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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振   新排练 ...

  •   新排练室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比原来那间大,最关键是空调能用。江临渊推门进去时,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地眯了下眼睛。

      “可以啊这地方。”陈观复跟在他后面,把吉他包放地上,环顾四周,“贵是贵点,但值了。再在原来那蒸笼里排下去,琴弦都得锈。”

      林见微和苏晚声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设备。沈别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调贝斯音准,听见门响抬起头,朝江临渊点了下头。

      “来了?”林见微站起来,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纯属习惯性动作,“这地儿真不错,隔音也好,隔壁杀猪都听不见。”

      “隔壁是家文创公司,”苏晚声说,“我进来时看见牌子了,做手工艺品的。希望他们抗噪能力强点。”

      江临渊把镲片箱拖到角落,开始组装鼓组。新排练室的鼓地毯小了,他那套银黑色的鼓摆上去有点挤,地鼓往前多伸了十公分,像只不安分的脚。

      “地毯小了,”他说,“地鼓容易滑。”

      “凑合用吧,”陈观复接上线,“总比没地毯强。”

      设备调好,快五点了。陈观复查了下手机里的排练计划:“今天先把《琥珀之眼》和《静止标记》过几遍,《断层线》明天再抠。两周后的拼盘,这三首得上。”

      “行。”林见微背好吉他,“《琥珀之眼》原版是13/8,咱改编那段加花的变速怎么处理?”

      “照原计划。”江临渊拿起鼓棒,在踩镲上试了下音色,“前四小节正常速度,第五小节进双踩加速,第八小节切回。贝斯,”他看向沈别弦,“变速那段你跟军鼓的过门,别跟地鼓。”

      “明白。”沈别弦说。他左手在琴颈上虚按了几个把位,脑子里过了一遍谱子。那段变速确实刁钻,13/8拍里突然插进四小节的7/8加速,再猛地刹回原速,像开车过减速带不踩刹车。

      几次排练后,音乐流动起来。13/8拍的诡异律动,突然的变速,不和谐的和声碰撞。沈别弦的贝斯线在复杂节奏里钻来钻去,时而铺底,时而冒出个旋律头,像暗流里的鱼。

      一段落排完,陈观复长出口气:“可以,有那味儿了。”

      “再来。”江临渊说,“主歌第二段,贝斯那个滑音,再晚半拍进。”

      “晚半拍?”沈别弦问。

      “嗯,制造悬停感。”

      沈别弦试了下,左手无名指按住七品,滑到九品,但故意晚了半拍。音符在节奏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点犹豫,然后才落定。

      “对,”江临渊说,“就这个感觉。”

      又过了两遍遍,《琥珀之眼》的框架基本定了。休息时,林见微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瓶猛灌。苏晚声靠在键盘边刷手机,陈观复蹲着调效果器。

      沈别弦摘下贝斯,靠墙放下,从包里拿出水瓶。水温了,他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江临渊的方向。那人正低头调踩锤弹簧的张力,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下很清晰,鼻梁到下巴的转折像用刀削出来的。

      休息过后,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排的是《静止标记》,相对舒缓的4/4与7/4交替,但中间有一段复杂的器乐对话——吉他、键盘、贝斯轮流solo,鼓负责串联。

      耳返就是在这时出问题的。

      排《静止标记》的副歌段落,沈别弦的耳返突然没声了。右耳耳返的音量骤降到几乎听不见,只剩左耳还有模糊的节拍。他在心里骂了句,手上没停。贝斯线在这个段落有复杂的切分,全靠耳返里的节拍器撑着。

      他移开视线,看向鼓的方向。

      江临渊坐在鼓后面,手臂挥动的轨迹清晰得像慢镜头。右手的鼓棒每次落在军鼓上,手腕都会有个细微的内旋。左脚的踩镲踏板开合,脚跟抬起的高度每次几乎一样。地鼓的踩锤在每一次重击时,小腿肌肉绷紧的线条透过裤子布料显现出来。

      沈别弦盯着那些轨迹,脑子里的节拍器自动校准。右手拨弦的力度,左手按弦的位置,呼吸的节奏。全部跟着那些视觉信号走。

      四小节后,耳返里的声音突然回来了,音量正常。段落正好结束。

      江临渊停手,抬眼看他:“耳返有问题?”

      “刚没声了。”沈别弦说。

      “那你还弹对了。”苏晚声惊讶,“我都没听出来。”

      “看江哥打鼓,找到拍子了”沈别弦说。

      这时,林见微从包里掏出一袋核桃。“不错嘛,节奏组很有默契。休息休息,谁吃?我妈寄的,说补脑。”

      “排练确实需要补脑。”苏晚声笑着拿了两颗。

      核桃传到江临渊那儿,他正坐在鼓凳上用鼓钥匙调通鼓的音高。他接过核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沈别弦。

      “拨片借我。”

      沈别弦愣了一下,从手里抽出自己正在用的那枚厚拨片,递过去。手指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虎口和指根的茧——位置和他自己的完全不同,是长期握鼓棒磨出来的,更偏掌心。

      江临渊用拨片边缘插进核桃缝,手腕一拧。咔嚓一声,壳开了。他把果仁挑出来吃掉,拨片在裤腿上蹭了蹭,递回来。

      “谢了。”他说。

      沈别弦接过拨片。塑料表面还带着对方的体温,边缘沾了点核桃壳的碎屑。他握在手里,没立刻用,等那点温度慢慢散掉。

      排练继续。排到《断层线》的双踩加花段落,问题来了。

      江临渊脚上的力度一大,地鼓就连着踏板往前挪。

      沈别弦站在他侧前方,余光瞥见地鼓在动。他没停,贝斯线继续走复杂的16分音符旋律,脚下很自然地挪了半步,右腿小腿外侧贴上去,抵住地鼓的支架。

      滑动的趋势止住了。江临渊脚上的力度没减,双踩的速度越来越快,地鼓在沈别弦的小腿和地毯边缘之间卡住,没再动。

      苏晚声在旁边看见了全过程,嘴角翘起来。“哎哟,这配合。别弦你这是人肉刹车啊?”

      “职业素养。”林见微接话,“节奏组一家亲,鼓手的鼓就是贝斯手的鼓。”

      沈别弦耳朵有点热,没接话。江临渊倒是很自然,拿起水瓶喝了口水,说:“确实,我家贝斯可不会看着我的地鼓离家出走而见死不救。”

      他说这话时看着沈别弦,眼里带着点调侃的意思。沈别弦被看得耳根更热,他放下贝斯,走到鼓组旁边,用琴头轻轻敲了下江临渊的踩镲边。

      叮一声轻响。

      江临渊挑了挑眉,右手鼓棒很随意地抬起来,用棒尾在沈别弦的琴头上也敲了一下。

      咚。

      像某种暗号交接。

      “行了行了,”苏晚声笑着摆手,“你俩这加密通话赶紧打住,咱们还得排呢。”

      晚上六点,排得差不多了,恰好外卖到了。沈别弦放下贝斯,起身出门。

      外卖员在园区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沈别弦接过来,道了谢,拎着上楼。推开排练室门,饭菜的味道先钻了出来。

      “来了来了!”林见微迎上来,接过一个袋子,“我点的水煮鱼,辣子鸡,回锅肉……嚯,这香味。”

      沈别弦把另一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饭盒。五个人的晚餐摆了一排,塑料盖子上蒙着水汽。他眼睛扫过标签,拿起那份标着免辣的套餐,走到鼓组旁边,递给江临渊。

      “你的。”他说。

      江临渊接过,打开盖子看了眼。“嗯,谢了。”

      “哟。”苏晚声正拆一次性筷子,见状挑起眉,“别弦这记性可以啊。临渊不吃辣这事儿,说一遍就记住了?”

      “真是够细心的。”林见微夹了块辣子鸡,被辣得嘶了口气,“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上回点麻辣香锅还给他点了份,他一口没动。”

      “你那是故意的。”江临渊在鼓凳上坐下,把饭盒搁在踩镲支架上,吃得很平静。

      “我那叫帮你扩展味觉版图!”

      “滚,免了。”

      沈别弦低头吃炒面。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他余光瞥见江临渊安静地吃着那份清淡套餐,侧脸在排练室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腮帮子随着咀嚼小幅度地动。

      吃到一半,陈观复查了下手机:“《琥珀之眼》和《静止标记》差不多了,晚上再把《断层线》抠一抠。那首是压轴,得细排。”

      “行。”

      吃完饭,收拾好垃圾,又休息了十分钟。排练继续。

      《断层线》比前两首复杂得多。奇数拍循环,急停,大段的器乐对话,还有江临渊说的那段对位。排到第三次,才勉强顺下来。

      “可以,”陈观复擦了下汗,“框架有了。下周再细抠细节。”

      “嗯。”江临渊放下鼓棒,揉了揉手腕。

      排练到十点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约好明天同一时间。沈别弦把贝斯装盒,背上肩,感觉后背的T恤又被汗湿了一块。

      五人前后脚走出排练室。园区里安静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到园区门口,苏晚声和林见微往地铁站走,陈观复去开车。

      “走了,明天见。”陈观复摆摆手,钻进车里。

      江临渊拎着镲片箱,看了眼沈别弦:“你坐公交?”

      “嗯,前面有站。”

      “行,明天见。”

      “明天见。”

      江临渊拎着箱子往左走,沈别弦往右。走出几步,沈别弦回头看了眼。江临渊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拖得很长,镲片箱在手里晃着,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转身继续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汗味。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钟,车来了。

      刷卡上车,车厢里人不多。沈别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琴包放在腿边。公交车摇摇晃晃启动,窗外夜景流动。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今天的排练。那些节奏,那些互动,那些只有两个人懂的、不需要言语的瞬间,在他脑海里回放。

      沈别弦睁开眼,看向窗外。公交车正驶过江桥,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遇到江临渊之前,他的音乐是完整的句子,有开头有结尾,意思明确。但现在,那些句子都成了半截,等待另一个人来接上。

      而能接上的人,全世界好像只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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