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欢迎 ...
-
“欢迎光临。”
不经由思考,嘴唇翕动,声带震颤,恰到好处的音量和抑扬,连自己都惊讶竟已如此熟练的声音。
最初卡在喉咙深处的这句固定台词,如今到达了条件反射的境地。
不是巴甫洛夫的狗,而是巴甫洛夫的店员。
况且狗毕竟不会收银,那么我多少还算是个更合格的劳动力,时薪一千二百日元的合格程度。
自春假开始打工以来,不知不觉已过去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时。
这段时间——足够让人适应新环境的长度——除却让我掌握使用收银机的技巧,还带来了几样副产品。
其一是,对常客的面孔与购买倾向的掌握。
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准时到店的严肃上班族,必定买黑咖啡和两个不同口味的饭团。
第二个是十点当点心吃的吗?还是说,他早上就能吃两个大饭团呢?我偶有猜测。
午后现身,从超市出来后,顺道进来逛一圈的主妇团体,对甜品区的新品相当在意。
前些日子还听见了“这家店的泡芙,奶油太少了”这样的对话。
到了傍晚,附近的老年人会来买晚报。掏零钱很慢,但我并无责怪的意思。
因为无论对这家店还是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需要着急的理由。
还有,那对排球部二人组,也算常来光顾。
黑尾铁朗和孤爪研磨。这两人,基本是平日的下午或者傍晚出现。黑尾会拿上冰棍或者肉包之类,孤爪则一如既往地埋头于掌上游戏机或者手机。
无视同伴“随便”“都行”的敷衍回应,黑尾开开心心地挑选商品。
每次碰上,黑尾都会搭话说“哦,深町同学今天也在打工?”,看来他好好记住了我的名字。说不上是熟面孔,只算是彼此认知到彼此存在的关系,再不逾矩。
这样的距离感倒也不坏。
于是,今天也该是同样寻常的一天。
本该如此的,然而。
还差一个小时交班的时候,那客人来了。
“欢迎……”
——踏入店内的熟悉身影,是一张有印象的脸。不,光说“有印象”还不够。
那张脸的主人,曾与我在同一所学校中,共享过两年时光。
山田凉,初中时期高我一届的学姐。
齐肩的深蓝短发,稀缺的表情,以及仿佛削减了一切冗余般纤细的身体,我没怎么见过几次的私服也穿得很有样子。
“欢迎光临。”
我再说了一次。这次留意着,别像刚才一样机械。
面对学姐还要继续当巴甫洛夫的店员,未免太失礼了。
山田学姐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在店内悠悠转了一圈——光是走路的姿态就已经能看出满溢的空腹感了——最后在三明治货架前停下。
她拿起金枪鱼三明治,像对待什么尊贵的标本似的,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莫非是在向它提出某种哲学性的追问不成?三明治的存在论、面包与内馅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之类的。
研究片刻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朝收银台走来。
“——哦,是深町啊。好久不见。”
直到把金枪鱼三明治放在柜台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我的存在。
“山田学姐,好久不见。”
我接过三明治,扫描条形码——230円。
“你在这里打工么?”
“是的,仅限于春假期间。”
“嗯——”
山田学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接着,又将视线落向手边的三明治,开始窸窸窣窣地翻口袋。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她掏出的钱包——从内容物来看,钱包飘散出忧郁的轻盈感。
不是比喻,实际上,里面连硬币的声响都传不出来。
干净利落到令人神清气爽的身无分文。
我叹了口气。
虽然无奈,但未感到不快。山田学姐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
不知道是金钱观念缺乏,还是没有计划性,或是在更根本的层面上与“金钱”这个概念合不来,总是手头空空。
“我替学姐付吧。”
“真的?欠你一次。”
“没什么,这点小事。”
对于学姐,我欠她的,或者说,她对我有恩,有类似这种的事情。
回忆要追溯到初中某次文化祭演出,她的乐队缺少键盘手,不知怎的,我就被抓了壮丁。
理由单纯明快到极点,就是“因为你会弹钢琴”。
每次回想起那件事,我都会稍微从旁观视角审视自己,当时处在吹奏乐部钢琴手这一位置的自己。
仅仅因为坐在钢琴前,就被擅自认定“你肯定喜欢音乐吧”,真是一种困扰。
对我而言,钢琴不过是门才艺课,是按照乐谱摆动手指的作业罢了。
山田学姐从没有追根究底问我这番内心,她只是说了句“会弹键盘的人,找到了”,确认好我的日程,便淡淡地把乐谱递给我了事。
淡泊到过于干脆的地步,反倒让我感到痛快。
那件事之后,好几次被山田学姐帮过。其实,她或许都没有“帮了我”的自觉,只是随口说一句“技巧不错嘛”,就能让我卸掉肩头的力气。
就是这么神奇的人。
“金枪鱼蛋黄酱三明治……需要加热吗?”
“不用,这个就够。”
“好的。”
我从自己钱包里拿出硬币放进收银机。文化祭庆功会的饮料费、练习结束后回家路上的家庭餐厅费——替山田前辈垫上的零钱,最后都必定还回来了。
也有过都快忘了的时候,她用一个信封把零钱送来。
虽说没附加利息,不过信赖是有的,这也是我不假思索便提议垫付的理由。
“深町啊,你高中是哪所来着?”
“是音驹。”
“咦,那不是升学学校嘛,脑子真好。”
“没什么。学姐才是,好像是……?”
“我啊,下北泽那边。”
她接过三明治,当场拆开包装,像在自家客厅一样随意,大口咬下。
“嗯,金枪鱼蛋黄酱果然不会背叛。”
“真是太好了呢。”我多少也替她感到高兴。
“没错——对了,深町。”
山田学姐嚼着金枪鱼蛋黄酱,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还会弹键盘吗?”
——于是,心脏一瞬间猛跳一下。
“……钢琴,是吗。”
“嗯。不,不是钢琴也行。合成器,或者键盘。”
“要弹的话,倒是能弹。”
得益于钢琴基础,操作键盘之类对我来说毫不费力。
切换音色也好,简单编曲也好,都能上手。只不过——
“这怎么了吗?”
“嘛……稍微有点事。”
山田学姐的脸颊因为三明治鼓起,又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是笑?还是在思考?难以分辨的表情。
“深町啊,高中准备进什么社团?”
“计划是归宅部。”
“欸?真浪费。”
“不浪费。一群人一起做点什么那种事……”
“累了?”
“……是的。”
老实回答后,山田学姐轻轻笑了。
“好吧,我倒是理解。”
然后,她把吃空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附近的垃圾桶,抛物线划出优美的弧线。
还是一如既往,十分灵巧的人。
“回见。”她干脆利落地道别。
“好的,请慢走。”
自动门打开,山田学姐的背影渐渐消失。
而我,在她离开后的便利店里,机械地扫描下一位顾客递来的商品,大脑却完全不在线。
……键盘,吗。
山田学姐,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呢?
被她这么提问,多少有点不祥的预感。
只能希望,这件事就停留在“预感”上吧。