往地铁站走。
陈观复看了眼江临渊和沈别弦:“你们呢?”
“我回排练室拿东西。”江临渊说。
“我也回去拿琴。”沈别弦说。
“行,那下次见。”陈观复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